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佩德將軍回憶錄遺稿節輯

作者/郭琨 

家世:余家由湘移居雲南永勝蒲朱村已歷十一代,位於程海東濱。本義不分荊兄弟樂精神,四代同堂,族衍支茂,近七十人口之大家庭居住於兩進大院四角五天井之廣廈中。祖父潤公發揮協調合作領導才能,使人人均竭盡心力,從事耕織、或漁或礦、或組成馬幫往來於鶴、麗、賓、鄧、大理、下關、騰衡、保山間從事運輸,或服務公職,或任教師,莫不勤於本務;子弟亦敦品勵學,相互惕勉,丕振家聲。

求學經過:余生於一九○九年即民前二年二月十二日,學名綏,字佩德,以字行,深受潤公鍾愛。八歲入私塾,歷四載,讀完幼學瓊林、四書五經、史記,並及古文詩詞等。老師中以堂兄佩言公才識宏富、精書法,長於教學,受益良多!一九二一年考入縣立高等小學,原住學校,後因觀音等高土司請國學大師楊精品老師教其愛女,土司繼承人高玉柱同學,乃約同班同學陳其貴徐升鄉郭永春商請高土司准往其寬大宅院,於課餘隨楊老師學習國學古文詩詞等,直到畢業,國學得奠初基。後高玉柱同學任西南夷族代表住南京時,常相往還。高小畢業後伙同族兄璧姪永春至昆明升學,璧公入省立第一師範,余入高師附中,永春隨長兄佩榮公在錫務公司任職。

投筆從戎參加北伐:一九二六年中學畢業後,正值國民革命軍北伐圖統一中國,在粵之滇軍編為第三軍,軍長朱培德將軍,轄第七師王均、十師及十二師金漢鼎;乃約同一中畢業之李郁東楊蔚走越南海防經香港轉廣州投效;至則第三軍已轉戰江西;乃乘船至上海溯江西上九江,於一九二八年春抵南昌,我到第七師永勝同鄉譚經才連長,十二師彭恩波團附介紹至第七師工兵第七營任上等兵,送軍學兵隊受訓回營任班長。軍奉令討伐河南宋哲元孫良誠叛變,直入潼關,平亂後復回南昌,隨即考滇軍幹部訓練班受訓六月,回營任見習官。

中原大戰任敢死隊活捉萬選才:一九二九年到南京考入中央軍校候補軍官生隊即軍校八期前身。教育改制,由日式改為德式,以備組織新軍。一九三○年成立教導師,被選調三團二營七連任少尉排長,乃德式裝備之新軍。適值對馮閻中原大戰,以各個擊破戰略,河南防馮、山東擊閻;我師於山東曲埠大汶口一帶先驅逐閻軍前衛,續攻肥城主力,以協力青島登陸之十九路軍一舉將閻追擊過黃河,師奉命經水泊梁山鉅野到碭山待命。適馮軍前敵指揮萬選才據歸德府,蔣總司令親臨指揮,師組敢死隊,營長任隊長,共編十組,每組十五人,余任一組長,攻堅爬城,爬上城牆頭,九人戰死,只剩六人,奮勇而前,活捉萬選才,馮軍全線潰退,守蘭封第二線陣地,我軍兩翼包圍開封,馮敗退鄭州,渡黃河北逃山西。戰役結束後,師回南京,改為警衛軍。

參加江西第三次圍剿共軍:時南昌行營主任由何應欽將軍代行職權,軍任南昌行營警衛,余排經常護送錢糧至前線,每月至少兩次;一次於南城回程至許灣時,遇共軍一百多人,我排三十人,激戰二小時,擊退共軍,我右腳受傷住院。承吉安好友黃軍函慰,他將黃字折寫成共田八,未署名被上級誤會,送南昌帶傷坐牢,後查明晉升中尉。

一二八戰役負傷殺敵: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部隊開回南京構築國防工事,蔣總司令下野。一九三二年上海一二八戰役起,軍民請蔣總復職主持抗日大計。警衛軍改為第五軍,軍長張治中,轄八十七及八十八兩師,我任八十七師一三八旅一六二團七連中尉排長,師長王敬久、旅長宋希濂、團長鄭洞國,二月初開上海與十九路軍並肩對日作戰。團防守吳淞口至川沙之線,連固守蘊藻濱,在八次反擊衝殺中,斃敵甚多,曾得勇敢善戰榮譽,記上特等功;連傷亡過半,連長陣亡,排長均受傷,連由我率領繼續戰鬥。日酋白川大將在劉河登陸,前線撤至常熟。我被調旅部任宋希濂之警衛排長。五月五日淞滬停戰協定後,部隊回南京整補,並續構國防工事。

