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名誤國

段榮昌 

命名是一般人認為是重要的事,無論哪家生男育女,都要給他取個好名,象徵他終身吉利。不僅人名,就是商店、公司、行號,以至國家、民族,都喜歡取個好名,也象徵將來興旺發達。有時對仇人或對行為卑鄙者,他雖有自己的名,但其仇家總要贈他個壞名,這壞名除吵架當面呼之外,背後談到其名,總以壞綽號稱之。

總之,任何人只要聽到污辱自己的名,即會憤不顧身與他決鬥。如自忖勝不過他,只有永記於心,俟機報仇;若本身一生無機會報復,則傳之兒孫,世代不忘,必雪此恨,才得甘心。民國三十一、二年昆明有部書大梁山恩仇記,也據此演過劇,該劇即說明滇北大梁山某民族就是這樣個民族,滇西邊區及緬北的景頗族就有此慣例。

本文所談譯名,只談民族及國家的名詞的譯成中文,有的譯音,有的譯意,譯音者,讀了不明其意,利用久之自然明白。譯意若詞不達意,永無改善辦法。本文所談的幾個民族及國家的翻譯,既非譯音,又非譯意,而多是清末明初的某位學者,捧紅踏黑,欺善怕惡,將欺凌我們的帝國,如英、德二國及曾參加八國聯軍的美國,美國算是為友之時長,為敵之時短。因他們三國都有錢,都強盛,譯者拍他們的馬屁,既非譯音,亦非譯意,而是找個好字眼尊他們,敬他們,把他們敬得至高至上,可是他本國人,並不覺得受捧,拍這馬屁者,除聞屁外,當初譯時的希望,完全落空,此亦無形中遭天譴也。

如譯英國吧,英國是四個王國組成,自稱不列顛帝國,「不」「列」「顛」這三個字,都不是好字,譯出來,不夠尊敬;而取其國的一部份的一個字為它的國名。可是他本國人,向不自稱他們的國家是英國,二次大戰時,邱吉爾首相數次發表演講,自稱其國是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民國三十一年英國國會議員代表團訪華,西南聯大梅貽琦校長歡迎代表團到聯大演講。代表團中推舉一位才德並茂的代表演講,這位代表首先介紹自己;「我不是英國人,我是愛爾蘭人。」這是筆者在場聽到的。又一次是民國四十三年筆者執教仰光。遇自英國傳來的基督教上帝教會(CHURCH OF GOD)的教務主持人Thomas牧師,我問他:「您家在英國哪鎮?」他答:「我不是英國人,我是威爾士人」舉此三例,英國人只要不是英格蘭人,他們都不承認是英人。而我們譯者,就取這美麗字眼為其國名。

另一個是德國,「德」字在我國最尊貴,孔門弟子三千,分德行、文學、經濟、語言四科,可是他的大道,四科中只傳給德行科的顏回、曾參,不傳給才學第一流而且最富裕的子貢,也不傳給做高官的子路,由此知「德」字在我國文字中的重要性了,而不知我國哪位譯者,竟以此德字贈送幾次橫行世界的德國。德國基本地是普魯士,它強盛後,侵吞相鄰諸邦,建立日耳曼帝國,譯者對「日」「耳」「曼」三字都覺不美,而去取一個不相干的「德」字為其名。

再舉一個是美國,美國立國之初,是十三州聯合起來的聯合邦(The United States)簡稱U.S.。各州法制不同,甚至風習也異,他們各邦選出代表組成聯邦政府做處理共同事務機關。他們自稱,永遠自稱U.S.至今發展到五十州仍然不改其名。他們當初顧慮到別地或許也會產生他們這種國家組織,他們考慮到那時會混淆,但此名又不便更改,乃在他們國名後加個美洲,說他們是美洲的聯合國,但他們國人,多只稱U.S.;這是筆者在二次大戰後期參軍當英語譯官,常常聽他們如此自稱,實際美洲在二次大戰時有十七國,現在有三十四國,怎麼拿三十四國的共同名稱來做他們一國之名呢?因美國既富又強,吹拍為恐不及,譯他國名詞無好字眼,乾脆用洲名做他一國之名。這算哪門子事?

