慟念慈父

作者/李淑英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父母恩比天高、比海深,父母子女血緣永恆不變,這是人之天性,也是至高無上的愛!

我一生最遺憾的事是未對養育我的父母盡孝道,肇因是野心者為爭霸奪權,造成時代之更替,百姓生離死別的悲慘命運。民國三十四年奉父母命結婚後,便懵懂糊塗的離開了養育我二十二年的慈祥父母,以及溫馨家園。同年八月浴血抗戰勝利,在百姓尚未端息之際,多難的中國老百姓又得接受前所未有的浩劫。

民國三十五年我在上海住八個月,其中長女出生,是年九月隨軍隊經黃海、東海、渤海抵達葫蘆島,在途中海上遇強風、豪雨、巨浪、漂流一星期才到島上,又經一個月的風霜露宿抵達北方吉林,此時離故鄉父母更遠,然而對父母的思念也更深。

民國三十七年九月,因仰慕北平古都,帶著一弟兄,子女二人赴北平遊玩,抵達北平後每天昏天暗地到處欣賞古物美景,享受美食及觀賞名角演唱京劇。但好景不常,十一月消息傳來「東北戰事失利,兵敗如山倒」北平街上湧入不少軍人難民,在寒風中顫抖;我似遊魂般的在街上拚命打聽外子的下落,但漫無訊息。接到父親快信及一筆匯款,促我速離北平回上海公司,無奈交通工具難找。北平報刊載傅作義要投降,人心惶惶,整日以淚洗面。一日,牽著女兒在街上走,抬頭看到一四川旅行社(俄國開的),內心笨想「能回四川也好!」但言語不通急得淚水直落,幸好,突然一中國青年,一口京片子聽著真順耳,於是我上前細述處境並且請他幫忙,他要我留下飯店電話;次日十一時,他聯絡我,告訴我有兩張機票飛上海,下午二時付錢,過時不候,我急言一定準時付錢。放下電話,找來飯店負責人處理房內二十多袋麵粉,再來就是急到四川旅行社,買完機票,辦完手續,就電告上海公司負責人。飛抵上海到飯店後,馬上電告北平之親友,大家則都驚奇我如何買得飛機票?我只得說:「上蒼祐我!」此時的我,淚早已哭乾了!

於北平危急,混亂之際,我幸運地離開北平、抵達上海,家人為我安置住於南京飯店,距公司近,可至公司用餐,年青糊塗的我,以為到了上海就一切平安。父親電告速搭飛機回昆明,但任性好玩的我只想著要妹夫,表弟陪著我去杭州玩,沒玩到杭州,卻拖到民國三十八年到四川重慶,再搭軍用飛機返回昆明,好不容易才與父母及家人重聚。

回到父母身邊,家庭的溫馨、父母的慈祥都是難以言喻。單純迷糊的我,以為回到家園及父母身邊就一切安全,沒想到時間卻不讓我安定…。

民國三十八年九月某日,我在午休,大弟急跑上樓言:「大姊,街上架鐵絲網、堆沙包!」糊塗的我不放在心上;一日夜裡父親朋友│交通大隊長孫逸民,到家中與父親閒談,看到我,便言:「小姐妳是準備走嗎?要就得快!不走就要有打算。」可是,當時我卻沒放在心上。某日,同學的弟弟到香港做生意,我一時興起跟著到香港遊玩,買東西,隨即請妹夫替我買飛機票,但買回的機票卻是昆明至香港轉台灣,我看了之後楞住,妹夫言:「怕大姊不好意思說要去台灣找大姐夫,所以我自作主張替妳買到台灣。」此時的我無言以對,夜十一時,父親回家知道我要離開,責備我說:「說走就走,也不知事前打算。」天真的我輕言:「去三個月就回來!」不帶孩子,父親叫佣人去找朋友寫信,要請朋友在香港照顧我。次日,上飛機前,表弟對我說:「大姊,自己孩子自己帶著好!」我一聽有理,隨即抱起兩個孩子上車,接著上飛機,我想,這是我一生做對的一件大事。若非如此,我就沒命了!

