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駐華大使藍欽與李彌將軍的一次會談

尹定國 

一、會談前夕的局勢

一九五三年三月一日上午,美國駐中華民國大使藍欽收到國務卿杜勒斯的急電,受命立刻拜會中國外交部長。當天上午十一時,藍欽會晤葉公超部長時,向他提出下列各項:

㈠美國政府認為李彌部隊繼續留在緬甸,已經在整個東南亞造成不安局勢,並削弱了那個地區的反共力量。美國希望中國政府迅速同意把這些部隊撤回台灣。這是美國政府不會變更的政策。(這是極其肯定的用語)

㈡緬甸政府由於不能解決這個問題,認為已經到了不能再維持現狀的時刻。現任總理很可能立即辭職或者改組為一個親共內閣。美國政府認為緬甸現內閣是反共的,如果聽任內閣辭職或者容納共產黨份子,緬甸的反共力量就會削弱。

㈢緬甸總理已經建議內閣就此問題向本屆聯合國大會申訴。雖然緬甸內閣否決了此項建議,但是總理已經要求內閣重新予以考慮,並且表示,如果內閣再次不予通過、他就辭職。因此,如果不立即採取措施挽救局勢,這個問題就會提交聯合國大會。

㈣如果這個問題交聯合國大會,美國政府歉難支持中國的立場。

葉公超部長同意把藍欽大使所提各項提請政府決定,並於次日(三月二日)下午,邀請當時正在台北的李彌將軍與藍欽大使到部長官邸會談。(「顧維鈞回憶錄」,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譯。中華書局一九八九年出版。第十冊第六十│六十一頁)

二、會談的內容

在會談中,李彌將軍接受藍欽大使的建議,把他的部隊自一九五○年夏以還在滇緬邊區作戰的情況作一簡要介紹,並澄清外界對他的部隊許多誤解。所以此次會談記錄中,絕大部份是李彌將軍的談話。記錄由外交部整理,列為機密文件,並將抄本發交華府中華民國駐美大使顧維鈞。下面就是列在「顧維鈞回憶錄」第十冊附錄中的會談記錄:

附錄三 一九五三年三月二日在臺北與李彌將軍的會談記錄

一九五三年三月二日下午三時三十分至六時四十五分於葉公超部長寓所。出席會議者:葉部長、李彌將軍、參謀總長和秘書長衣復得上校、藍欽大使、美國駐臺灣陸軍武官約翰‧拉廷上校。

李彌將軍首先發言。他說,他樂於回答向他提出的一切問題,因為他迫切希望澄清對他的部隊的許多誤解。

藍欽大使建議李將軍先把他退卻到緬甸以來在緬甸和雲南西部的作戰情況作一簡要介紹,然後大家再提具體問題。

李將軍表示同意並重點陳述如下:

一九五○年夏季,我同我的部隊約兩千人從雲南退卻。最初我們撤入的地區,糧食生產不足,所以我們被迫向南移動,移到泰國與印度支那邊界的一個叫做大其力的地方。

繼這次撤退行動之後,我的部隊被緬甸軍隊包圍了三個月。最後,由於缺少糧食和供應,我的部隊拼死突圍並向北逃跑。

當時我在香港。我的部隊給我捎信,要求我回去領導他們,一九五○年八月,我回到了部隊。

同年九月,東南亞代表團(確切名稱不詳)團長厄斯金將軍要求美國駐曼谷武官安排和我會晤。我們在曼谷見了三次面。

會晤時,厄斯金將軍向我詢問,我們能否打敗緬甸軍隊。我說,我的士兵彈盡糧絕,不得不頻繁移動,以求生存。

厄斯金將軍說,這太不幸了,但是我不應當認輸或繳槍。他準備在華盛頓看看能給我幫甚麼忙。

這次九月份會晤之後,甚麼情況也沒有發生。直到一九五一年一月,才有一位美國人帶著厄斯金將軍的信來到我的指揮部。他想瞭解我的部隊的現狀和部署。

一九五一年三月,一位叫朱斯特的美國上校和一位叫伯德的人和我聯繫。我們在曼谷舉行了會談。會談的結果是一架民用航空公司的飛機從沖繩島起飛,在泰國清邁附近空投了下列物資:

