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蠻戛河

作者/夢奇 

一、

緬北的陽春三月,晴空萬里草長花發,是生意人最忙碌的季節。此時由緬甸丹陽到泰北猛汗這條路上,煙幫馬幫你來我往,川流不息非常熱鬧。那年我們剛由國內逃到滇緬邊區,趕著騾馬在緬北四山馱運鹽米煙草雜貨趕街做買賣維持生活,正好遇上尹家馬幫要出發,就挑選四匹高大精壯的騾馬,紮起馱頭商得尹子純二老闆的同意,李漢雲、李福厚我們三人再帶上一匹黑鐵青的騎騾,跟著尹家馬幫第一次跑猛汗。

二、

當時這種煙土行業在緬甸是公開的,不管你是種毒販毒吸毒政府不加干涉,公家還開辦大煙公司給一般百姓及外客吸食。在其他國家或國際間是犯罪行為,要受到禁止及處罰的,所以由緬甸運送鴉片到泰北的煙幫馬幫是屬於走私營業。為要防禦土匪搶劫及禁毒組織的軍隊攻擊,自己得有自衛武裝。尹家馬幫的人馬都是上選精壯的,上路時除了全副武裝帶長槍的五人,尖兵帶一隻狼犬為前鋒探路。其他所有的趕馬人每人還要配一隻槍,馬幫的騾子都是高大肥壯年輕有力的上選馬匹。每一匹騾子只馱三十甩鴉片(約七十市斤)。一個馬夫只照料三匹騾子。一上路就是小跑前行,直到中午用餐或夜宿才能休息。每一天最少要走一百二十華里的山路。有時途經關卡或無人煙缺水草的荒野地帶,夜間還要趕路。人不強馬不壯,根本沒辦法幹這一行。

三、

以前在國內我也當馬鍋頭,帶領家鄉人的馬幫馱運鹽巴、茶葉、牛皮、紫膠、火腿、臘肉、乳扇、掛麵、紅牛毛、辣子、砂糖、煙草等等雜貨,由這縣到那縣,或出國到緬甸的臘戍、景棟、丹陽這些較大的國際商場做買賣。我們的馬幫雖然也自帶武器保護安全,而騾馬人力的編組及上路的情形,比煙幫就差多了。首先一個馬夫要趕五匹騾馬,(俗語叫一把馬)騾子大大小小都有,而馱頭重量都在一百斤以上,所以上路就比較緩行,一天最多也不超過八十華里。而且白天中午開稍及夜間歇宿,騾馬都是放在山上。不像煙幫的騾馬不論開稍夜宿都要綁樁餵現成的草料(黃豆、包谷、稻子、乾草)除了很短時間讓騾馬自由走動打滾飲水之外,都是人馬不離,隨時要走就走,不像一般馬幫白天夜間都放在山上,要走才去趕回,如馬找不齊就誤了行程。尤其夜間放在山上的騾馬,雖然馬場四週路口有馬夫燒火看守,但被土匪偷走或遭遇虎豹咬死的事也會發生。今天跟著尹家馬幫上路,那種緊張的狀態是我第一次嚐到走私的滋味,可不容易。

四、

記得時間是一九五○年,馬幫由丹陽出發後的第三天,要通過猛宿壩,這裡住著雲南反共救國軍的游擊隊,於交通要隘都有武裝部隊而且都有關卡,過路的煙幫馬幫都要上稅,名譽上是保護商旅的護路費,其實就是游擊隊生活開支的主要收入。按規定一馱大煙要上稅捐緬幣二百盾,我們一共四十六個馱頭,由尹二老闆交出稅款九千二百盾後安然通過。翻一架大山次日就到小猛邦,這裡又是一個小壩子,屬於大猛邦土司官的市鎮。壩子中間有一條猛邦小江,過渡只有小木船,騾馬要涉水橫渡,貨馱由船運,運費很公道每馱只收二盾,可是貨馱上下船都要自己搬運,他們不管。因為只有一條船每次只能運五個馱頭,所以耽擱了半天的時間誤了行程只好在這裡過夜,同時也需要添購一些肉類乾菜及騾馬的草料,準備明天很艱苦的路程,沿著小溪返返復復過去過來,要經過二十八道河才到老象房。

五、

緬甸政府對邊區的行政管理仍採土司制。老象房是猛邦私人飼養象群的牧場,利用大象的能力經營柚木輸出的行業,是官方最大的財源。這裡的柚木林滿山遍野縱橫萬里,永遠都砍不完,官家的財源滾滾而來。

