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傑傳奇──鄉長李先庚先生

作者/王立志 

一、庚老與我

民國五十八年秋,國防部介派我到國立政治大學任軍訓主任教職,在接送教授專車上,鄰座幾位教授閒聊,其中一位似帶鄉音,下車後,到教授休息室坐定,我趨前請教,果然是我要尋訪的同縣而且同一血緣的民家白族同鄉──李教授先庚將軍。關於李教授的治學、從軍、報國、勛業,我早已耳熟能詳,他在我們家鄉縣立德源高等小學、大理省立中學、黃埔軍校畢過業,我也算是晚輩學弟,他還進過清丈專校研究班、軍需學校、會統研究班、中央政治學校計政學院(政治大學研究所的前身)獲碩士學位。因此我對他執弟子禮,尊稱他為「庚老」。

庚老他少年得志、聰慧過人、才華橫溢、行事傳奇、文采武略、風雲際會、縱橫千萬里,確是一位天才怪傑,我與庚老經過長時間接近,親聆教誨,因此,我對他的品德、學識、才華也由衷欽佩。

二、奮戰一生

庚老由四歲起就喜歡讀書,會背誦三字經、百家姓;五歲會作對聯;六歲會吟詩。

因此,老古宗(西藏人)到各地尋找轉世活佛,認為他就是活佛轉世靈童,要把他抱回西藏做活佛。父母把他送到外村去躲起來,不然,差一點就當上了活佛。

土匪張結巴,把他父子兩人綑綁到大理蒼山後面無人煙地帶的荒甸壩子五十多天,每次土匪殺人,也會找他去「陪殺」、「這個小娃娃也叫他吃點人心人肝,壯壯膽子」。他也就這樣囫圇吞棗,吃下人心人肝。經過十次以上「陪殺」,最後由家人籌一筆款把他贖回,但是他父親在無錢可贖,就被土匪留下,父子就天人永訣了。

庚老有位薛丕謨的表叔,帶他去大理讀公費高等小學,他穿草鞋進學校,同學們喊他是叫化子學生。誰料他竟是運動場上和交誼場中的好身手。之後直升師範班,畢業後又穿草鞋走了三十多天路到昆明,入清丈人員養成所,被當時官方及學術界人士稱讚,雲南省主席龍雲保送他到南京,先後入軍需學校,中央軍校,中央政治學校計政學院獲碩士學位,那年才二十三歲。

抗日戰爭,上海、南京大撤退,雨花台日軍大屠殺中他是漏網之魚,西安洛陽隴海路上,日軍砲轟風陵渡,冒砲火爬行,多少生靈塗炭,惟他死裡逃生。

軍政部第一巡迴審核主任(中將編階)負責巡審第一、二、八、十各戰區,暫由李先庚中校代行中將主任職務,為前所未聞。接著中條山大會戰,多次衝鋒陷陣,小兵立大功,終於將士用命,所戰皆捷。

擔任盟軍中國戰區後方勤務部負責盟軍陸、海、空三軍財經糧秣被服及中印油管輸油,複雜而艱鉅任務,終於完滿達成,獲我政府頒發勝利勛章及獎章多座,美國總統頒贈自由勛章,享譽國際。

三十八年來台排除萬難,搶購十萬噸泰緬白米來台,奠定金門古寧頭,及舟山登步島殲共大捷,為當時首長贊譽不置,立功異域,滇緬邊區游擊戰中,汪撒拉戰役,經歷突破死亡線第一關山頭襲擊,第二關米津戰場,第三關「猛漢空城計」,第四關夜行軍安全突圍,此難不死。

洪門三兄弟,大哥陳廣深是中華民國海外忠義聯誼會會長(即洪門總會),張俊是秘書長,三兄弟在政治謀殺中都是主角對象,張俊由舊金山返回洛杉磯中被預置車中定時炸彈所殺,陳廣深在泰國被對方收買的貼身司機槍殺,惟庚老在天羅地網中,每次錯過不死,是傳奇中的傳奇。

聯合國逼令我國全面撤退泰緬邊區游擊部隊,最高當局密令庚老保留精銳。抗命不撤退,這回軍法從事了。

三、抗命報國

一九五三年三月三十一日緬甸政府突然向聯合國指控我派兵入境侵略,聯合國決議無條件撤退滇緬邊區的雲南游擊所部。同年七月葉公超外長發表談話,促指揮官李彌將軍遵守聯合國決議案。同年九月二十一日中、美、泰三國聯合聲明,同意自十月五日起徹退緬境內全部國軍及民眾。

