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描繪的雲南詩歌

作者/余嘉華 

楊慎(一四八八──一五五九),字用修,號升庵,四川新都人。正德六年(一五一一年)殿試第一,李東陽、楊一清等閱卷官稱其文「海涵地負,大放厥詞;共慶朝廷得人」,授翰林撰修,時年二十四。嘉靖三年(一五二四),由宗藩繼位的明世宗朱厚熜欲尊自己的生父興獻王為帝,而朝臣大多認為應遵從皇統,朱厚熜作為已故皇帝的從弟,應尊明孝宗朱祐檔為皇父。張璁等窺到世宗「銳意尊所生」的心理,極力附和。雙方爭執日久。世宗對反對者不滿。七月十五日豐熙、楊升庵等九卿、翰林、給事中、御史、諸司郎官、六部等二百二十九人跪伏左順門請願,「撼門大哭」,「聲振闕廷」,被收囚一三四人,並于十七日、二十七日廷杖請願諸臣,十八人被杖斃,被貶謫廢黜者一八○餘人。楊慎被打得死去活來,謫戍永昌,永遠充軍。這就是明代歷史上著名的「議大禮」之爭。它集中暴露了明代中葉皇叔、宦權和閣權的鬥爭,以及新進集團與內閣舊臣的尖銳衝突,把議大禮變成了一場錯綜複雜的奪權鬥爭,楊慎則成了犧牲品。

楊慎于嘉靖三年秋被發配南下,以廷杖受重創之軀,行役萬里,次年正月至雲南,羸弱特甚,再到永昌,幾不起。幸得知府嚴時泰存護,委以簿書,不以編伍軍卒視之。楊慎《伏枕行贈嚴應階》長歌中云:「肉黃皮皺形半脫,喜見一子日周旋,除館西河客東土,傾壺比道賓初筵。」「貧交豈嘆雲雨翻,急難實在風波地。」患難之中得此友情,份外珍貴。同時,往日在京的世家好友張志淳、其子張含的家也在永昌,他們對楊慎多方照顧。楊慎的生活環境及心情才逐漸好起來。此後他在永昌、彌渡、大理、越州、劍川、安寧、晉寧、開遠、建水等地遊歷、講學。所到之處,得到當地的文化人士殷切的接待。在永昌,張含等建明詩台,與楊慎一起賦詩作文;在大理楊慎與李元陽等暢遊蒼洱之勝,住寫韻樓一起探討學術,結識楊弘山、楊南金,並訪石寶山、巍寶山、鳥吊山等名勝;在昆明,六十歲前多住安寧岑遙樓等地;六十歲以後常住昆明高嶠;其間應唐錡之邀訪晉寧;應王廷表、葉瑞等的邀請到開遠、建水,廷表父還專為之建「狀元館」,滇中滇南文人學士多與酬唱,雲南的當政者沐氏、顧應祥及部分州縣官員亦常與楊慎交往。楊慎貶滇卅五年,除中間七次因公或省親歸蜀外,其餘時間均在雲南度過,雲南成了他的第二故鄉。

流放雲南期間,曾有人奏請赦免謫戍諸臣,未果。嘉靖十六年,刑部請赦還謫戍一四二人歸田,獨不赦楊慎等八人,世宗忌恨特深,每問「楊慎云何?」時時注意楊慎言行。楊慎六十歲後,曾依明軍政條例「年六十者許子侄替役」之規定,乞以子替役,未准;六十六歲時有關人士讓其托名戎役,寓居瀘州,但後來被人告發,七十一歲時被「逮械還滇」,次年七月卒于永昌戍所。臨終前有《感懷詩》云:「七十餘生已白頭,明明律例許歸休。歸休已作巴江叟,重作翻作滇海囚。遷謫本非明主意,網羅巧中細人謀。故園先隴痴兒女,泉下傷心也淚流。」

坎坷曲折的人生道路,長期流放的政治重壓,雲南各界人士給他的關懷溫暖,壯麗的滇雲湖山、淳厚的民俗風情對他思想性格的陶冶,給他的詩歌創作打下了深刻的烙印。貶滇前,楊慎的詩作多規仿六朝及初唐詩,詞藻華麗,宏肆淵博,缺少生氣。貶滇後,詩風漸起變化,反映人生世態,較為深切;書贈友朋,感情真摯;描寫風物,獨標異彩;抒發憂憤,常與人民的感情相通。含蓄蘊藉,自然流麗,自成一格。

