我所認識的熊秉明先生

作者/閣秀冬、張誠 

我最初認識熊秉明先生的名字,是在一九七七年,那時我正收集雲南抗戰期間的美術結社資料。由五位畫家組成的「谷風畫會」,他是年紀最小的,熊先生在遙遠的巴黎──是一位畫家、雕塑家。

後來,香港的一位朋友寄我一本《書譜》雜誌(一九八○年)的合訂本。翻閱之中,多次看到熊秉明的名字。他的書論文章《關于蘭亭真偽問題的一個假定》、《智永千字文和臨摹蘭亭》以及《中國書法理論的體系》第一、二、三章(此文後由香港、四川輯成《中國書法理論體系》一書出版)。我反覆拜讀,他對蘭亭真偽的研究有獨到之處,觀點基本上是贊同高二適先生的。他對中國書法理論的體系也有新穎獨到的見解,特別是關于東西文化比較的觀點,使我大為感動。我在拍攝書法電視專題《滇中翰墨,筆驚風雨》時,引用了這個觀點。即:中國文化的最高展現──書法,在西方相當于書法的藝術是雕塑和建築。熊先生認為:書法藝術是中國文化核心的核心。這是一個嶄新的概念,是非常深刻地了解西方文化藝術,通過對東西方文化的反覆比較,經過縝密的哲學思考之後作出的論斷。那時我想寫封信去請教,可惜我不知道熊先生在法國的地址。他以遙遠的西方藝術中心──巴黎,以新的理論和觀點來審視我們中華民族傳統的書法藝術,精究中國書法理論,有很多精闢的見解──是一位書法理論家。

一九八七年八月,一友人作壽,得知熊先生將在雲南美術館舉辦《回歸的塑造》展覽和演講。我於是去參觀《回歸的塑造》展覽,去聽演講。我終於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他,旅居法國四十年,鄉音居然未改,彬彬有禮的舉止,一副學者風度。

秉明先生祖籍雲南彌勒,一九二二年生於南京,著名數學家熊慶來次子。幼年時即酷愛文學藝術,並已顯示出他過人的才華,徐悲鴻、齊白石、廖新學等前輩見到他的畫都備加稱贊,呼之為「小畏友」。一九四四年,他畢業於西南聯大哲學系,一九四七年考取公費留學,在法國巴黎大學文學院主修哲學,後轉歸雕刻,曾師事紀蒙、讓尼俄等歐洲著名雕刻家。作過不少頭像,大型紀念碑雕塑,而後以一系列動物主題的鐵焊作品及石膏水牛題材作品著稱。他除致力于雕刻外,還寫詩、寫藝術評論、作哲學思考,並精究中國畫和書法。其主要著作有:《關于羅丹──日記擇抄》、《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詩三篇》、《展覽會的觀念──或者觀念的展覽會》、《回歸的塑造》、《張旭與狂草》等。熊先生的著作大部分已由台灣雄伴獅美術出版社率先出版。

在展覽會上,我看到了他的詩、他的書法、他的繪畫、他的雕塑作品,可謂是一飽眼福。

我喜歡他的詩。樸實,可親,說的全是心裡話,思鄉的情節感人肺腑;由于他的詩,一下縮短了巴黎和昆明距離──他是一位真正的詩人。

我喜歡他的書法。那不經意的用筆,疏疏朗朗的章法,似乎是濃烈的懷鄉的淚痕;在看他的書法時,你有時會忘記他那生動的詩──可以說,他是一位獨具性格的書法家。

我喜歡他的畫。特別是那些故鄉系列的組畫(包括那些鄉土味很濃的剪紙),雖是隨意塗抹、拼剪;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昆明近郊蜿蜓的小路和一畦畦的菜地,姿態別緻的楊草果樹(法國稱尤加利樹);這是故鄉泥土的芬香,寥寥幾筆,卻勾劃出一片深深的鄉情。