參加長城戰役、調高砲連長:一九三二年七月第五軍加上宋希濂之三十六師北上張家口,參加長城抗日戰役。十一月保送中央軍校軍官訓練班第一期受訓,翌年六月畢業。軍校成立教導總隊,留任一團三連中尉排長,正式加入國民黨,並參加復興社│監衣社。一九三三被選送步兵學校機關砲班受訓,次年畢業,回團任高砲連上尉連長。夏季與南京小姐張素娥參加南京市集團結婚,婚後往杭州度蜜月,飽覽天堂風光,同年晉任少校。

西安事變挺進陝西: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事變,總隊首開陝西,挺進潼關到赤水鎮,即與張楊部隊戰鬥,步步逼進,圍攻渭南;高砲乃連發武器,在第一線發揮威力甚大。敵難招架。後張楊悔過,張學良親送蔣委員長安返南京,部隊亦調返南京。

七七抗日戰起擊落敵機: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寇進襲蘆溝橋,二十九軍馮治安奮勇抵抗七七抗戰亦焉開始。教導總隊一二兩團高砲連奉命由我率領於七月九日開赴保定歸第一戰區長官部指揮。兩連高射砲十二門於十三日到達,報到後即偵察放列陣地。十四日敵機五十架低空掃射,當即將其擊落一架,兩架負傷逃跑;從此敵機不敢低飛,我被記功晉升中校,餘均有賞。後隨戰局南撤石家莊,再轉鄭州,保衛黃河鐵橋。第二團高砲連歸建轉上海參戰。

開封會議任空中警戒升中校營長:蔣委員長召集韓復渠、盛世才、劉湘於開封舉行會議,余奉令以高砲二門由鄭州赴開封任空中警戒,盛劉未到,韓被帶至武漢受審,我任務完畢返防鄭州。一九三七冬至一九三八春南京撤退,於南嶽軍事會議中教導總隊改編為二十七軍,軍長為范漢傑,轄四十五師、四十六師及預八師;余任四十六師一三八團中中校營長,師長為黃埔二期之黃祖勛、團長為三期王隆璣。整編後開赴陝西歸第一戰區胡宗南指揮,駐扶風武功一帶。部隊駐定後,余即申請轉貴陽送妻女內弟回雲南永勝原籍。在筑初次與族弟琨相見。居家半月後飛陝歸隊。

上校團長抗守太行:一九三九年二十七軍龐炳勛四十軍孫殿英及新五軍奉命北渡黃河至山西垣曲陽城歸十八集團軍朱德指揮;龐攻晉城之敵後進攻河南林縣之敵;孫軍到臨淇合澗一帶擊敵。我軍將高平之敵逐走後進攻長子;師令一三六團主攻;我一三八團繞過長子東北截斷敵去長治老巢之歸路;激戰三晝夜,殲敵一個大隊,俘虜甚多。師進入陵川縣,任務為防衛北自壺關樹掌南至濟源博愛、焦作修武地區。我因功升野戰補充團上校團長,一九四○年調一三六團團長,團任師之南翼防衛,把守太行山南大門;連年與日寇大小掃蕩相周旋,日寇上山走大路,佔據點,白天沿路燒殺姦淫搶劫破壞莊稼;我軍對地形熟悉,山區監視敵人方便;敵出即遭埋伏襲擊,遙望敵人扶傷兵抬死屍,狂叫喊哭,我收戰果甚豐。

建立游擊區鞏固防衛:豫北沿山有四個游擊支隊,一個縣政府,濟源十三支隊長張體安、博愛十五支隊長王德林、焦作十七支隊長韓吉門、輝縣第五支隊長郭瓊軒、修武縣長劉明德,上令歸師直接指揮,由我節制協調,先召集會議,全都出席,並請副師長王隆璣到會指導;廣納他們建言解決他們實際問題,上報他們的要求,賦予他們任務,並層報西安長官部正式派任。他們均是有血氣保家衛國之人。會後彼此相處很好,合作協調密切,從此情報靈通確實,相互支援協同作戰,粉碎敵寇瘋狂掃蕩,我戰果豐碩。

