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特的戒毒方法

──記泰北滿老湖難民村戒毒所及一些相關的人與事

作者/石炳銘 

如眾所週知,泰、緬、寮金三角地區是全世界生產鴉片煙及其下游產品海洛英的主要產區,生活在那個地區的人們,因毒品垂手可得,所以染上毒癮者特多,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尤其令人觸目驚心的是許多青少年甚至兒童都染上了這種惡習。吸毒者不僅個人身心受到摧殘,家庭因之破敗,原本平靜的農村社會,也成了被犧性的祭品。進而整個社會的發展也受到阻滯;遲遲難以脫離貧困的處境。所以毒品泛濫問題,早已引起舉世的一致關切。

鴉片本身是一種比較溫和的毒品,吸食成僻者,如願決心戒除,較為容易。一旦提煉成碼啡或海洛英後,毒性遽增,吸用者很難戒除,而且對身體的為害,更是劇烈而又迅速,縱然暫時不致死亡,但也形同行屍走肉,空存軀殼而已。問題就發生在這些人的身上,他們為了獲取毒品,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騙、盜、搶乃至殺人越貨,無所不用其極。治安如何不變壞?社會問題焉能不日趨嚴重?

世界各國,為了緩和毒品的為害世人,通常採用禁止毒品流通及對吸毒者實施隔離治療。前者牽涉層面廣泛,本文不欲加以討論,故本文僅就戒毒一端提出報告、討論。

首先,我們應認知一項事實:即凡吸毒成僻者,在人格上及心理上,已都不是正常人。換句話說,他們都是有人格及心理缺陷的一群人。其中有許多人也深知毒品對他個人造成很大的傷害,所以決心要戒除,但十個人中有九個人是無法戒毒成功的。縱使短時間內,他已戒絕毒品,但過不了多久,他又經不住毒品的誘惑而又再陷毒海而不能自拔。

至於戒毒的方法,一般都用隔離─即暫時性將吸毒者限制於特定場所(通常為戒毒所),不使與外界交往,從而斷絕其毒品來源─和藥物治療方法來達成戒毒的目的。當然也有使用針灸治療的。這些傳統的方法,也並非都沒有成效,有少數意志力堅強的人會永久性的戒毒成功,但絕大多數在或長或短的時期內,會再恢復吸毒。探究起來,主要原因在於這些再犯者喪失了自信。缺少自信的人,意志力就相對薄弱,以致無法產生堅強的意志力用以拒絕毒魔的誘惑。所以傳統的戒毒方法是只重治標而非治本,忽略了精神及心理層面的根本治療。

設在泰北滿老湖難民村的「滿老湖戒毒所」,是一個民間自辦的戒毒所。最初,它和其他戒毒機構一樣,採用傳統方法戒毒,更因為缺乏正規戒毒所的設施及其他配套條件,以致戒毒的成效始終欠佳。以志願義工方式在該所服務的幾位來自香港的基督教會牧師及醫護人員,經反覆思考後,認為戒毒方法必須改絃更張;他們毅然捨去傳統的戒毒療法,改採純粹的宗教療法。他們使用當地人可以聽懂的語言來傳播教義,首先讓他們都能接受基督教義,進而建立起虔誠的宗教信仰,使他們徬徨無依的心靈世界得到了寄託,並從而逐漸恢復了自信心。他們要求每位接受治療者,都必須參加唱詩班,要求人人都會彈會唱,以優美的歌樂來滌盪久已蒙塵的心靈世界,讓他們在音樂中得到安慰和啟發。另外該所也設計了緊湊密集的每日必修課程,其中包括各種體能運動和勞動,也訓練他們學習工藝,以便習得一技之長。種菜、養豬也都完全自己動手。這些課程及活動的安排,目的就是要使患者得到身心兩方面的調適。每天的生活既活潑,又嚴肅;既緊張,又輕鬆,讓每一分鐘都不致虛擲;使接受治療者沒有時間去冥想,去重溫吸毒時的短暫興奮之情。經過十年來的經驗累集,才摸索出這套方法。雖非十分滿意,但仍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患者,已徹底戒毒成功。他們是以三年為觀察期,每一治癒離所者,如果三年內不再染上毒癮,就算是完全成功。到目前(民國八十六年十月)為止,先後到該所接受戒毒治療者已達一千人,其中通過三年觀察考驗期者,共有三七五人,也就是有百分之三七.五的成功治癒率。和其它戒毒機構的經驗比較起來,成功率已算很高。最難能可貴的是該所完全捨去葯物或強迫方法,採用最溫和人道的途徑來達成最不易達成的戒毒目的。說它是一種奇蹟也不為過,尤其這個奇蹟是產生在最荒僻、最落後的泰北難民村,真可說是奇蹟中的奇蹟了。