我喜歡他的雕塑。質樸的鄉土味讓你發醉,故鄉的水牛是他不膩的題材,那厚重龐然的牛軀是橫斷山脈的肌理,雄渾的象徵。昆明鄉間的水牛隨處可見,特別是栽秧時節,他也許是憑著童年對家鄉的記憶去雕刻。他的一些鐵雕動物小品介乎具象與抽象之間,既概括又傳神。

在展覽會的入口處,我們看到一塊青色大石放在一個雕刻木座上。秉明先生說:年輕時,曾夢想把故鄉的岩石齒打成雕刻。旅居法國四十年,自以為和故鄉的岩石無緣了,所以特邀請一塊故鄉的石頭來參加展覽。不必鑿任何刻痕,也不需畫上什麼符號,就是原原本本地不加修飾地把它從圓通山搬來。這又是多麼濃烈的鄉情啊!

早知道他是雕塑家、畫家、書法家、詩人、藝術評論家,這次卻得到了充分而詳實的印證。

看完展覽,聽完演講。我才知道遠在天邊的他,現在竟與我同住雲南工業大學宿舍大院。及至去年,我從南京回來。正籌備為紀念恩師高二適先生逝世十周年,在雲南省圖書館報告廳舉辦《高二適先生及其書法藝術》的書法講座。我立即寫好請柬,邀請熊先生參加。他改動了一些早已安排好的日程,欣然前往,並即席發表了演講。這足見他對高二適先生,對蘭亭研究的極大興趣。

我對老師的心願已了。他又應香港中文大學之請去作短期講學,也將離昆赴港。臨行前,我把在圖書館講座時拍的有關照片送給他。當時他正送客下樓來,見到我來,忙邀上樓小坐。行至住宅門前,見牆上有隻蚊子,他竟然幾次跳起來撲打,直至把蚊子消失,我想不到他會有這樣敏捷的動作。其實,幾隻蚊子,在昆明的夏季是習以為常的。臨別時,他說希望明年與我再度合作。

熊先生曾多次回國,先後應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書法家協會、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央美術學院、北京大學、南京大學、雲南美術家協會、雲南畫院、昆明青年書法協會等之邀請作學術交流、演講、座談。先生于一九八五年八月在台北雄獅畫廊舉辦了《展覽會的觀念──或者觀念的發展會》個人展覽。展覽入口處,放著一杯清水,秉明先生把一杯清冽冽的水奉獻給觀眾朋友。這是一個「觀念藝術」的展覽,作者以組詩、書法、剪紙、雕刻、繪畫、圖片等媒體,構成了展覽會中引人深思的信息,呈示他對藝術、人生的反省,以及四十餘年創作活動的綜合體現。在故鄉舉辦的《回歸的塑造》展覽,是繼台北展覽之後,以相似方式的展出。展覽呈現出濃烈的懷鄉心情和多重疊的回歸塑造。

一九八七年初,他的弟弟秉衡告訴我:他二哥準備與楊振寧博士相約來昆,到雲南大學參加熊慶來獎學金首屆頒獎儀式。剛好我們一月廿四日在省圖書館舉辦了《錢南園研究報告會》,正準備成立「錢南園研究會」,我寫信特邀秉明先生為研究會名譽會長。熊先生給他弟弟秉衡來信說:「為書法界,我可以做兩三個演講,此事可與張誠先生聯繫,演講主題有關:一、書法學習;二、書法創造;三、中國書法理論體系。他有意邀我為錢南園研究會名譽會長,我想可以接受,感謝他的美意。」這將是秉明先生「服務桑梓」的回歸,我們熱忱地歡迎他再度的回歸塑造。我們將會聽到他關于詩、書、畫、雕塑的創作經驗,以及他對詩、書、畫、雕塑藝術的評論,他的深層次的哲學思考,必然會給改革開放的我們帶來新的思考,新的觀念。至少熊先生從西方藝術中心的巴黎來看中國古老的傳統文化,是有意義的。