老象房是猛邦官經營柚木外銷的生產基地,每年冬春之間將砍伐的柚木運出外銷。但因山太高,路線又遠無力開發公路運輸,就利用大象在乾天的時候,把整棵原木用大象由山路拖到江邊(薩爾溫)待夏天江水暴漲時放下江去,由天然的水流輸送到泰國的海口,再拉吊上岸交由木材商發售。據說這些大象搬運木材很耐人尋味的,一棵柚木都是幾千斤重,不是人力可以搬動的,他們就用鐵環把原木的一端套牢,再繫到大象脖子上的大鐵鍊,普通一條象拉一根,如有特大號的原木就要兩條象同拉一根。當沿著山勢一路下坡拖到江邊時,不是隨地散著,還要由大象用鼻子合力把所有的原木,整齊地一碼一碼的堆起來,到六、七月大江發水時再由這些象群去把存木掀下江慢慢的流走。大象竟成為自動的運輸工具,比使用機械強多了,幾百年來這些大象,不知已為主人賺了多少錢?

晚上,月色灰白樹影婆娑,在森林的夜景,這麼悠靜美好。我又到他們的火塘再去探詢老象的管理方法及大象的生活習性,好對大象有深一層的認識。他們說:大象的力量很大,一圍大的樹他可以把它掀倒,牠發起脾氣,一腳可以把地面踩成大洞,牠怒吼時好像山都會震破。牠是陸地上最大的動物。可是天下事就這麼奇妙,象最怕的竟是小老鼠,老鼠如果鑽進牠的耳朵再走到鼻管,牠就怕死了。所以象見老鼠,比老鼠見貓還要怕。管象的主人就用一個橡膠製的皮老鼠讓牠踩著,牠就不敢動了。但不是每一條象都這樣做,這象群中也有一個領袖,只要把牠管住,其他的象就環繞在牠的身邊,這隻大象的名字叫「砍旺」。

他們說象是最大的動物壽命也很長,據說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年左右。砍旺今年已六十多歲,牠還要繼續生孩子。因為大象每年只性交一次,而且牠做愛的動作就和人一樣,公象母象要面對面,由於體形特殊關係,母象仰臥的地形一定要找低凹的地方或另挖一個坑,減少公象的壓力,才能負荷七天七夜一次性交的過程。所以大象做愛的地方就叫老象坑,這和天方夜譚一樣,我是第一次聽到的。

六、

老象房下山約三十多華里,就到拉牛渡,乘船渡過薩爾溫江,再上爬很長的江坡,就到撒拉山ㄚ口。這裡也駐著游擊隊,設有陣地和關卡,照例要交保路費。由ㄚ口再沿著彎彎曲曲的山坡路一直下去就到密津壩,時已黃昏本來應在此住宿過夜,但尹老闆為爭取時間搶生意,只稍作休息就連夜趕路到猛汗。

地處緬南極邊與泰國接壤的猛汗,是金三角地區大煙集散的最大市場。尹家馬幫的馬隊解下貨馱就空鞍空架的回程了。我們的騾馬為要馱運回頭貨,就獨自留下來。在這裡的十幾天中,遇到游擊隊中不少的家鄉朋友,也接觸到很多由泰北來此買大煙嗎啡的商人,他們被叫做背私煙的班子。他們不用騾馬都是用人力背負。專走小路而且都是夜行。每人一個帆布背包,只背十斤重,再加行李乾糧水壺鹽巴等裝備,行動秘密快速,幹這行的人待遇雖很高,但都是用體力冒險換來的。

這次我們來的機會很好,國際黑市煙價大漲,黃金下跌,給我們一個發財的機會,每三甩半大煙就可換取五兩重的一條金子。我們的大煙除了少數賣了現金,作買貨馱返零用之外,全部換了金條,這是我有生以來看到金子最多的一年。

七、

為了要買辦回程的雜貨,我同李漢雲二人一起又去泰北的猛范縣,那裡的華僑多數是潮州人,國語雖講得不流利,但以潮州話能寫漢文,如牙膏叫牙膠,金子叫黃貨,布料叫疋條,放影機叫西洋鏡。我們住在一家郭老闆的店裡,招待很周到免費供應食宿,每日四餐,早點、午餐、晚餐、還有宵夜,家有兩個下女一個負責煮飯,一個負責洗衣及一切清潔工作。因天氣很熱每天要洗三次澡,換下的衣服都給我們洗好送到床上,尤其那位大少爺活潑熱情又風流。首先帶我們去煙公司去抽大煙,買了「列碼」(煙票)就靠上煙鋪有人來為你燒好煙泡,接過煙槍就可吸了,這在家鄉時早已見過不足為奇。其次他又帶我們去看西洋鏡,全部是色情照片,看後問我們要不要買,為他如此多情不好意思,就買一套帶回去,一路上每在擺夷村住宿去「邀騷」的時候,就拿出來給當地的小「布騷」們看,一看就大聲叫「唏喂,波喂,利兌,利疊!」《媽呀爹呀好看極了)一時引來不少的群眾爭著看,喜笑歡騰成了最熱鬧的同樂會。回到丹陽李漢雲說這個西洋鏡有傷風化,不適合家中老小觀看,就高價把它賣掉。