參與國共合作百團大戰:一九四○年八月至十二月,百團大戰總目標是打亂敵人在華北部署,使敵疲於奔命,我軍爭取華北戰場之主動;手段是全面破壞襲擊敵佔領區交通兵舍工廠倉庫機關偽組織等,第一階段收效甚大。我團之任務是對河南濟源博愛焦作修武之敵破壞襲擊,並牽制焦作之敵;每晚輪派三個分隊攜帶迫擊砲向敵之兵房指揮部南廠煤礦井轟擊;派便衣組織老百姓分段扒道清鐵路晉博公路,據老百姓情報反映,打得非常好,戰果豐碩。團駐奪火鎮,北面之敵向南壓攻奪火鎮,親督第一營堅守陣地,粉碎敵之四次攻擊,敵傷亡慘重;敵對我本人深感頭痛,曾多次懸賞十萬元捉拿本人!敵屢攻不下,而使用催淚性毒氣攻擊,即時處理傷患,團南撒柳樹口再北轉附城靠攏師主力,監視敵人相機行動。第二階段作戰,副參謀總長左權於武源作戰失利陣亡,後將武源改為左權縣。而晉東南指揮陷於紊亂,但敵亦無所獲。

十八集團軍朱德總司令到太行山平順縣統一指揮國共部隊對敵南北夾擊,將敵三十六師團圍攻堵截,狼狽攆下太行山。此役自一九四○年八月至十二月歷時三月半。朱總司令任務完畢,經本軍防地赴洛陽返延安,上命我率一營護送南渡黃河,朱一行男女共五十人。我熟悉地形,由陵川至漢高城,夜過晉博公路及道清鐵路,均為敵人封鎖線,一夜安全抵黃河北岸。以五隻船,每船三至八人於下午五時開始渡河,六時渡畢,以避敵機干擾。完成任務後夜返漢高城,休息後返防,獲上級獎勉。

日寇施放毒氣仍負傷擊潰敵人:一九四一年三月,敵由博愛上山掃蕩奪我漢高城,我軍以兩營兵力遲滯作戰,退上山至柳樹口既設陣地,轉移攻勢行兩翼包圍,擊潰敵人。敵施放糜爛性毒氣,我及官兵二十餘人中毒,當即西撒,敵亦不敢向上攻擊僅用砲擊。余中毒深全身腫爛,腹部被破片炸傷,仍帶傷指揮,將敵三百餘人追至高平縣城及長子縣城,擄獲戰利品甚多,均發給游擊隊。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本偷襲珍珠港,爆發太平洋戰爭,敵為鞏固華北佔領區,於次年夏集結兵力圍攻太行山,我軍予以強力阻擊,敵傷亡慘重,潰散下山。

第二次太行大戰受傷被俘:一九四三年夏日寇集三十五及三十六兩師團及三個獨立旅團,並配合砲兵飛機;由岡村寧次大將坐鎮新鄉指揮,孫龐兩軍先後受重創。敵主力向我軍圍攻,我軍堅守壺關、陵川一帶陣地,支撐半月,奉命向西轉進,相機南渡黃河,我團為後衛,佔領奪火鎮待預八師通過陵川後,尾隨收容西撒;預八師師長陳孝強受傷被俘,四十五師師長胡長青有病受傷離隊,全軍紊亂,至王屋山,敵寇緊追;五月十五日我團主力已西撤,我決定率小部返回配合游擊隊戰鬥;折至柳樹口被敵包圍,五十餘人夜間突圍,我則受傷被俘,送往太原。我守太行山前後五年,敵多次懸賞捉拿我,被俘後百般威脅利誘要我投降,會同被俘之龐軍長、陳師長進入東亞共榮圈,我堅決不降,答以:「我保衛祖國未盡到責任,祇有一死而已別無他言!」將我安置在情報處隔壁,五人輸流看管,從此三日睡臥不起,不食、不語;至第四日一湯陰女子一再相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身體第一,不進食是傻瓜。一周後日酋問話,我仍堅持前言,過半月看管我的一男一女帶我去市區觀光。過了一周告知焦作有人來接我,來人巧是鶴慶籍天津人舊友王參謀長子陶之侄王德霖接我去焦作。決定相機行事,於六月下旬到焦作王參謀長家,故友重逢,淚眼相對,亦與熟知的游擊司令縣長等相見,慚愧汗顏。王參謀長誠懇相告,佐藤玄一要收編豫北游擊隊,王乘機要求將我要回,以免在太原受苦,佐藤亦久欲要我協力,經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多田駿批准,乃接我至此。騎虎難下,佐藤堅邀相見,一再慰問,執禮甚恭,堅請我成立第八師,我以身體帶病傷需休養相推辭。一月後,我要求去南京探親岳母,並看望老軍長龐炳勛,獲准至南京,拜候岳母頗為驚喜,老岳父已被日軍殺害。並報素娥及德義內弟安居西安。十餘日後返焦作。

