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來抱月客書畫溢寒香』

──懷念李廣平先生

楊修品 

先生非軍政大員,沒有叱吒風雲的壯舉;也不是達商巨賈,沒有慘淡經營的業績。去世多年,至今越來多的人都懷念他。他,就是李廣平先生。

一九五九年夏,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李廣平先生。那時,他是右派,閒居在家。十平方米的居室中,牆上釘滿了自書自畫的小品,常畫常換。杯、盤、缽、碟裏隨時點綴些野草閑花樹枝之類。一個鐵皮罐頭筒,廢物利用,裹上一層白紙,便是筆筒,上面畫幾筆菊花,題了兩句詩:「小樓盡日無人到,半是書香半藥香」門額自書「抱月樓」以名其居,這就是先生當年的生活。

後來才知道,先生出自名門,是近代史上風雲人物李鴻章的曾孫,清代最後一任雲貴總督李經羲的侄孫(李經羲是李鴻章胞弟李鶴章的兒子)。一九一六年,他來到了這個世界。在家族中,排行第三十九,所以印章中有『三十九郎』之俉。生長在這樣的家庭,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傳統文化和西方新思想交融在一起。

先生二十歲時,就在北京(當時叫北平)故宮博物院擔任鑑定工作。後來在上海遇到一位破產的友人,發現床架上當作帳子用的一幅舊字畫是唐伯虎仕女真跡。友人因此東山再起,成為滬上第一流的企業家。

一九四三年,受當時隸屬於國民黨中央軍事委員會的國際問題研究所主任王芄先的委託,在敵後開展抗日工作,收集情報。一九四六年!被委任為國民政府社會部專員,旋即辭去,雲南省政府主席盧漢聞其才,又見其書翰,感嘆道:古人法帖,不過如此,且年方而立,欽佩之至,於是電邀訪滇。

既然是省主席的貴賓,所以軍政要員,各界社會名流,無不以之交往為榮。這個階段,一些落款為盧漢的題詞,都是先生代筆。大型史料文獻《新篡雲南通誌》的封面題簽就是一例。如今人們所能看到的只有白魚口風景區的庾氏墓碑了,其書法風格與趙孟頫的《三門記》相似。

政局搏變後,李廣平先生多次欲北歸,種種原因終未成行。一九五七年,劃為右派,北歸成了夢想。

先生早年的未婚妻叫陸湄,青梅竹馬,不幸早逝,陸湄與綠梅諧音,所以常畫梅花作為懷念。故又名其居曰「寒香閣」。

一九六二年,李廣平先生受聘於戶華職教社講授古典文學及國畫兩個班。又受聘於雲南藝術學院講授書法。

李廣平先生交往很廣。與梅蘭芳、尚小雲為忘年交。一九六二年,尚小雲先生來滇演出,舊友重逢,互贈書畫。當年與徐悲鴻先生論及繪畫、認為徐先生博大精深、成就決不限於畫馬,曾有詩相贈:「……世間俗眼重驊騮」又與謝無量先生談及李商隱詩,謝認為是戀愛詩,李先生則認為是屈大夫的香草美人之類的含蓄的政治詩。徐謝二公皆以為然。滇中文壇巨子劉文典、史學泰斗方癯仙都與之交游甚深。因此,我問先生:為什麼不著書立說,傳諸後世。先生回答:讀書人往往都想著書立論,皆因讀書不廣。若繼續深研,就會發現已之所欲言,前人皆已言。並非新見,著之何益。世之所謂著作,東拼西湊、百納衣耳,浪費紙張,空耗讀者時間,故此不敢妄作著述。於是我理解了「述而不作」的深度。然而先生卻有不少詩稿,清新婉麗、風格極似蘇曼殊。

滇省閉塞,學問之事,多有守一家法的陋習。而師徒相傳,門戶依然之風為甚。先生非常反對。一次,我臨先生的字,先生見了說:「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僅得其下,你學我何益?應該廣學眾家,超乎我,超乎古人,有自家面目,才算是有志于學」。這段話對我起了很大的作用。一九七九年,《書法》雜誌舉辦全國書法比賽,我不期而獲甲獎,追思先生教誨,在出版的獲獎作品集上,我題了一行小字「獻給李廣平先生」作為師恩難忘的懷念。

先生對年青人有教無類,因材施教,循循善誘,從無而今所謂教酬之說。登門求教文史、書畫、英語、日語者難以統計。至今仍有不少人以當初曾一登寒香閣為榮。

社會各界登門拜訪的人越來越多,簡直應接不暇。一日,先生戲作統計,竟達七十八人之多。已非當年「小樓盡日無人到」的情況了。先生不堪其煩。一日鎖門避之,門首留一字條「看櫻花去了」寥寥五字,明麗自如,置之閣帖,或可似之。

文化大革命開始了……

筇竹寺的弘傘法師(弘一法師的師兄)曾說先生六根清淨,一生不會有什麼家庭羈絆。不幸而言中,先生終生未娶,帶著青年時代的夢,什麼羈絆也沒有的走了。那是一九六八年的夏天州先生五十二歲。

先生去世後一月許,有一位中年婦女找到我的住處,說李廣平先生初到雲南,曾應其父邀請到家中作客。她有一妹年方妙齡,一見傾心,大家閨秀難以啓齒,遂終身不嫁,若干年來,對李廣平的情況甚為關心,聞先生去世,寫了一篇四六言駢體祭文,言詞淒婉,書法清秀,真情動人,讓姐姐托我帶到李廣平先生墳前焚燒。這段插曲,李廣平先生本人並不知曉,事跡感人,似乎與本文無關,但正好襯映了先生過人的才、學、識。

先生原名李家璟,字廣平,後以字行,更字小宋。治史的人從李廣平先生的名與字必然會聯想到唐代名相宋璟字廣平。也可推知先生當初的志向。與李廣平先生相識初期,是佩服他的書畫,逐漸才知道,作為民國初年的知識份子,滿腔熱忱,想以知識救國,知識強國,那知陰錯陽差,終未遂報國之志,寂寞之時,以書畫消遣,不想卻以此名世。

先生的字,全無技巧意識,只是情趣的自然流露。因為其平易,所以先生的字極容易臨摹;因為其平易,先生之字又極難臨摹。生活在大千世界的人,字裏行間沒有一點人間煙火氣,決不是技巧達得到的。人們常說:「字如其人」誠哉是言。然而決不是胖人寫胖字,瘦人寫瘦字,跛子寫的站不穩。字是靈魂的外殼;是修養的影像;是性格的軌跡。李廣平先生的字冰肌玉骨,以此可見其人。先生好佛,所寫之字,可看出「平常心」;先生博學,字裏行間流露出濃厚的書卷氣;先生多藝,字裏行間靈秀非凡;先生以「溫、良、恭、儉、讓」為人,故字中氣息簡淡平和。先生認為書法的最高境界應是「端和靜穆」使人觀其字在端座、平和、靜雅之中得到享受、淨化、升華。先生之書,無意于佳,故異常清純。而先生並未自許其書,自謔道:「我的字,只合抄點《花間集》之類的東西」。滇中一位書畫收藏家評論先生的字為「趙孟頫後一人」也有的人說先生的字清秀至極如女郎韻緻。他的老朋友高天涵也說:「廣平啊,你的字秀麗有餘,厚重不足,人品很好,命運不好啊!」以字況人,與弘傘法師所言暗合。

歷史如川,斯人已逝,然而他的書畫還散發著越來越濃的寒香。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8期;民國8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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