楊慎畢生著作極富。從子有仁所輯明刊本《楊升庵文集》,一○至四○卷為詩,收其樂府、五、七言古詩、律詩、絕句、長短句及雜體詩,共千餘首,但多有遺漏,有人統計,楊慎詩作共約二千三百首,較可信。其中大部分為在雲南期間所寫,或與雲南有關。

雲南壯麗多姿的山水,眾多的名花異卉,淳樸的風俗民情,在楊升庵的筆下閃現出奇特的光彩。他寫滇池:「昆明波濤南紀雄,金碧晃漾銀河通。平吞萬里象馬國,直下千尺蛟龍宮。天外煙巒分點綴,雲中海樹入空濛。乘槎破浪非吾事,已斬魚竿作釣翁。」(《昆明望海》)點染出滇池既有高原湖泊的秀麗,又有大海的雄闊氣勢。滇池岸邊的景象是:「蘋香波暖泛雲津,漁榭樵歌曲水濱。天氣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斷四時春。」對昆明氣候溫潤,花枝不斷的「春城」極為傳神的描寫,四百年來一直膾炙人口。他詠《太華寺》:「古地新蘭若,標峰貫彩霞。碧波臨萬頃,指點見星槎。」對負山面水的太華寺描寫切貼。寺後為西山主峰,高聳彩雲間;寺前為一碧萬頃的滇池,白帆點點,似如神話中往來天上的木筏。他題太華寺聯:「一水抱城西,煙靄有無,柱杖僧歸蒼茫外;群峰朝閣下,雨晴濃淡,倚欄人在畫圖中。」逸興詩情,俱在其中。他對凌寒盛開的山茶花,似乎情有獨鍾:「綠葉紅英鬥雪開,黃蜂粉蝶不曾來。海邊珠樹無顏色,羞把瓊枝照玉台。」在對山茶的禮贊中,寄托著詩人濃烈的感情。他寫大理的風光是:「化成樓閣壯人寰,澤國封疆鎮兩關。雲氣開成銀色界,天工齒出點茶山。」(《滇海曲》)縱覽大理全貌,樓閣壯麗,兩關雄鎮,蒼山縈雲戴雪與洱海輝映。寫蒼山中的清泉是「玉瀉琴中調,花搖鏡里春。」泉聲花影,令人陶醉。他寫大理著名的蝴蝶泉:「漆園仙夢到綃宮,栩栩輕煙裊裊風。九曲金針穿不得,瑤華光碎月明中。」以莊生夢蝶開始,將萬只彩蝶歡聚,翩翩起舞,蔚為奇觀的場面,寫得如詩如夢,似幻還真。在永昌,他寫博南古道上懸於瀾滄上的霽虹橋是「織鐵懸梯飛步驚,獨立縹緲青霄平。」(《蘭津橋》)以過橋的心理感受寫出險奇。他對雲貴交界一帶氣候的體驗是「易見黃河清,難逢鳥撒晴。」(《鳥撒喜晴》),一語道出當地霧重久明的特點。他寫途中的艱辛是:「馬行冰上滑,人向霧中迷。」(《瓦店濘徐峻嶺》)在許多景物詩中作者還寄寓了自己身世之感。如《宿金沙江》:「江聲徹夜攪離愁,月色中天照幽獨,江聲月色那堪說,腸斷金沙萬里樓。」面對茫茫月色,耳聽濤濤江聲,百感交集,徹夜不眠,離愁攪腸斷,苦痛向誰訴?有時賞花也會感傷:「兩樹繁花占上春,多情誰是惜芳人?京華一朵千金價,背信空山委路塵!」(《興教寺海棠》)以花自喻貶謫沉淪之苦,亦示孤芳異俗之性。和楊慎一起看海棠的李元陽和詩云:「國色名花委路旁,今年花似去年芳。莫言空谷知音絕,也有題詩王署郎。」既贊海棠的芳菲不渝,又安慰楊慎的痛苦,可謂心心相印。又如《詠箐底香花》:「滇海名花箐底香,山矾風味水仙妝。瓊枝本是天邊種,零落遐荒四十霜。」自喻甚高,如瓊枝天上,四十為取其約數,當為楊慎晚年所作。有時楊慎覺得草木依依,月色有情:「月似銀船勸酒,星如玉彈圍棋」(《正月六日溫泉晚歸》)心舒意暢,比喻新穎;有去身處危途,卻也樂觀:「積雪層冰路百盤,銀杯逐馬玉鳴鑾。老狂不怕玄冬冷,呵手揮毫興未闌。」(《冰雪封途馬蹄踏之鏗然有聲》)透過這些詩可以窺見楊慎起伏不平,複雜多變的思想。有時在風物描寫中,常追溯悠遠的歷史,如「昆明池水三百里,汀花海藻十洲連。使者乘槎不曾到,空勞武帝御樓船。」「沙金海貝出西荒,桃(筇)竹橦華貢上方,香象渡河來佛子,白狼槃木拜夷王。」(《滇海曲》)將漢武帝在長安開鑿昆明池,以樓船訓練水軍準備征服滇王,雲南特產筇竹杖、撞華布,從東南亞傳來的佛教,白狼槃木在漢代曾朝見皇帝等等概括進這短短的詩章,使得詩歌具有較為豐厚的歷史內容,切合當地的實際。