無知的我從不知打算,一心只想到香港買東西便宜,所以行李衣物未帶,誰知下飛機檢查出了問題,金條、金飾被查出,金飾當時發還,但三十二兩金條要沒收,我一時欲哭無淚,但冷靜一想,仍是自己的任性不聽老人言,被送警局,以二十元港幣交保,同學弟弟另外替我安排飯店住宿,以便聯絡,帶著一雙兒女住在飯店,一夜無眠;次日同學弟弟陪我到香港找父親朋友,由九龍到香港要乘渡船過渡,找到父親朋友王經理,等他看完信後言:「沒關係,我會幫妳處理!」隨即叫來一陳姓廣東人,是任經理公司的法律顧問,不但幫忙而且非常照顧我們母子女一路陪我到警局、法院、招商局,最後罰三百七十二元港幣領回金條,損失七兩半的金條,在香港官司完畢後,就急飛台灣,那時已是民國三十八年十一月底了。

抵台後,寫信給父母報平安,接到父親的信,不但沒有責備,反而安慰我說:「只要人平安就好,財物損失是讓妳在人生旅程上有個經驗。」看完家書,眼淚有如斷線珍珠般滴落,內心感激我偉大仁慈的父親,父親的高瞻遠矚,這一切父親的優點,我這傻女兒竟都未學到實在愧對慈父。

到台二十八天昆明政局變化,從此兩岸不能往還,我只有整天流著眼淚,度日如年;月明風清時,看著月亮呼喚著爹娘;狂風豪雨之夜嚎哭何日能回故鄉?日子苦、淚不停,但孩子給我希望,常摟著孩子強忍著淚水在苦難中漫渡,民國三十九年次子出生,民國四十年弟兄赴金門,我開始抹去淚水學做家事,民國四十二年次女誕生,為貼補家用,朋友介紹到大豐國小代課,但因大兒子生病而停止,每日抱著兒子四處求醫,孩子給我希望、給我力量,生活日漸艱苦,孩子增多、長大,教育費的負擔日益加重;民國四十二年是我人生最考驗的苦日子,丈夫生病住院療養八個半月,颱風把我自建的房屋客廳頂吹翻,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帶著一群孩子在強烈颱風中苦撐,山中毒蛇出沒特多,有時毒蛇爬到房中床前,為了孩子,做母親的不得不拿出勇氣保護孩子。

在家做女孩子時最討厭小孩,但自己卻有勇氣生六個孩子而且自己操作;人生真是一言難盡!若父母知道我生了六個孩子,他們必定笑得很關心!想起父母及故鄉,就有訴不盡的苦水。

我生長在慈父嚴母的家庭,祖父母在時非常疼愛我,父親也愛護我,祖父與父親都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我是長孫女,祖父母去世都由我撐幡,母親因生了三個女兒,在心理上及外在壓力下,使得他個性剛強、脾氣比較大,但他心地善良,常幫助窮人。母親對我們姊妹管教甚嚴,除了父親能說動她外,誰的意見都不接納;記得母親要替我包小腳,因父親去了開遠、越南,祖父說:「孩子太痛,年紀小就包腳,可憐!別包了!」但是母親不理會,好不容易快四十天的酷刑,父親回家看到我的情況,一聽到包小腳大發脾氣,對母親責備,我此時看父親生氣,立刻到房內將包腳布剪開,一看腳指間都有血已化膿,父親立刻帶我去醫院就診,回家時父親又對母親告誡一番。兒時記憶猶深,我一生仍感謝上蒼給我一位慈祥的父親。

等我腳傷好後,父親開始教我認方塊字,一面是圖一面是字,我很快就學會,父親教我讀三字經、百家姓又教我讀朱子治家格言,七歲時,父親送我到學校念書,校長李丕章還有父親同學楊老師帶我去行禮,從此我快樂的童年開始,三年級父親教我唸詩,記憶特深第一首詩是「春遊芳草地,夏賞綠河池,秋飲黃花酒,冬吟白雪詩」;「小小一書生,黃昏讀二更,雞鳴清早起,心想耀龍門」賀知章的「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不改鬢毛催,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父親的教誨,深深印在腦中至今不忘,終身感恩父親替我解除包腳的酷刑痛苦,對父親的恩澤時時浮於腦海。

父親時常出遠門辦事,回來都會替我帶些衣服、飾品或玩具回來;從不苛責孩子,總是好言教誨,常對母親言:「要寬待下人,因為他們也是人,只是環境不同罷了!」尤其對每年送租米來的佃戶,父親特別交待要留他們吃飯,走的時候還會送他們些糖及鹽,因為父親說:「農人很辛苦,汗掉下有銅錢大!」