熊先生長期擔任法國巴黎第三大學東方語言文化學院中文系教授兼系主任。由于他在學術上以及中法文化交流方面的貢獻,他獲得了法國授予的騎士勛章,在離開巴黎飛往故鄉之前,他來信說:「最近遇到奧運會雕刻評審人,他力約我參加漢城奧運會雕塑展覽,所以臨行前加大製作一件作品,十分緊張。」熊先生這次回歸故鄉的日程安排非常緊湊:一九八八年七月十六日抵達昆明,第二天(十七日)上午八時卅分即舉行第一次書法演講。下午到機場接楊振寧,十八日與楊振寧參加熊慶來獎學金頒發儀式;之後參加省政協《仙鶴》雕塑揭幕儀式;與文藝界人士座談;觀看滇劇《錢南園》的首場演出;廿四日再次舉行書法演講。結束在昆明的活動後,赴北京舉辦書法創作內省心理研究班;然後應邀飛往漢城,參加南朝鮮奧林匹克運動會雕塑展覽。熊先生就是這樣精力充沛地在藝術的道路上不知疲倦地奔跑著,書法──雕塑──藝術評論──書法──雕塑,為弘揚中華傳統文化,加強東西方文化的交流,他點燃了溝通世界文化藝術奧林匹克之火。

與秉明先生對話是極有風趣的。記得為他在省圖書館報告大廳舉辦第一次書法演講後,我們夫婦宴請他,特意安排了肉絲炒土瓜、宮爆雞棕和過橋米線。我們告訴他:「這是熊先生《靜夜思變調》詩中寫過的內容:『……走了半個世紀/走到了沒有土瓜和雞棕的地方/沒有麥耙耙和過橋米線……。』今天我們歡迎先生的回歸。」他微笑著看了桌上的菜餚說:「我們今天吃的是詩。」一句話,流露了多麼濃烈的鄉情。

秉明先生對書法藝術創作的研究是執著進取的。自一九八五年至一九九二年間,他與中國書法家協會《中國書法》雜誌和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史論》雜誌編輯部聯合在北京共舉辦過三次書法研究班,分別為「書技班」、「書藝班」、「書道班」。他以哲學的省思,審視古今書法創作的實踐。研究、「探索」如何形成個人獨特風格的法則,這是對書法領域的探索,也是對人的心靈的探索。其教學通過有相當功力的書家進行一般狀態下的書寫,超速快寫,閉眼盲寫,輪流書寫等書寫方法,互相觀摩,自己反思,寫出想像當中最好的字,也寫出最庸俗的字。共同對話,認識自己,也認識別人;了解書法,也了解書法以外的問題。此舉確是自有書法史以來,從未有過的大膽而科學的探索嘗試。

秉明先生為人做事極端認真。一九九一年雲南人民出版社決定為我出一本書法論文集,我特邀他為我作序,他允應了。文集稿子由其弟秉衡赴法國開會時帶給他看閱,全稿看完之後付一長言,提出了他認為應該修改的商量意見,由其弟帶回國交我。一個月之後,由法國寄來了文筆極精彩,見解獨到的序文。我們已經很受感動認為很好的文章,先生又兩次來信修改其稿,一直到他認為可定稿才行,儘管昆明與巴黎是那麼遙遠。