楊慎在雲南期間,結識了許多官員和文化人,其中張含、李元陽、王廷表、胡廷祿、唐琦、吳懋相與過從甚密,被稱為「楊門七子」,其實,稱之為「七友」,也許更切近實際。楊慎與他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並以詩文相贈。朋友別後常常夢中相見,其《夢游感通寺簡諸友》云:「李白題詩寺,文簫寫韻樓。海光浮樹梢,山翠滴床頭。熱想寒泉濯,春曾暖谷游。瞑鐘夢月下,清夢一相求。」楊慎曾三次游大理,其中嘉靖九年(一五三○年)重游時,與李元陽游點蒼山,寓感通寺二十日,著《轉注古音》,李元陽題為「寫韻樓」,一時從學者「摩肩山麓」(李元陽《送升庵還螳川客寓詩序》),稱盛一時,楊慎追憶那些美好的時光,亦見其留戀之深。幾經周折,楊慎以「戎役」為名,暫到瀘州居住,回鄉有望,他告別滇中朋友,不禁眼含熱淚:「垂老東還日,天涯此別稀。關山歸馬地,江水釣漁磯。秉燭情何盡,啣杯淚相揮。相思幸相問,處處有鴻飛。」全詩似從他飽經滄桑的胸中自然流出,明澈見底而充滿了深摯的感情,耐人咀嚼。不幸數年之後,以七十一歲的高齡又被逮械還滇,當他在「朔雪玄冬凍不開」的季節,馬疲人病,倒在嵩明板橋驛店中,當地人士羅果齋前往病榻前存問時,他感激萬端:「關山盡是消魂路,樽酒翻為迸淚筵。」在永昌,病重彌留之際,他以詩托咐知己:「魑魅御客八千里,羲皇上人四十年。怨誹不學離騷侶,正葩仍為風雅仙。知我罪我春秋筆,今吾故吾逍遙篇。中溪半谷池南叟,此意非公誰與傳。」(《訣李張唐三公》)這真摯感人的詩篇也就成了楊升庵的遺囑了。滇中朋友的關懷溫暖,使他在崎嶇艱難的道路上渡過了他三十五年的流放生涯,從生活深處體驗而得來的這些詩句,也就分外動人。