二○○挺美國輕機槍

十二門六十毫米迫擊炮

一五○支口徑三十毫米的美國卡賓槍

四臺無線電收發報機

彈藥若干

泰國警察總監在兩位美國軍官的陪同下,親自把這些武器在緬甸邊界交付。這兩位美國軍官,一位是上尉,另一位是無線電報務員。

這些武器由清邁警察局局長護送到緬甸邊界並移交給我。

在裝備我的部隊之後,我於一九五一年四月十四日前進到雲南邊境。

六月二十四日,我們進入雲南並佔領了猛籠城及其附近的八個縣。

從六月二十四日到七月十五日,民用航空公司的飛機五次空投了彈藥及物資。

我們共獲得八七五支步槍,每支四十發子彈,和二○○○支卡賓槍,每支五十發子彈。

七月十五日最後一架進行空投的飛機顯然引起了共產黨的注意,因為其後不久,我們就遭到了估計約六千人的共產黨部隊的進攻。我們和他們戰鬥了五天五夜。

在這次交戰中,我損失了八百人,並使共產黨傷亡三千人。八月份,我們由於經常受到壓力,被迫穿過緬甸邊界撤退。

這時候由我們曾經佔領的地區的三萬至四萬名壯丁和我們一起撤退。然而其中有許多人在短期和我們在一起之後,因難於獲得糧食而散去。

大約就在此時,那兩位美國軍官勸我前往曼谷。我在他們的陪同下出發。

到了曼谷,兩位軍官立即前往東京,從此就沒有音訊。

在曼谷的另一次會談中,一位美國軍官說,我本來不應當從雲南撤退。我說,我們是為生存而不是為被殲滅而戰鬥。(我注意到這次會談的全部內容都作了記錄。)

在這次會談中,一位美國海軍中校向我詢問,我需要多少錢以維持部隊的給養。我說,每月需要十五萬美元。他先答應五萬,後來加到七萬五千,並且答應從一九五一年九月開始支付。

一九五一年十月,我第一次收到這筆錢,並且得到美國人的勸告稱,「潛伏下來,進行訓練」。

我們聽從了這個指示,可是美援在一九五二年一月中止了。

一九五二年初,我回到了臺灣。在臺灣時,美國陸軍武官包瑞德上校勸我回到曼谷去,並為此向我提供一架美國軍用飛機。

在回程中,我在克拉克空軍基地停留了一些時候,並且會晤了弗蘭克‧梅里爾少將和弗蘭格‧多恩上校(現准將)。

會晤時,他們就我的部隊向我提出三種方案,即:

⑴向雲南推進。

⑵進入印度支那到河內西北,黑水河與紅河之間的一個地區。

⑶原地不動。

我向梅里爾將軍詢問,進入印度支那,法國會作何反應。他說,他在華盛頓時曾聽說杜魯門總統與法國總理談論了這個問題,他認為法國人不會反對。

我對梅里爾將軍說,前兩種方案是辦不到的。他回答說,「好吧,那就原地不動」。

當時梅里爾將軍還說,在下次聯合國大會上,俄國人和緬甸人肯定會提出我的部隊在緬甸的問題,我應當潛伏起來,我本人應當呆在緬甸規境外。

我答應了梅里爾將軍。我說這好辦,但是我對他說,我願意向他闡明目前的形勢。

我告訴他,克倫族人正在走共產主義化的道路。

他說,克倫族人是緬甸最優秀的部落,「你要盡一切可能不讓他們走共產主義化的道路」。

這時候,克倫族人已經派出代表前往雲南西部滇緬公路線上的保山和中國共產黨人談判,但在談判取得任何結果以前,被丁作韶先生說服,中斷了聯繫。作為梅里爾將軍指示的結果,我和克倫族人進行了第一次聯繫。從那時以來,我一直和他們保持聯絡。目前在我的指揮部仍有克倫族的聯絡人員。

克拉克空軍基地會晤之後,我於三月份在東京再次與梅里爾將軍會晤。他說,華盛頓對我的努力表示滿意。他又一次概括提出了我對克倫族人進行工作的目的要求。他說,我應當繼續設法不讓他們走共產主義化的道路;其次,設法讓他們和緬甸政府的關係密切一些。我設法與德欽馬聯繫。他拒絕合作,因為緬甸與中共有外交關係。