八、

在猛范住了四天辦好疋條雜貨,由郭老闆用人車把我們護送出境。在關卡給兵頭送了放行酬金,回到邊界馬抗山腳一個漢夷雜居的賀肥村。再顧用專門為商旅馱運貨物的馬匹走了一天的山路,又回到猛漢、再夥同來吉山楊國珍家的班子順原路返回緬北。這時已是炎熱的夏天,蚊子螞蝗毒蛇最猖獗的季節,晚上在露天住宿,人馬都難免受到這些害蟲的侵擾。當夜,怪事發生了。江邊除了蚊子蚊末毒蛇螞蝗之外,還有一種毒蠅叫牛螉,專叮騾馬吸血的,因此騾馬都要綁樁,馬場四周還要燒起大火鋪上蒿枝綠葉,發出陣陣濃煙抵抗這些蟲類的襲擊,可是效果仍不夠好,蚊末不停的侵入人身的頭髮中把你叮得皮泡眼腫。牛螉更是見火光大量集中叮咬騾馬,馬群不時發出腳踢手打的聲音,其中楊老闆家的一匹小紫騾受不住牛蟠的攻擊,拔脫樁逃走了。天快亮時候馬夫發覺小紫騾逃走了,就一直追尋,跑了三、四里路終於在山邊一處人家捉到了,馬夫很生氣,就把牠的上嘴唇用繩子紮緊,再把牠的前腳折疊綁好再繫攏嘴唇的繩子,叫牠三隻腳上路,而且一步一鞭打到火塘,小紫騾滿身大汗四隻發抖,馬夫仍不饒牠,把馱子端上身讓牠一跛一跛的跟著上路,走了半天才把牠放了,這樣對待畜牲實在太殘忍了。

因為小紫騾逃走,耽誤了半天的行程,那天又要通過二十八道河,中間不能停留,所以只好拼命趕路,一直到天黑才到猛邦壩尾住宿,人馬都相當疲代,趕馬人的生活,就是這樣辛苦。

九、

由猛汗起腳八天行程,經過無數的山坡平原過江過河一路辛苦的跋涉,於六月上旬安全回到丹陽。下貨以後再回到來莫山的板乃村。這裡是家鄉人避難逃生的老火塘,各家的老小婦孺都住在這裡,一進門看到父親孤獨的坐在火塘邊抽煙筒,看我回來不是喜形於色,而是愁容滿面,這已說明不幸的事發生了。果然父親說:前三天子固三叔等在行商途中的蠻戛河被土匪搶劫,子固及三林兩個叔叔被土匪殺害而且把屍體丟下河中,趕馬人都被捆綁在河邊樹上,騾馬全被搶走了。災禍發生後,蠻戛小官用人阻擊土匪把騾馬全部擋下交由活著的趕馬人帶領回板乃。遇上這種緊急情況,不待思考馬上採取行動。當天下午就到我們住地所屬的猛見官府報案,萬想不到,竟萬幸碰上馬頭山的杜三哥(子山),承他熱心協助。官府允予派人派車由杜三哥引導,第二天一早出發直奔蠻戛河。

經一點三十分車程抵達蠻戛官府,但關門閉戶空無一人,官員早知會有麻煩故意迴避。我們一行人再馳往出事地點去追查實況,並沿著看河床搜尋兩位叔叔的屍體是否會停在灣潭或沙壩上,但找了半天一無所獲,空手而回。在失事的河邊燒香化錢一只吊兩位不幸的亡魂。逃出虎口復死於非命,昊天罔極悲痛萬分。

十、

一事無成敗興而歸,為要離開這個傷心地,先把火塘移向丹陽東邊的來吉山。這裡也住著很多同鄉人,大家聚在一起早晚可以互相照應。隨後再與杜三哥商議到丹陽官府去打官司的事。希望當地官員,負起破案的責任。可是在外國地打官司非常困難,既不懂民情又不通語言,更不會使用緬文,那怎麼辦?結果按杜三哥的高見,只有請來吉山的頭人吳千摠為代言人,再請當時住丹陽的雙江大紳彭專員季謙先生會同以上頭人向丹陽官請求辦案。果然有效,丹陽官方受理後把蠻戛小官傳訊到案,經合議由蠻戛小官以緬幣三千元作為撫恤善後了結了。

註:

「邀騷」是擺夷語,意謂找姑娘談情。

「布騷」擺夷語,是「姑娘」或「小姐」之音譯。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9期;民國88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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