今天我不是睜眼瞎子感恩慈父,老來身體不適能用外籍佣人,可以說更要感謝思想新潮有遠見的父親,在我讀小學五年級時送我到廣馬街(現改名金碧路)的天主堂學讀英文。喜歡哼哼唱唱的我,也謝謝父親在初中時替我買風琴,常帶我去聽戲;有時也會說些名人的故事,如:金聖嘆的文史精神,記憶最深的就是金聖嘆的就義詩「天公喪父地丁憂,萬里江山盡白頭,明日太陽來吊孝,家家簷前珠淚流」;雲南名人錢南園苦學之精神,錢先生不但是政治家,而且很有才華,他的詩、書、畫都很有風格,他畫的馬瘦而精神突出和別人的不同;父親曾詳述錢先生的功蹟:錢先生生於一七四○年,昆明家住小菜園,幼年聰慧苦學,深得師長關愛,後中鄉舉、進士,為人剛直清廉,授檢討國史編修官,雖在朝為官,但仍對故鄉極為關心,乙未年昆明水災嚴重,即返鄉救災或省親,後又升任廣西副考官,次年,升任御史,性情剛直,做事有為有守,不畏權貴,對國家忠心,愛護百姓,皇帝命錢南園、和坤和劉埔到山東辦案,山東巡撫貪污嚴重,但該巡撫是和坤的親信,錢南園抱著丟官的心境辦此案,自此錢南園的果敢剛正才智名傳朝野,不少貪官也有檢束,錢先生不但威名四播且官威大振,他的詩略舉如下:「丈夫身許國,妻子何必憂」「沾衣汗獨流,故鄉水沒碧雞市」「搖竹一身雨,分花十指泥」「劍光夜摧午,秋雪筆力時接五鳳岳」「九拆河流馬甄御,百諫之鏡乃彌新」錢南園的畫馬詩自題「鐵踏邊沙歲月深,骨毛消瘦雪霜侵,嚴城一夜風雨急,獨向蒼茫傾壯心」錢南園少年得志,但不幸英年早逝,是國家朝廷的損失,也是雲南人的損失,年僅五十六歲與世長辭,兒時父親多次的講述,因此深印腦海。

大陸開放後,昆明書法家張誠先生曇華亭園藝主任田興旺主任發起建錢南園先生銅像石碑,在台鄉親曾響應捐款如:申教授慶壁、我……等多人捐款。鄉親如返鄉,不妨到曇花寺一遊可看到錢南園先生銅像碑帖。

不成才的我,不為前途打算,不知奮發向上,考雲大醫學院名落孫山,父親不但沒有指責我,反安慰、鼓勵我:「只要有志氣,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在古代,考狀元、進士,頭髮都考白了還在考,下次多用心就好!」心中慚愧,鼻中發酸,深覺愧對親恩。但老師及同學來找我參與救亡工作、演話劇、歌詠隊,就忘了自己的前途,跟著去鬼混,腦中仍是迷糊。

到台灣後度日如年,生活困苦,環境迫人不得不跟著時代學習,開始一切從頭學起。此時才感到少年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滋味,只悔愧對親恩,腦海中時時浮現父親的慈顏。

民國七十一年由加拿大同學處轉來故鄉的消息,父親在時代的巨變中,少數人爭霸奪權的惡勢力下被扣上黑五類的帽子掃地出門,一切財產收歸國有,一家人在短時間內流落街頭無家可歸,祖宗幾十代的財產成泡影,父親於民國六十二年因心臟痛瘁發,而在公車上去世離開人間,母親下放勞改因高血壓而放回,但不久逝世,晴天霹靂,淚水泉湧哭倒地上,傷心欲絕,在兒女的扶持下躺在床上,沒想到民國三十八年一別卻成永別,正如詩經言:「父母生我、養我、育我、愛我,無報以德,昊天罔極呀!」天呀!千呼萬喚,再也喚不回我的爹娘,對著蒼天,明月祈禱並且哭嚎著,父母一生為人善良與世無爭,做善事,還被扣上善霸的罪名,做好事也有罪?這是什麼世界?天理何在?我無奈每晚一柱香,祈求父母在天之靈安息,原諒不孝的女兒吧!

民國六十二年思親有感,因公到東南部參觀,夜宿谷關賓館:

⒈潺潺澗流水徹夜嗚不停,聲聲衝激旅人心。關山重疊疊,故鄉何日歸?五更無眠雞報曉,推窗憑欄遠山眺,矇矓山峰入雲霄,望眼欲穿無覓處,不見父母弟妹笑。

⒉誰說寶島無寒冬?大禹嶺上吹朔風,天涯遊子衣單簿,淒風苦雨寒心中,故鄉哭壞娘親翁,縫成寒衣無處送,流浪女兒無歸蹤。

⒊月冷更深無人行,寒涼孤寂夜鳥鳴,霜露淒淒月孤清,月仍是故鄉的明,父母弟妹皆分散,對著蒼天問佳音?寒暑三十年易逝,兩岸何時休兵?

千年萬載忘不了故鄉雲和月,千山萬水隔不斷遊子故鄉情。世世代代忘不了父母親和恩情,兩岸同是中國人祝福早日休兵吧!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9期;民國88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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