暫收容舊部相機逃回西安:太行山被沖散的人聞訊來了一部分,一切編成經費給養皆由跟我多年之軍需主任樓昌華辦理。與佐藤談宜親往濟源一帶收容以及早充足人數,並請其派兩名通中國話的日人同往。他說信得過你,你自帶人去,我帶部屬三人坐火車到濟源,將收容人員先由兩幹部帶回我則乘此機會帶衛士潘金明到孟津渡黃河到洛陽,我到幫會的人護送到陝州靈寶,見有陣地哨所,表明身份,由排至營送至潼關乘火車至西安,與一六七師王隆璣師長相見恍如隔世,再去見第一戰區參謀長范漢傑老軍長,並面見胡宗南長官,均多所慰勉!我暫住與友人合辦之海洋醫院,次日胡先生派人送來法幣二千元養病,並謂候通知工作。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去寶雞與妻女妻弟相會,即接王師長信告派第一軍上校附員在一六七師服務。一九四二年元月師在河南伏牛山區之南,防南陽南召等地之敵進犯,師指揮所在西峽口。與王師長乃生死與共老伙伴,並線緊跟他上前線,前線鬆為他督運補給等。走武關過龍駒到藍田想起韓愈被貶潮州經藍田之詩句:「雲封秦領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他雖被貶但為民做了很多好事,值得學習。

抗戰勝利解甲歸田,長官函催重披戰袍: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寇無條件投降,師奉令北上運城受降。後師整編成一六七旅,我任副旅長。並請假帶妻女內弟回雲南省親,十二月到永勝老家,即準備在家種花蔭樹頤養天年。忽接范漢傑參謀長掛號信要我即日回西安並將飛機票辦妥,連電催促,只好從老長官命赴西安。一九四六年六月報到,派任駐甘肅九十一軍軍官大隊長,軍長黃祖勛、副軍長王隆璣是抗戰生死與共老伙伴。因小女小雲病故,妻未再生,無後為大,乃在西安與女友張梅貞結婚,隨去酒泉軍部與軍官大隊的老大哥老革命忠誠相處,後送戰區軍官總隊,余奉調一九一師副師長兼五七二團團長,駐張掖以一營護玉門油礦,一營駐內蒙居延海額濟納齊防蒙匪南侵。新建營舍,每月以一連駱駝運補,我去慰勞一次,一月來回。常巡視防區甘油泉石油冒出地面,冬天成固體,附近人馱回作燃料燒磚瓦,在敦煌認識張大千,贈我飛天仙女畫及佛像 ,惜於一九四九年永勝戰火中隨房屋盡燬!一九四七年攻佔延安,一九四八年六月反撤離西安,團奉令集中蘭州構工。並奉派送西北行營重要文件去西寧,得見馬步芳及其子第五軍軍長馬繼援,承引瞻塔爾寺。一九四九年六月第一戰區規復西安,我率部隊先遣入陝扶風武功周至一帶,馬軍直撲咸陽,均遭反擊。秦嶺部隊不出兵,予共軍各個擊破,甘寧青軍傷亡慘重;彭德懷解放大西北由此開始。我團固守武功城被圍三晝夜,突圍過渭河西撤清水,再逐步西撤保衛蘭州。六月十八日共軍已至蘭州外圍。軍奉令過黃河北上一條山至長城線堵擊中衛中寧西進共軍,蘭州城防交馬軍,於八月二十五日淪陷。我軍至武威邊打邊走,過張掖到高台,激戰五晝夜,傷亡很重,師長馮濟安下落不明。