我政府認為有必要在該地區保留一著活棋,乃緊急密令當時在泰緬地區黨務負責人之李先庚盡全力保護照料不撤退之軍民。

當時撤退總部由柳元麟負責,撤退部隊包括第一軍、第四軍,不撤退的由李先庚來綜合,包括第五軍的段希文部,第三軍的李文煥部。

民國四十二年十一月九日我首批軍民空運安抵台灣,後續軍民陸續空運來台。我政府書告中外,「緬甸邊區撤軍工作已完成,撤軍工作即日中止,不能撤退的官兵,是叛軍……」,這批軍民屬於抗命拒撤,立刻成為國際罪犯,誰都不敢收容。

李先庚、段希文密令在身,率領「抗命部隊」軍民二萬餘人,在緬軍追擊及其空軍轟炸掃射下,趁夜扶老攜幼由緬北轉進至泰國邊界平原猛放地區安置,當時景況彷彿三國演義中劉備過新野隨護難民群的故事再翻版。

庚老密奉上級指示:「必須動員所有影響力及全身精力,促成反敗為勝及掩護我成千上萬之眾生命」,於是前往曼谷向泰總理乃砲及安諾局長求救,安諾親自陪庚老到清邁、清萊,購運糧彈,供官兵應用外,並同意秘密進入泰境,於是段希文部進入美斯樂基地,李文煥部進入唐窩基地,段李所部被泰國徵召奠定泰國長治久安的基礎。以迄至今。

當年撤軍,我國外交部長葉公超在聯合國簽下了字,參謀總長周至柔執行撤軍任務,對「抗命部隊」的要軍法從事。庚老含冤莫白,頂頭上司黃鎮球將軍奮力奔走,向蔣秘書長經國先生鳴冤求救。終於軍罰可免,公職可受限制,與仕途從此絕緣矣。轉業杏壇,淡泊餘生。

四十年後,美斯樂經過游擊健兒的打拼,現在有觀光飯店、清真寺、學校,建設進步,五光十彩,儼然觀光景點。這些成果的背後,可知道有多少血淚啊!

一九八七年秋天,筆者率領一個三十人的訪問團到清邁,承當年游擊將領庚老密友馬將軍俊國(與我同是出身黃埔陸大,穆士林兄弟先進)、忽然茂哈智,以及馬守一部屬,熱烈款待,他們堅苦卓絕立功異域,創辦敬真學校,培植青年後進,再保送至中東回教國家及馬來西亞深造,造就了許多高級人才,還興建了王和大清真寺,禮拜唸經,守教門,清一色幾乎都是雲南教胞,雲南人走到那裡,把教門也帶到那裡。對這些奮戰英雄,真是感佩不已。

四、春風化雨

庚老戎馬倥傯,僕僕風塵,自此卸下戎裝,受聘於國立政治大學、成功大學、文化大學、技術學院、世新、國防財經等學院,省訓團等會統計所講授,垂三十年,門生廣佈,卓然有成,其中有完成博士級學位者四十餘人,碩士級五百餘人,學士萬人以上,其間擔任政府部院長、議長、大學校長、財經界董事長、總理、中央民意代表高級職位者,隨處可遇。每逢庚老壽誕,得意門生必為恩師祝嘏,重大慶典節日必請恩師光駕,公開表揚,並為恩師抗命報國事件公開平反,真相大白,可樂在其中矣。

五、孜孜公益

庚老發起率先捐資成立的中外公益事業有:財團法人李先庚會計文教基金會──其主旨在獎勵後進,培植菁莪。由庚老發起捐資,經政府核准成立「財團法人李先庚會計文化教育基金會」。最初基金僅數百萬元。由於管理得當,歷屆畢業生反哺支持,現在資金已達千萬元,由國內發展到國際,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日主辦兩岸會計教育研究,與實務研討會,請大陸名流碩彥參加,成果輝煌,國立政治大學於校慶時特別對庚老表揚。

先庚古文書館──其主旨在發揚中華文化,振興家鄉教育,培植祖國建設人才,於一九九三年五月,由庚老發起,並捐資在雲南鄧川西湖遊覽區興建,佔地五畝,由庚老及旅台同鄉、庚老門生,以及雞鳴村共同興建,有教學大樓、敬師亭、敬業亭、文教閣、哈智紀念館、行政大樓、大門、紀念碑亭,及圍牆廚廁……。為當地唯一現代化文化建設。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一日舉行落成典禮,國際國內貴賓政府各代表約五千人參加慶祝,各界致贈楹聯匾額、賀電、錦旗、名貴瓷器、詩、詞……琳瑯滿目,為我鄧賧史乘之盛事,並以「先庚古文書館」專輯出刊,以誌永久。先庚古文文教館──一九九七年興建於庚老出生地鄧川沙坪村,與雞鳴村之「先庚古文書館」為姊妹作,樓高三層各七間,內設敬師亭(庚老門生鄭丁旺等十位博士捐建),敬業亭(庚老門生王建勛等十位名教授捐建)。此兩亭左右於文教館以配象。點綴於校園。又為鄧川增加觀光景點。