楊慎身為「欽定要犯」,特殊的身分,使他對當時的現實問題,不便公開議論,于詩中也不敢大膽揭露。但現實又像一根無形的線緊緊繫住他的心,使他或隱或顯地接觸這些問題。如《吊毛用成》:「闕下蒼茫別,泉台汗漫游。丹心君事畢,白髮生我浮。四海英雄淚,三年魑魅愁。臨風誰與問,天道信悠悠。」毛用成,名玉,昆明高蹻人,世宗時為給事中,議禮伏闕,與楊慎等一八○餘人同受廷杖,毛玉傷重身亡。慎與玉本為舊交,貶滇後玉子沂又接楊慎居于高嶠,玉卒後慎撰《毛給諫遺像贊》稱玉「抗疏清節,直節勁氣。奮弗顧身,獨立不懼。仁成一朝,名香百祀。」楊慎肯定毛玉的志節,也就是肯定這場鬥爭;楊慎以毛玉為「同道」,並堅信自己堅持的是傳統君臣之道,最終必然贏得道義上的勝利。楊慎貶戍的永昌,為中國西南重要的寶石集散地,朝廷官吏驅使百姓到深山開採,巧取豪奪,迫使百姓逃亡。楊慎的摯友張含曾有《寶石謠》等詩為民呼號,「血淚點珠」,「痛呼蒼昊」!楊慎對此亦深為同情,寫了《寶井篇》,歷敘邊民應役之苦,「得寶歸來似更生,吊影驚魂夢猶怕」,「安得仙人縮地法,寶井移在長安街!」語雖委婉,但對百姓的苦難體會是比較深的。楊慎在滇,多住昆明,昆明濱滇池,當政者13常以疏濬海口為名圍海占田,主事人員亦借以自肥。楊慎有《海口行》、《後海口行》,認為此舉「利在數家害百萬」,「委官歡喜海夫怨」;而且疏濬太過,湖水渲瀉過多,造成昆明天旱,「滴水不下米市空」,糧價騰貴「過街紅作珍珠紅」;詩人不禁想起元代治滇功績卓著咸陽王賽典赤,他當年治理金汁、銀汁等河,修築松花填水庫,惠及後代,人頌其德。對官吏的諷諭,對人民的同情,對自然規律的探討,對前賢的思念,這多層次的內容,使得詩篇的容量大,現實性強。對于那些治理地方有成績的官,楊慎也多加肯定,如曾任瀾滄兵備道的姜龍,通過地方民族頭人作工作,平息沿途盜賊,使得「蒼山平,洱水清,守犬無夜驚,行商達天明」,百姓「願留使君住」(《蜻蛉謠》),而姜去職之後,繼之者治理無能,盜賊復起:「瀾滄自失姜兵備,白日公然劫行李。博南行商叢怨歌,黃金失手淚滂沱!……三嗟我行商奈若何!」(《博南謠》)前後的對比中灌注著作者的願望。以歌謠形式抒發人民的感情,使詩歌有較廣泛的群眾基礎。

楊慎不僅以自己傑出的詩歌創作,為明代詩壇增加了異彩,他還熱情幫助雲南各族詩人編選、評點詩集,如為保山張含批點過《戊已吟》,編《禺山七言律選》,《張愈光詩文選》,均有序言。為麗江木公《仙樓瓊華》作序,為其編選《雪山詩選》,且序且評,給予了很高評價。將雲南邊彊的詩人介紹給內地,為先生的一大功績。升庵還與王廷表在開遠互相唱和寫下《梅花唱和百首》,抒發懷抱,耀采詞林;他在昆明太華寺席間,有人詠郭文「湖勢欲浮雙塔去,山形如擁五華來」之句,「愛其善狀景物,而惜全篇末稱也」,遂「易其首尾」,成為新作。楊狀元巧改郭文詩,也就成了雲南明代詩壇上的美談。楊升庵所到之處,許多雲南文化人士與他唱和,或向他求教,在他周圍形成了一種文化氛圍,一種習詩作文的風氣,也團結了一批文學家,前述「楊門七子」,就是其中較為突出的代表。「七子文藻,皆在滇雲,一時盛事」。楊慎在雲南的影響已超出詩壇而流向整個文化界了。楊升庵去世後,其在昆明高嶠的碧橋精舍,被闢為楊升庵祠堂,至今仍存。游人觀覽先生遺像,看其所拄手杖,多緬懷先生之作,有的贊揚他的思想品格,有的表彰他對雲南文化的貢獻,有的抒發對先哲的懷念。「先生舊栖此,遺跡空莓苔。滇池一片月,猶為前賢來。」(羅思覲《半月山懷升庵太史》)足見楊升庵數百年來一直活在雲南人民心中。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6期;民國85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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