秉明先生雖博學多才,卻是虛懷若谷極其謙遜。這從一九九四年他在新加坡與吳冠中、朱德群(旅法畫家)三人聯展的一首小詩中可以看出:「好像一切才開始抽苗/然而 已經 處處在秋收/冠中說:在藝術裡 你只戀愛 不結婚/他旁觀了半個世紀/說的大概是對的/結婚的藝術家都兒女成行了/樹下一筐一筐鮮艷的碩果/我還在用六分儀測海/他們敞開圓門 搖曳著白髮喊我:/酒瓶打開了 有香檳 茅台/下酒的菜餚都擺上了/今夕的痛飲你得參加」其實,他在藝術領域裡的研究成果也是碩果累累,豐富多采的。一九九四年十月至十二月,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了《台北──巴黎,旅法前輩藝術家作品展》。在展出的八位畫家中,有三位是旅法後留居巴黎的藝術家,熊秉明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其餘兩位是趙無極和朱德群。還有五位是旅法後返台定居的藝術家,他們是顏水龍、楊三郎、劉君祥、陳慧坤、席德進(已故)。展覽會出版了一本印刷精美的研究畫集。不僅探討台灣地區從巴黎吸取藝術經驗的起始,也研究旅法後定居巴黎的三位藝術家對本國畫壇抽象風格創作的影響,對中國藝術家「留法現象」的探討研究無疑是有意義的。國內對徐悲鴻、林風眠、吳冠中等旅法畫家對中國畫壇的影響進行系統的分析研究尚未形成體系。清朝末年就與法國有密切關係的雲南,在抗戰勝利前後曾有一批學有成就的留法藝術家廖新學、熊秉明、劉文清、劉自鳴等。我們還未展開專題研究,實為憾事。一九九五年十二月,秉明先生又應台北飛元藝術中心之邀,赴台舉辦《空間的剪裁與時間的焊接》雕塑個展。這是他相隔十年之後在台舉辦的第二次個展,他心中的萬端思緒化做了展場內的哲思氛圍。他又以杯水續前緣,這杯編號為零的清水創作,成為展覽的開始。一杯水,連接了巴黎與台北,連接了焊鐵與青銅,連接了物質與心靈,連接了天與地……。

從十年前在台灣舉辦的書法與詩結合的《展覽會的觀念──或者觀念的展覽會》,到這次的雕塑個展,藝術形式雖然大不相同。但是,有著深厚哲學修養的熊秉明依舊不由自主地論展覽會充滿了熊秉明式的哲思氛圍──一杯水、一首詩、一些雕塑和迴蕩在展室內巴赫(德國音樂家)大提琴樂章旋律。此時人們的感受應該是:「它在黑鐵和青銅之間/相異又相似/對比而一致/ 清澄空明/是智的/純淨單一/是心靈的/平靜安妥/是存在的……」

熊秉明的思維從一杯水得以宣洩。十年過去了,秉明先生現已步入七十四歲,進入藝術境界中的「隨心所欲」的階段。正如佛教中所說:「雲在青天,水在瓶。」心靈如果平靜安妥,就會如清靈空明的水杯般,甚至把秉明橫跨三、四十年的青銅、剪焊鐵雕創作聯結起來。此時,我們所看到的是一頭泥濘的水牛(水牛是他不膩的題材),那是雲南紅土高原雄渾的象徵;一只早露沾羽,亭亭玉立的仙鶴,很高、很瘦、很謙遜、又很倨傲,那是雲南邊地特有的神靈;而這一切都化為了秉明式的微笑。

聽說,秉明先生今年要回歸故里。雲南藝術學院邀請他今年來講學;他的父母已合葬在昆明第竹寺玉案山公墓,墓誌銘是他撰寫的,特邀我用顏體楷書書丹。他以對父母真誠的愛,化成了父母雙親的兩尊青銅藝術頭像,今年他是會回來主持雙親陵墓的落成儀式的。他的母親經受了種種磨難,居然奇蹟般地活了將近一百歲。我想,他是含著淚水為父母雕塑的。不然,他怎麼會想起了倫勃朗那幅《母親讀聖經》的畫,這是高層次的藝術創作在通靈。所以他寫道:「那母親老極了,眼垂著,鼻尖上架著老花鏡;那聖經也老極了,又大又重,字凸起來,像鐫著的。四周的黑夜深極了,濃極了,廣闊極了,迫使神存在。」其實,這是人類共有的母親。

秉明先生今年確實要回來了,我們期待著。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6期;民國85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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