臨危受命任一九一師少將師長:鼓舞士氣重振精神,決定在嘉峪關決戰。後奉命西撤新疆,適陶峙岳投共,阻止我軍前進。陶約軍長黃祖勛相談,黃拒見。後西北行署副參謀長彭銘鼎前來談判,前無去路,後有強大追兵,右是沙漠,左為祁連山,更無後勤補給,戰無勝算,降非所願;乃決定部隊願隨軍長行者隨行,不願者由他們處理,不屈不撓堅不投降,乃隨同黃軍長攀越祁連山、橫越柴達木盆地、爬巴顏喀拉山、攀青康藏高原至康滇邊境從事游擊。與黃軍長議定,離開嘉峪關先到昌馬,由一連駱駝隨帶醫藥糧食三百餘人由昌馬直上祁連山、越過大柴旦、經格爾夫、橫過柴達木盆地,於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上旬到香日德,是青海也是柴達木重鎮,小班禪喇嘛也由西寧退駐此地。他們很客氣幫助。謂要越過巴顏喀拉山,駱駝不能行,要換馬,減少人員。入藏則有英軍一團阻止,另一條經巴顏喀拉山到玉樹要三十六天,去石渠入西康。乃以駱駝換馬,人員願去西寧者發銀元,餘每十人一組,馬七匹,帳棚一頂,分配糧食帶足五十天,走向玉樹。沿黃河到野牛溝遇大風雪停五日,爬巴顏喀拉山,最高點是查拉平,氣溫零下四十度攝氏。翻山到玉樹,準備再補給後去歇武渡金沙江進入石渠直奔西康甘孜。西康省主席劉文輝於十二月九日投共,有一營駐甘孜,送他兩支二十響,經道孚到康定。

西康鏖戰艱苦備嘗:到康定後與陝西來的田中田三十六師會合,將西康中共負責人廖志高逐走,又與西昌行營胡宗南賀國光先生取得聯絡,行營電令黃軍長收容離散人員,發展川康滇藏游擊基地,空投武器及銀洋四萬元。十二月底與劉盂濂的二十七軍及第七兵團胡長青連絡上,乃太行山老戰友,胡守大渡河口富林鎮。在西康三月我師順發展成立個團,糧食較為困難餘可解決,由點線發展到面,大有可為。中共進藏十八軍由雅安佔領瀘定東岸,我守橋部隊與其激戰三晝夜。又悉西昌胡宗南已東撤昭覺,胡長青至越西。

圖在康滇邊區老家建立游擊區:西昌撤退我軍被迫南下,邊走邊選,越白雲皚皚海拔七千多公尺之貢嘎山到九龍,至木里藏族自治州;木里土司項扎巴松點接待我們,沿途失散人員甚多,多餘槍枝送了一部給他,他給我們一些糧食,我本擬往滇康邊處永勝老家一帶建立游擊區,以我還有千餘人,武器精良,極易發展,解決寧蒗湯司令所部二千餘人,聲勢必壯大,但黃軍長田師長均不同意,雲南省主席盧漢已投共,乃北走稻城,鄉城到得榮,渡金沙江爬雲嶺到鹽井,再到德欽,準備渡瀾滄江鋼索橋,但中共四十二師一三五團固守橋樑,乃北上臘舖準備夜渡,將共軍第二營打垮,經四晝夜戰鬥,共軍傷亡百餘人,我方傷二十餘人。缺乏補給,頻臨飢餓,而田中田又帶經費不告而別入緬到台灣。

打完大陸反共戰爭最後一戰受傷被俘:我軍千餘人在內無口糧彈藥,又無補給援兵,前路滾滾江流及白雪皚皚重重高山阻絕,側後共軍大軍壓擠,腳傷行動困難,只有生死與共官兵相隨,受共軍喊話:「是一家人為何不放下武器,自絕生路」等,人心動搖,乃放最後一槍而停火,於一九五○年三月打完大陸最後一場反共戰爭被俘,被開至滇藏邊境德欽候編;高級幹部被送至大理軍部。軍政委要我去老家永勝地區安撫動亂,余以不了解中共政策無法安撫相婉拒。