另又在沙坪村內建蓋一所「宗祖堂」內設老人活動中心,除供奉沙坪村歷代列宗列祖外,提供老人閱報、象棋、讀書、休閒。無不盛讚庚老德政。至於對沙坪村學校、廟宇、祖墳地等慈善事業,庚老出錢出力,回饋鄉里,有口皆碑。

泰國清邁雲嶺中學先庚古文書館──泰曆二五三七年,庚老捐款在清邁雲南同鄉會設立「先庚古文書館」,蒙我政府僑務委員長頒獎現在雲嶺中學成立後在校舍二樓專用一室,庚老購置三字經、幼學、四書、禮記、詩經、春秋、左傳、史記、老子、孟子、孫子以及兒童智慧金庫、彩色世界兒童、青蛙王子、賣火柴的少女……五千多冊,提供閱讀。另有成人古文研究班、兒童習字班、語文班、老人奕棋班……等,在海外傳承中華文化。泰國清邁雲南清寒子弟獎助學基金會──庚老捐一筆獎助學基金,在泰國成立管理委員會,指定專為獎助雲南在泰國求學之清寒子弟,前後接受本獎助金者已數百人,現在仍在繼續辦理中。其中部分來台求學,學成後居住中永和、桃園龍崗一帶,成家立業。雲南同鄉子弟應牢記緬泰邊區憂患歲月,「桑梓載歌兮其人不朽,澤隆後世兮景仰高賢」。

六、著書立說

庚老曾四度出國,參訪歐、美、東南亞、東北亞,實地考察文物制度,參訪名勝古蹟,視野遼闊,見多識廣,退休後埋首著作,出版作品數十餘種,凡數百萬言,其犖縈大者:奮戰一生、李先庚教授言論選集、國防後勤、工廠管理、管理會計、工業會計、商業會計、財務管理、預算管制、從軍行詩集正續集、閒話古大理國及其民族成長、財經管理模式之探討、八十詩文小集、八五憶往:九死餘生。

除對國防後勤、財經主計專業知識有獨到之興革建議與措施外,並對哲學、文學領域範疇和對邊疆少數民族考証均有貢獻。尤擅作詩,膾炙人口,誠一代天才文豪也。

庚老寫散文則文筆明快,文采豐富。寫論文則析理精微,氣勢磅礡。寫小品文則文辭駢麗,機趣橫生,能長能短,可收可放,軟硬自如、硬文章中有至性真情,軟文章中有淑世情操,情致悠遠。其筆下有楚楚婉約的風致,展現空靈雅致之美,文筆之細膩,很難與其豪放的性格相聯想。

七、快慰平生

庚老在反覆無常的人生道上,備受折磨、嚐盡辛酸,如今已八十七高齡,從童年治學、從軍抗日報國,又從滇緬到泰北,真是紅塵臼浪,盛衰閱盡,和慈詳、謙和、誠懇、仁藹風範,處處深刻,因此以白族血緣同鄉親誼記下這篇短文,以勉勵鄧川後代子孫,以庚老作典範,永誌勿亡心。

國防部史政局編纂「抗戰時期印緬戰爭口述訪問紀錄」,將庚老對抗戰期間之貢獻,功勛事蹟,將近萬言,列入史冊,以留芳百世,永久保存,足慰平生矣。

八、故園情深

風花雪月,是我們白族人的故鄉,下關風、上關花、洱海月、蒼山雪。下關風吹上關花,洱海月照蒼山雪。好美麗的大理故國河山,洱海揚波游子意,蒼山落日故鄉情。看不完的彩雲流水,飛穿大地千秋月。說不完的臥虎藏龍嘯遨江山萬里心(摘庚老聯句)。庚老又吟:八五思鄉憶少年,漁潭坡下水漪蓮,弓魚乳膳添長夢,洱海蒼山遙望天。

現在正是昆明舉辦世界花卉博覽會季節,武俠小說家金庸先生大作「天龍八部」真了得,把全界遊客吸引到大理國來,南國正清秋,洱海裡豪華遊艇幢幢。白族三道茶,道道甜美回味,民家山歌妙舞,扣人心弦,夢魂牽繫。

從昆明、下關、大理、麗江道上,真箇是車水馬隴,故里桑麻足依戀,寄望庚老健康長壽,祖國儘早統一,我們一同回故鄉。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9期;民國88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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