我覺得衹要緬甸政府不侵擾克倫族人,他們就不會造反。我曾一直認為,如果我們能夠消除克倫人與緬甸人之間的誤會,我們就可以加強緬甸反對共產主義的力量。

在東京會晤時,梅里爾將軍向我詢問,我能否把部隊轉移到臺灣,或者,作為另一個辦法,我能否進攻海南島。我覺得這些問題最好由梅里爾將軍和蔣總統商討,並且說服他陪同我前往臺灣。他在臺灣拜會了總統。會談之後,梅里爾將軍顯然斷定上述兩個方案都是不可行的,但他確實答應在離開臺灣之前給我弄到一些我的部隊所非常需要的醫藥用品。(這些醫藥用品從來也沒有收到)。

一九五二年五月,我收到了梅里爾將軍的電報。他在來電中表示不滿,因為我沒有實踐我的諾言。他說,為我運送補給品的飛機從臺灣到孟薩途中飛越泰國,這使美國為難。他說,如果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他就不能繼續支援我。

我回答說,我的士兵幾乎彈盡糧絕,我必須用一切可用的手段向他們提供補給品。

七月,我收到了梅里爾將軍來信。他在信中說,他「在婚姻方面正遇到些為難的事」,他不能再支援我了。

我在一九五二年得到了美援二萬五千美元,這是到此刻為止的最後一筆美援。

這時候,李將軍轉身向藍欽大使,看來很激動,他說:「按照梅里爾將軍的說法,終止對我的美援是因為我不遵守諾言和給我運送補給品的飛機曾飛越泰國」。

此外,美國駐曼谷大使指責我使用美國資金不當,指責我搶劫村莊以致緬甸政府不得不進行空投以免平民餓死,指責我買了一所佔地五百畝的大房子,指責我買了一部大型豪華汽車,指責我的生活像個國王。

(對藍欽說)大使先生,我想讓你知道,我否認所有這些指責。我使用的房屋還是我得到美援以前使用的那所房子。我的汽車還是我用了好幾年的那部汽車。當我收到最後一筆二萬五千美元的美援時,我曾質問交付款項的那位軍官,我是否還在使用我得到美援前的那所房子和那部汽車。我要他們為這些情況作證。

大使先生,我認為這些假情況是共產黨捏造的宣傳,為的是詆毀我和迷惑我的部隊。

我要求你派人前往緬甸觀察我的處境,然後由你自己判斷我是否做了我被指責的任何事情。(說到這裏,李將軍中斷了他對藍欽大使的請求,並繼續敘述他的經歷如下:)

一九五二年七月之後,我的部隊感到越來越難以繼續生存下去。一九五二年八月,我的一支一直同克倫族人合作以獲得糧食的部隊,自行決定和他們有聯繫的一支克倫族部隊一起向南移動。

另一支分遣隊移動到薩爾溫江以西。

由於缺乏通訊聯絡,很難控制我的許多部隊。

一九五二年八月,即緬甸外交部長訪問北平之後,緬甸的總形勢嚴重惡化。他七月份剛一回到緬甸,緬甸政府就開始逮捕我的通信員和代表。這些人員中大約有一百人於一九五二年八月在緬甸雲南邊境被交給中國共產黨人,並在緬甸雲南邊境滇緬公路沿線的畹町鎮被仍進一個燃燒著汽油的火坑。這個事件之後不久,繼在雲南與中共交火之後,我的六名傷員設法越過邊境行進到緬甸古開。在九谷,他們被緬甸警察逮捕並吊死。這個消息迅速傳開,而且把我的部隊激怒到無法控制的地步。一九五二年八月中旬,他們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襲擊了緬甸人。

我在前面已經指出,通信聯絡的缺乏使得對我目前各個孤立的部隊幾乎無法保持控制。

此外,一九五二年九月十六日,我的一隊徒手士兵在前往村莊買糧途中遭到伏擊,死十二人,傷三十人。從此緬甸人和我的部隊成了仇敵。這時候,緬甸人甚至開始在緬甸全國逮捕中國平民。

我願指出,我的部隊從來沒有根據我的命令故意襲擊緬甸人。有許多次,緬甸軍隊在鐵路和公路沿線的部署位置,使我能夠殲滅他們,但是我從來沒有這樣做。在我剛纔提到的一系列事件之後,已經無法為我在緬甸北部的各部隊弄到糧食。