判刑十年勞改下放:一九五○年四月被送至昆明白虎山區教導團受訓,先後往呈貢尋甸各住一年。一九五三年九月二十七日遣返鄉務農。一九五八年八月五日正在修麗江至永勝公路,突接通知到公安局集訓隊受訓;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七日被判刑十年,隨三十六人去麗江勞改,質問罪行何在?他們無言以對,看守所長譚元正勸說:刑期是活的,可往麗江中級法院申訴,會有分明。到麗江分在玉龍雪山後東聯銅礦勞改,任組長,男女四百人,每日上下山背原礦五次,從早忙到兩頭黑;吃不飽病無藥醫,每日死三至五人。我乃研究運礦方法,建議架設溜索,經不斷改進,省時省人力效果大,將多餘人去修公路,餘下一百人工作。一九五九年十月一日國慶大會獲表揚,並通知十年刑期已撤銷。改為教育釋放返家,但廠方黨部要我轉為工人安心工作。

文化大革命差點革掉了老命:余因年齡大要求轉農業工作,一九六二年,調麗江蘋果園,隊有一百八十果園,二人管理。研究果木嫁接技術、果木生長施放水肥等頗有心得。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先是搞吳含鄧拓廖末沙,有點文化氣息,但後來倡言是保衛毛主席的革命成果,實際上是相互鬥爭殺伐,形勢緊張,無人敢說話,開啞巴會,強調說錯話學習改進就是進步,會外亂說就要辦人,但均無人發言,按階級成分數我第一,幹部一致要求我講,無法推脫,我乃大膽發言要義是共產黨又走太平天國之路,又引了漢高祖去功臣等。時間到休會。第二晚要我細加解說;我大意謂太平天國六王打天下,南王馮雲山西王蕭朝貴戰死,定都南京,軍事上天官林鳳祥地官李開芳北伐中原,政治上也定各項制度;但內部矛盾相互殘殺,北王殺東王,天王暗殺北王,以致斷送天國大好前程,連續講了三晚太平天國史,也談了些中共功臣目前所受批判覺得不可思議。他們研究發言後開大會鬥爭我:借古諷今,攻擊共黨,誣陷毛主席。要四查:一查歷史、二查家庭成分、三查財產、四查新舊思想對比。我寫:我是歷史反革命,家是中農,財產一無所有,祖產被燒光。新舊思想上自到農場後憑勞力生活,遵守歷史從寬現刑從嚴政策為建設農場而努力,從未違紀。前後三次檢查,說我不講實話,總是關門;幫國民黨打共產黨,如皖南事件等。我說:「我在江西是打過共產黨,現查出我是歷史反革命;抗戰期間共軍新四軍皖南事件時我正在太行山打日本鬼子,無法分身跑去皖南打共產黨;但如我要真打共產黨的話,大好時機是送朱總司令德過黃河時下手。我已三次檢討了,從此不再寫也不再講」。我拍拍胸脯說:「拿槍來,一槍把我幹掉,免得諸位先進為難。也請你們去問朱總司令我說的是否是事實。」後十天沒有再問。又一次大會,勞改科楊振海科長把我叫上台,不知又搞什麼把戲。楊大聲宣布:「郭佩德在農場一向工作認真,遵紀守法;這次檢查大膽發言詳說真話,值得表揚;他的問題經研究後同意他的檢查,大會通過他的檢查以後進入正式學習。」問題就此結束。

經營果園為鄉為民服務:一九六九年冬在四百一十畝田地上開闢蘋果園,由我規畫定三年完成,園地在麗江雪山下,於一九七一年提前完成,到一九七五年收成十萬斤。一九七六年三月被送回老家,在後山大麥地開一果園,於七九年栽蘋果樹四百株,並嫁接寶球梨、雪梨三千餘株。後又要我回麗江辦大研農場果園,我認為搞農果是教育人有益社會人民的事業,乃欣然前往。大安兩千畝土地,先辦一千四百畝果園,改建十個園,新建四園,使用機械作業,與段自陶工程師合作良好,效率高,一九八○年產四十萬斤,加工資,發獎金。