以前談的是吹拍的一面,現在談談欺凌的一面,雲南的少數民族,如羅羅、粟粟均加犬旁,不以人類視之,其他不便加犬旁,則亂贈綽號,如山頭叫他們野人,他們的基本居住地江心坡,叫它野人山,再西與印度相鄰的秦人,不照他們自稱秦而稱他們犬。此區距國較遠,與國人少往來,未生民族糾紛。但總有少數華僑到彼地經商,往來久了,不便以犬稱之,改稱欽,地區叫欽敦。實際英人初侵該地,與他們聯絡感情,遵照他們稱呼為秦(CHIN)。他們本是秦國人,戰國時秦、楚爭霸,同向西南發展,楚往西侵,佔貴州至雲南昆明,佔益州全境而止;秦往南,佔川康入雲南,佔了永昌全郡,東自楚雄,西至孟加拉灣,秦人是陝、甘、青高原之人,入雲南永昌郡,此地高山氣候涼爽,可耕可植,土地比其故鄉肥美得多,故多居山巔,我們以山頭稱之,再遠的渡伊江再越山而去,也是好地方,就住下了,永遠自稱秦人。

實際山頭,亦是秦人,英人特工先遇他們,做他們的政治工作,知他們自稱「秦」。因他們這種人,見面打招呼就用「KA」這音,如英人招呼(Hallo),我們漢人招呼「喂」一樣。英人就在他們自稱「秦」字前加上Ka音,就稱他們為不Kachin,譯為喀欽,自後向以此字稱他們。後來大陸易手,中共政府特別表面稱他所愛的名詞景頗(Jinpaw),雖經更改,不用英帝國主義的名詞,其自稱織Jinpaw,第一個音節仍是秦(Jin)音,現在就普遍稱景頗(Jinpaw)。

而後英軍一路沿秦河上到格里瓦航運終止,登陸行,行至大鎮格里謬,那時正是甲午戰後,英司令召集各大鄉鎮頭人說:「中國即將亡國。我國同織、德、俄、日各強國已商量好瓜分他們:法國分兩廣及雲南中部東部,德國分山東,日本分東北及台、澎、琉球諸島,俄國分內蒙、蒙古、新彊,我們英國分西藏及長江流域,你們秦國的基本地是黃河上游,你們加入我們大英帝國,組織一支軍隊,同我們打進中國去,恢復你們秦國。」秦各鄉、鎮紳首,聽得非常高興,決心加入大英帝國。

英就將KACHIN, CHIN組成兩支能征慣戰隊伍,做其緬甸殖民地國防軍。至於緬境最多的緬族、撣族,只用為警,不用為軍。英統治緬約六十年,其國防隊伍,除自印僱來的郭爾喀團(尼泊爾人)及印度的旁遮普團(Punjap),及在緬編的喀欽第一團,與秦團而已。據曾任緬聯邦政府特任二級高官的國營酒公司總辦尹兆國先生云:「英治時,其國防軍只二仟而已。」尹兆國先生是愛國反共僑領,他一面在仰做政治活動,一面兼皎脈緬北中學董事長,聘筆者為教務主任,校長瞿欽明在仰經商從未到學校,校政全由筆者主持,筆者後來執教仰光,與尹君常見面,見時多談政情,故筆者對緬實情知之較多也。

貴概軍區是緬最重要軍區,任貴概軍區司令,若有成績,即升東北軍區(駐腊戍)司令,任官無過失,或稍有功,馬上形勢上調西北軍區司令(駐瓦城),管自瓦城北至密支那及江心坡區一短期,即調仰光入閣為部長。

大概在民國四十六年緬甸民族節,各地隆重舉行,貴概軍區當然更隆重舉行,司令官命每一民族選一代表,筆者當年是華僑中學校長,被選為代表參加,司令官規定各族選一人,組為主席團,筆者又被舉為主席團之一。當筆者登上台時,司令官熱誠的趕來握手,並自我介紹:「我是秦人我的團是秦人組成,我們是兩千年前自中國遷來的。」我即答覆:「秦朝是我國最強盛的一朝,貢獻也最大。始皇帝死後,奸臣掌權,把國亡了,亡給漢朝,漢朝據國長久,人民改稱漢人,實際秦人漢人,都是同胞。」司令官聽了,喜歡至極,握著我的手不放,既而我又說:「在四世紀秦國曾恢復江山(指苻秦姚秦),建國六十六年到五世紀初,因君臣不睦,國又亡了。因為你們居住太遠,連繫不上,不然中國歷史要另寫了。」我們交談後,各歸其位坐下。大會開始,司令官為主席先講話,而後縣長講,筆者被推舉致詞,大意簡要說:「我們邊地各民族,應團結起來,在聯邦政府領導下,努力工作,國家就富裕強盛了。」其後還有各部門講話,但未講完,就散會。軍隊不散,由司令官、縣長、部份部門長官徒步率軍遊行貴概市各大街道,展示軍威,各族人民,路旁圍觀,均讚其勇也。