說起這個滿老湖難民村,它建村已有三十年歷史,居民多數是前雲南反共救國軍官兵及眷屬。論種族,則有漢、拉祜、阿佧及佤族等不同族別。建村初期僅有居民約二百人,今天則已有八百人左右。加上附近的幾個拉祜族村落,總人口已超過二千五百人。泰國政府將其列為山地民族區,並訂定一些輔導及優遇辦法來幫助他們。泰皇本人對少數民族也特別愛護重視。所以近幾年來也築好了通達該村的高級公路。從清萊市到該村,不需一小時就可抵達,可說交通已十分便利。比起十多年前的種種,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說起滿老湖戒毒所,不能不提一下呂金燕小姐。呂小姐是台北國際同濟會的秘書,當時的會長是吳宏山律師,因為聽說泰北地區住有為數不少的中國難民,生活十分貧困,亟待各方關懷援助。吳會長立即發動該會捐集了一筆善款,並派遣呂金燕小姐前往泰北難民村,實地了解並著手進行救助工作。民國七十年八月呂小姐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首途踏上了到泰北之路。那個時候的泰北難民村,建設十分落後,大多數村寨都不能通行車輛,自然也無電力及自來水供應。呂金燕小姐選擇了最偏僻的幾個難民村為對象,深入調查了解。滿老湖村就是其中之一。該村距清來市約八十公里,當時並無公路可通。要到該村,必須步行或騎馬。呂金燕小姐就是冒著烈日及暴雨,在村長周德良的帶引下,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到達該村的。呂小姐是初次騎馬,完全缺乏御馬的技巧和經驗,路上曾兩次摔下馬來,幸好沒有受到較嚴重的傷害,但已令她談「馬」色變,吃足了苦頭。抵達該村後,才發覺全村不僅沒有旅社,就連像樣的房屋也沒有一間。村長周德良夫婦為了招待遠來的貴賓,特地讓出自己的臥床供她歇息,那可能是全村最體面的臥床吧!實際上卻是一張用竹片拼湊而成的竹床,翻個身,伸伸腳都會發出吱吱喳喳的聲音。一對年青夫妻睡臥其上,真不知究竟會產生一些什麼噪音和怪聲呢?

呂金燕這次到滿老湖,發覺該村最大的煩惱是病患無處就醫。到最近有醫生的地方,也要步行半日。要一個病人步行半日去就醫,實在是很難想像的事。她在和村長交換意見後,決定為該村建一間診所,以方便一旦有醫生前來服務時,好有一處歇腳及工作場所。

民國七十二年盛夏,呂金燕又攜帶著同濟會的另一筆捐款,再度走訪泰北難民村。除了對一些難民村學校分配捐款外,她又步行回到了滿老湖。目的在於履行她的諾言:為該村興建一間診療所。但經費只有泰幣十二萬銖,村民們就運用這筆經費建造了幾間木板房。周德良村長得到同濟會的補助,親自到香港希望取得教會的協助,派遣醫生以志願方式到該診所義診。台北宇宙光雜誌社的張曉風女士、教徒孫越、中原大學校長阮大年先生等也組成了一個醫療服務團,在同濟會的經費贊助下前往巡迴服務。香港方面更採取長住方式,以三個月為一期,輪流住在該所義診。醫生們發覺當地最嚴重的問題是吸毒者眾,這些吸毒者的健康,比一般病患更糟,更難治癒。他們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要在那毒品垂手可得,而物質條件又極端貧乏的場境下,進行戒毒工作,是誰也不敢樂觀的事。但他們一本宗教家的犧牲奉獻精神,決定把診所改為戒毒所,並負擔起實際治療吸毒者的責任。經過長時期的摸索,從失敗的經驗中,他們終於找出了現今採行的模式。他們的戒毒成就已在金三角地區小有名氣,緬甸方面的相關機構,也派人前來取經,要求該所協助。該所已派遣了兩位有經驗的教友,前往緬甸服務。由聯合國支持的泰國禁毒委員會,也開始重視該所獨特的禁毒方式及成效,從一九九六年起,該會允諾每年撥發泰幣廿五萬銖補助該所。這對經費十分拮鋸的該所而言,可說是喜出望外。因為他們從不敢奢望政府會給他們金錢補助。儘管這筆補助,只夠該所年度預算的三分之一,但對該所來說,是彌足珍貴的;因為他們的努力,終於得到了官方的肯定。

目前該所共收容毒癮患者九十七人,在所服務員工五人,合計一○二人。所長由已在該所戒毒成功的拉祜族人李君擔任。接受治療者有遠從台灣、曼谷、緬甸等地去的。戒毒成功後,一些人會志願留所一段時間擔任義工。兩年前台灣知名藝人凌峰先生曾到該所探訪,眼見該所種種感人事跡,他深深為之感動,並當場捐款美金千元作為加菜金。

前往該所求治者,必須遵守共同規定;這包括在所食宿、參加集體學習、集體生活及勞動。住所者有中、老年人,最多的是年輕人,也有兒童及婦女。住所求治者,必須住滿一定日期,中途不得擅離。如中途離去者,所繳保証金五千銖就不予退回。住所期間一切生活費用全免,期滿離所者,所繳保証金全數退還。

聖經上說:「施」比「取」更有福。這句話實含有最高的生命哲理。中國人也常說:「捨得」兩字,捨得、捨得,就是要你能有勇氣割捨你的所得。割捨所得,自然就是「予」、就是「施」,意義和聖經所言相似。又有人解釋說;所謂「捨得」是指有「捨」才有「得」,這個「得」既可意指是得到了道德層面的滿足,也可解釋成一個人在事業上的成功。但不論從哪個角度去看,一個存有社會良心的人,總要先存「捨得」之念,唯有如此,他才能完滿他的人生。雖然自私自利的人,古今都有,而且人數不少,但值得安慰的是社會上仍有很多肯犧牲、和捨得付出的好心人士。有了他們,社會才顯出溫暖,才展現希望。他們的義行善舉,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去尊敬和效法。一個有情有義的社會,一個充滿善行的社會,理應是人類共同追求的境界。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7期;民國86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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