回家無屋寺廟棲身,親屬有訊赴台探親:一九八三年我以老邁請准退休,六月回鄉,原住屋兩大院四角五天井老屋已被焚燬,無處棲身,由縣府安置靈源風景區觀音廟安身,廟有吳道子觀音畫像而聞名。並兼負文化館連繫管理工作,歷時三載;經與在台灣之妻張梅貞取得連絡,張率內弟代明、代勳於一九四九年隨副軍長王隆璣、夫人劉敏、女淑一由甘肅到台。乃辦理探親,於一九八五年十月二十三日由昆明飛廣州,機上遇往深圳建築雲南大廈之劉平章工程師,萍水相逢,相談甚歡,出錢出力熱情照料,送過深圳,還他食宿等費,堅不接受,後曾到昆明訪候未遇,到香港得隆璣兄妹婿婁芳俊及其子遠岷熱忱接待。得梅真妻及琨弟協助取得入台證於十二月二十三日晨九時二十分飛到桃園中正國際機場,親友同鄉十餘人接機。在台辦理身份證,至各親友家拜拜年吃吃玩玩,各處光觀,更難得的是初識封金城兄帶我環遊寶島,隨其經建會暢遊風景區,令人感動!也辦理軍籍退役但無退役金,僅發了幾萬元慰問金;當年跑得快的在台名利雙收,而我轉戰東西,越零下四十度高山峻嶺,渡滾滾長江大河,打完大陸最後一戰,負傷被俘,勞改判刑下放,嘗盡人間苦難,結果如斯,能不感慨!一九八五年春節與國防部長鄭為元相見,傾情相告,僅獲贈款慰勉!曾與琨弟往慈湖謁蔣公靈,適當日不開放,但護靈人員知我由大陸受盡艱辛而來的蔣公舊日警衛,特准進謁!一九八七年十一月經國總統仙逝,深受人民愛戴,我曾三次前往瞻仰遺容。也曾由敏嫂梅真琨弟淑一婁芳俊父子代勳等陪同到五指山國軍公墓憑弔隆璣兄,弔詞曰:「八年抗戰,生死同行,流血流汗眾志成城,四年戡亂戰場失靈,統帥志堅,將士無能,撤至寶島重振精神,三民主義復國準繩,原本生離竟成死別,闖五關弔,公竟先行,嗚呼哀哉,熱淚沾噤!」也曾到新竹表姪吳聯魁靈骨存放之鳳山寺弔祭並慰問其夫人余梅妹女捷蓮,同行有琨弟張麟夫婦、王佐盧忠華李芬芳諸鄉兄;回來後心情悲傷也寫了首弔詞在佛堂前祝告焚化,詞曰:「忠貞愛國走遍山岳,奔走天涯志在報國,天不假汝喪生海角,闖五關弔盡我棉薄,超脫凡塵早升極樂,嗚呼已矣又當奈何?」曾在輔仁大學老人保健班修習,也進台北長青學苑(老人大學)研習古文詩詞,充實精神生活。在台親友不時接濟,多者如敏嫂淑一封金城先生賈良隆張麟張代勳及梅真妻,特別是琨弟夫婦每月二千元不少,年節倍加,雖滿足深謝,但不忍、心拖累他們。

落葉歸根返回原籍,往來於永勝、南京間:一九八八年准許老兵返大陸探親,我乘此於三月申請四月成行而落葉歸根,行前追思:「天涯有路阻滄江,數載囚徒苦難當,大難不死奔舊巢,未如人意遭炎涼,忠心何人能解語,報國無門徒悲傷;有志難酬又奈何,煩來唯有找杜康!」四月二十一日晨未將行程時間通知任何人,僅琨弟夫婦趕到桃園中正機場送行,但內心非常誠懇的感謝在台親友的款待照顧。飛抵香港停留兩日,於二十三日下午二時起飛,三時十五分到昆明,住了一周,將黃金美鈔兌換成人民幣,回永勝老家準備建屋居住。後經仔細思考,決定去南京尋找分別四十三年的髮妻張素娥,八月到京拜見岳母,與素娥團聚相敘離情,真情相守,歡度中秋後,陪她到各處觀光,並回雲南老家重溫舊夢。一八八九年初又回南京。於月二十九日集合台灣麟弟夫婦等五十餘人為岳母祝壽。於十一月夫婦倆再回雲南,途中在貴陽族兄璧公子女宗興、宗玲處住了半月,將琨弟托帶的美金分送貴陽重慶的姪兒女及劉文仙、李朝綱夫婦。一九九○年回南京。一九九一年年節琨弟由台返鄉探親,我到昆明接他回故園,後他返台我回南京。因住南京生活較在家鄉方便。後又與連襟陳正白弟台到雲南老家觀光,在京承他與姨妹金華伉儷多方照護,情同骨肉。今年一九九三余年年屆八十有五,望闖九十關看看香港回歸,再返家鄉海濱作一垂釣叟,欣賞程海雲淡風輕,水光瀲豔,浮光躍金的美麗夕陽晚霞!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29期;民國88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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