綜上所述,喀欽及其他弱小民族,在中國本國,受人輕視,換了一個國家,就是有用人才。

英國用他們為兵,為中下級軍官,獨立後,他們就成中下級官員,貴概縣長是喀欽,各部門領導是喀欽,只有縣府秘書長是緬人,猛穩土司六老爺段占魁先生是秘書。又於民國四十九年至五十二年,筆者任當陽華僑中學校長時(此鎮於大陸易手後,逃難來的難民多集居於此,此地由小村變大鎮),副縣長、警察局長、移民局偵緝組長、警察局偵緝組長,全是喀欽,全是貴概人,與筆者盡是鄰居,會那麼湊巧。

當陽本是撣族之地,結果為官的都是喀欽,撣族反而比他們少,這應是以前他們是軍人,而撣族只是警之故。

這是恰似西洋上古史,羅馬帝國重要創始人凱撒大將遠征北歐及中歐西歐,多用野蠻的日耳曼民族當兵,其後這些當兵升了官,就是英、法、德及其他鄰國的祖先,文藝復興後,這些日耳曼人建的國,出了幾位博學之士及思想家,從此這幾國,就成世界文化的中心地。緬甸、喀欽族在緬抓著該國中下級政權。與日耳曼人在歐洲前半部相類似也。

結語,本文談譯名,這些譯名先生,吹捧強者,並未得到什麼好處。輕視弱者,必要時會受惡報。大陸變色之初,李彌將軍率部隊戰至滇西南邊境,多少被迫害難民,也跟著逃跑。因軍民混雜,軍紀難以維持,他們出國,經緬境景東,出點小錯,星星之火,竟至燎原,同緬軍就打起來,緬軍尉級軍官,有喀欽人受到災難,又無人化解,敵人因風扇火,使事態擴大,緬府派其駐美大使兼駐聯合國首席代表BARLINGTON向聯合國控告,得了勝訴,BARLINGTON因之得該國最高勳章MAHHA THIRI SITHU。

在我中華民國,政府傷夠多少腦筋,有形無形中,吃多少虧。以有形的而言,在那克難期間,滇緬游擊隊伍兩次撤台,在這地少人多的台灣寶島,畫出多少寶貴區域,建立新村,安置這些歸國的軍人及難民,為此政府破費多少金錢,有案可考。其無形中呢,損失更大過此幾倍,如各地僑領,社團主要人,緬甸政府恐他們與游擊隊有聯絡,也統抓去扣留。這些人中,有的擔負家庭重擔,一旦被抓,其家因而破產,至今未曾恢復。

又在無形中的無形中,損失更大,田地種的農作物,不敢背入市場去賣,任其腐朽;一般行商,不敢走路,生意不得做二學校無教師,青少年以有用之材,變成廢物,使他們一生受累。

當年游擊隊及難民,應於貴概縣區最多,幸而無事,但萬中總有一失,人多了,不知是何壞人,在風吹(世襲鄉)地區得罪二官,因其三弟是中央大員,在仰光居高官,這位因朝中有人,說話有力量。因游擊隊有人騷擾他的地區,他就光火,到貴概縣城來,向黨、政、軍機構提議:「貴概是我們山頭地區,不准華人居住,應將彼等完全逮捕,解送畹町。」所幸當年貴概縣府,縣長、副縣長、縣參議會議長及議員,及縣府各科局長,他們雖全是景頗族,位位明情達禮,一致不同意其意見。眾官員認為,只要趕走游擊隊,扣押反共社團主要人及學校教師,使游擊隊無法同他們聯絡,已就夠了。至於一般奉公守法華人,不宜逮捕。筆者舍下,恰與縣府多位官員為鄰,他們有喜慶事,好大宴賓客,一切事務,我們約齊能辦事同僑,盡力義務幫忙,每次圓滿解決。因之得他們歡心,也因之得同他們常接觸,聯絡感情,他們喜與同僑相交,此次在景東區其軍與游擊隊衝突,本已波及貴概,幸得他們化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同僑才得安身度日,實大幸也。那些首譯此名者,死在陰林,其知之乎?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0期;民國8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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