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驅不散的鄉情

作者/萬彤 

我是道地的雲南人。生於斯、長於斯,求學於斯、謀事於斯、娶妻於斯、生女於斯。從未稍許長久地離別過故土,因此鄉愁從來與我無緣。也就是這個緣故吧,所以儘管幼時就被教讀「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也讀過「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五更歸夢二百里,一日思親十二時。」以及「歸心憑短夢,一夜幾還鄉。」那樣的千古名句,但對古聖賢們所要表達的那份感受,所要抒發的那種情懷我往往遲鈍、木然。直到最近因公赴台,接觸了許多雲南同鄉之後,我才震驚於自己對鄉情的懵懂和麻木。才強烈地感受到鄉情之於人,鄉情之於遊子,是那樣地強烈,那樣地魂牽夢縈,刻骨銘心。

八月廾五日,我們一行八人代表雲南參加一年一度的台北中華美食展,自昆明經香港赴台北。因飛機自香港起飛的時間推遲,加之托運的行李少了兩件,要反復查証和航空公司交涉,故當我們走出桃園機場候機大廳時,已深夜十一點鐘了。台北雲南同鄉會總幹事馬崇寬先生從人流中認出了我們。接著台北、桃園兩地的同鄉舉著歡迎我們的紅布標立刻圍上來,又是問好,又是握手,還搶著為我們推運行李。此時照像機的閃光燈不斷在我們周圍閃亮,同鄉們正抓緊攝下這珍貴的鏡頭。

我們八人全是第一次赴台。由於兩岸的長期隔離和眾所周知的各種原因,此行一路上我們心裏是很不踏實的。直到這時,面對著這熱烈的場面,聽著這麼熟悉的鄉音,一顆心算是落下來了,一切擔心和顧慮彷彿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如果說一路上我們的心境像那人工調溫的機艙,有幾分清冷、幾許醒豁和太多的理念的話,此時卻與台北八月的氣候一樣,熱烈中帶著滋潤。這大概就是鄉情的魅力吧!

我想,來歡迎我們的鄉親們,此時此刻怕也是同樣的心情。他們已經在候機廳外等了三個多小時了。八月的台北,儘管已近凌晨,暑氣卻無太多消減,何況是置身於滾滾人流之中,所以他們每個人都已汗濕衣襟。而且鄉親中有的是已屆古稀之年的長者,這份辛苦,可想而知。我們之間絕大多數人又素不相識,同鄉們為什麼要那樣認真,那樣熱情,那樣地不辭辛勞?這除了愛屋及烏的一份熾烈的鄉情外還能是什麼?!

第二天中午,台北、桃園兩地同鄉會聯合宴請我們。當我們到達時,宴會廳裏已坐滿了上述兩地的雲南同鄉及與我們此行有關的其他客人。同鄉們既是為我們接風洗塵,又是在為我們應酬有關的人士,考慮得何等周詳!馬崇寬先生一一為我們作介紹。當介紹到李拂一先生時我特別感動,因為拂一先生已九十餘歲高齡了。此外像申慶璧先生、朱心一先生等七、八十歲的耆老卻有好多位。這樣一批耄耋老人,冒著八月的酷熱,老遠趕來參加這樣的一個聚會,這是一份何等樣的情意!叫我們怎麼消受得了?!

張鼎鍾女士平時很少參加什麼宴會,她也不能吃餐廳的菜餚,這次也自帶食品來參加聚會。兩天後美食展開幕時,張女士又讓人送來花籃,使我們雲南的展覽台大為增色。這份濃濃的鄉情令我們十分感動。

這次雲南代表團赴台參加中華美食展其實就是馬崇寬先生一手促成的。馬先生花了幾年的時間,傾注了大量心血,曾一赴北京,兩回雲南,作具體聯繫和安排,我們才終於成行。

我們抵台後,馬先生自然而然又成了雲南代表團的顧問兼聯絡員。從會內的展事、會外的交流,我們的參觀訪問到旅遊購物,馬先生無不為我們作周密的考慮和爭取有關部門作最好的安排。在整個展覽會期間,他不辭勞苦,天天到場協助我們。馬先生總能在我們需要他幫助的時候出現在我們面前,足見他思想的縝密和對工作的全身心投入。

這次美食展,我們團展出彩雲之南所獨有的山珍及雲南少數民族的獨特菜餚,引起了參觀者的極大興趣,新聞媒體也作了大量報導。許多雲南同鄉結伴從台灣各地,包括中部和南部趕來參觀。我們用雲南話為他們作解說,與他們話家常,大家親熱極了,簡直像節日裏親人的歡聚一樣。一位從高雄來的同鄉告訴我,他是收到同鄉會的通知,說家鄉要來辦展覽,所以再忙也要來捧場。有的同鄉站在我們的展台邊久久不願離去,在參觀的人太多,我們照顧不過來時,他們就主動幫助我們作講解。

九月五日下午,淡江大學教授申慶璧先生在夫人的陪同下到我們的住地圓山飯店來看望我們。給我們帶來了珍貴紀念品和他近年來發表的闡述他對兩岸統一問題的看法和主張的大量文章的複印件。在交談中,先生一再表露的是對家鄉發展的深切關注,大有陸放翁「死去*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的感人情懷。先生還談到,在有生之年,還想爭取再為家鄉辦件實事。這是針對先生已捐資三十萬圓人民幣為家鄉鎮雄建了一所學校而言的。談到這裏我又想起了李拂一先生。李拂老四十年代曾在今天西雙版納猛海縣(當時名佛海縣)創辦過一所「佛海師範學校」,為當地培養了不少人才。所以李拂一先生五十年來一直心繫該地區的文化教育事業。前幾年,他捐資二十萬圓人民幣,在西雙版納設立了一份獎學金。

像申慶璧先生、李佛一先生等,他們既無高官厚祿,也非巨商大賈,可說是工薪一族。為家鄉作這麼大的貢獻,是多麼的不容易。可見這份情意是何等的深厚!

在台期間,白天忙完公事,晚上常抓緊時間讀一點台灣的文學作品。在諸多的文學體裁中,我一向偏愛詩歌,故此次讀得最多的也是詩歌。在我讀過的極其有限的這些作品中,最富情感,常令我潸然淚下的仍然是那些眷戀故土,望遠思親的詩作。如張百成先生的「溪山信美非吾土,待到還鄉也白頭。只剩首丘心不死,臥雲抱月夢揚州。」栗由思先生的「客老天涯幾斷魂,童年往事夢中溫。雙親莫為無兒冷,縱使無兒尚有孫。」羅家倫先生的「半樓月影三生夢,一角天涯萬里心。」以及陳挺蘇先生的「念念隔江兒與女,斷腸最是綠楊橋。」等等。而讀到于右任先生的「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時,我已是涕泗滂沱了。

可見,總懷著一份驅不散,融不掉的濃濃鄉情的,又豈止是我的雲南同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凡我炎黃子孫,誰又不是如此?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們中華民族強大的凝聚力之所在。這就是我們這個文明古國歷久不衰的重要原因。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7期;民國86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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