使我感到困惑不解的問題是,如果像貴國政府所聲稱的那樣,緬甸政府是反共的,那麼,他們為甚麼打緬甸最優秀、最忠誠的克倫族人?(克倫族人還有一支為數兩萬至三萬的精兵,是緬甸族人永遠也不能戰勝的。)繼續壓制可能把處於絕境的克倫族人趕到共產黨一邊去。

我的部隊是反共的,他們為甚麼打我們?由於我的部隊過去兩年間在雲南緬甸邊境,我們一直是阻止中國共產黨人進入緬甸和吃掉克倫族人的最大因素。

他們為甚麼打我們,而不打白旗和紅旗部隊?白旗和紅旗部隊都是共產黨,而且都祇想推翻緬甸政府。

(「白旗」即白色人民志願組織,據認為約有二千人。這些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與日軍作戰,但後來未被編入緬甸陸軍。他們又以「斯大林主義者」聞名,並被認為是共產主義者。)

(「紅旗」又稱「托洛斯基主義者」,據說擁有約三千人,而且也是共產主義者。紅旗人和白旗人雖然都是共產主義者,但是他們之間一直有個人分歧,而且一直是分別活動的。但是最近有跡象表明,他們已經把力量聯合起來。)

談到這裏,藍欽大使說:「李將軍,那末你的意見是甚麼呢?目前我國政府認為緬甸政府不是共產主義的。你必須認識到,中國軍隊之在緬甸,削弱了我們美國的地位,而且使緬甸政府丟臉和喪失聲譽。你必須保存你的部隊,不讓他們被消滅或者被驅散,而他們如果得不到支援,就肯定會這樣。「考慮到這一點,那麼(對李將軍說)「你不認為顯而易見的解決辦法是把你的部隊從緬甸撤到臺灣,以便日後能夠更好地使用他們來反共嗎?二月二十五日,我拜會蔣總統並談了這個問題。他說,他正在考慮一個可能使緬甸政府滿意的反建議。但是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告訴我這個反建議。在沒有這樣一個反建議的情況下,李將軍,我堅決要求你發佈命令,把盡可能多的部隊撤出緬甸」。

李將軍回答說,他願意表明,他感謝美國朋友的關心和他過去得到的援助,但是此刻他有兩點想法,願予以陳述。

首先,他的許多美國朋友認為毛澤東最後仍然可能成為「中國的鐵托」。他誠懇地希望他們(他的這些朋友)或美國不要抱有這種錯誤的看法。毛澤東和任何一位我們說得出來的真正共產黨人是一樣的。

其次,他願意指出,他的部隊不是按照正規軍隊的方式組織起來的。他們分散在一片廣大的地區。由於通訊困難,要使一項命令得到遵行,總是需要一定的時間。自從美援中止以來,他的部隊一直靠國民黨每月提供的五十五萬泰幣的津貼生活,而這筆津貼從一九五三年一月一日起減為二十萬泰幣。

如果我想讓我的部隊對我忠誠和服從命令,我至少必須給他們吃飽。依靠目前的津貼,我做不到這一點。如果我命令我的部隊撤離緬甸,我非常坦率地承認,他們不會服從這樣的命令。

藍欽大使於是問道:「如果你給他們薪金―也許是所欠的薪金│並向他們提供前往臺灣的機會,你能弄走多少人?」

李將軍回答說,大概一個也沒有。我的士兵大多數都帶著家眷。他們是雲南土生土長的人,寧願在目前忍受的條件下呆在當前所在的地方久而不願告別家人、前往他們視為異鄉的臺灣。他們仍然會比較喜歡這種生活方式,而不願遠離故土。他們有在那個地區生存下去的信心。

如果現在發佈命令,他們會認為我是在違背我本人的意願的情況下被扣留在這裏,因而會瓦解分散而不遵守命令。

我還認為,目前被拘留在印度支那的國民黨軍隊應當先遣回臺灣。我的部隊在和共產黨作戰,而他們則否。我希望美國政府派代表察看在緬甸的中國部隊。藍欽大使回答說!這個問題也在考慮中,但是還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解決辦法。(本文係僑居美國讀者尹定國先生提供)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8期;民國8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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