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英烈 魂歸熱海
──辛亥革命烈士張文光先生事蹟

盧彩文、張兆興 

雲南騰沖是火山、地熱共同主宰的一片熱土。在這片熱土上產生了一件件光輝史冊的歷史事件,出現了一個個彪炳千秋的英傑偉人。

辛亥騰越起義及其組織發動者張文光先生等即是這片熱土「剔除逆胡專制,建設五族共和,從此雲南不復被動之誚」、「為四千年絕無僅有之偉功」的重大事件和代表人物。

文光先生壬午年五月(一八八二、六)誕生於騰沖城五保街一個富商家庭,時當世界列強環伺中華大地,滿政不綱之秋,國家民族處於亡國滅種的嚴重危機中。

在封建統治和帝國主義侵略雙重壓迫下,反帝反封建愛國鬥爭連綿不斷。一九○五年中國同盟會成立,在同盟會組織發動下,各地武裝起義風起雲涌,動搖著滿清政府的統治。

先生經熾熱的岩漿,熱氣蒸騰的溫,熱氣泉的熔煉,鑄造和動盪的社會,革命思想的哺育、熏陶,成為了剛烈堅毅愛國憂民熱血之士。

先生少有大志,仗義疏財,喜讀《精忠傳》、《三國誌》,讀書即明大義,以忠義自勵。他目睹專治統治喪權割地,民生凋蔽,「感慨風雲,悲憤時局,憂山河之破碎,懼種族之淪亡,欲發憤為雄,乘時報國」,仿孟嘗君行,廣捨金錢,結交志士英豪,貲財用盡,即典物酬應,一如往昔,怡然自如。由於義名日著,一九○四年被清迤西道石鴻韶逮捕,關押獄中,後藉賄得脫。為避人耳目,隨之將五保街家典當,舉家遷居城東董庫村臥牛崗,與緊鄰劉輔國公為友,曾對輔國公說:「安得使此韃虜永制同胞之生命?吾誓與之不共三光而立四海也」。遂韜晦於商,游歷緬甸,暗聯海外革命同志。

一九○六年秋,於干崖結識革命先鋒秦力山君,後秦瘴故,繼秦君遺志,進行革命活動,鬥志愈堅。

一九○六年十一月至一九○七年,雲南革命先鋒楊振鴻調任騰永巡防隊管帶,駐騰越。楊公藉機宣傳革命,發展同盟會組織,聞先生為人,介紹其加入同盟會。入會後,散貲財,結志士,組織革新會,以革命為業,推翻滿清為己任,暗地準備在騰越、永昌發動起義。一九○八年底楊振鴻回國發動永昌起義失敗,嘔血病逝,先生為革命者所倚重,負起了繼續組織發動革命的任務。八月刀安仁回國,經輔國公介紹,與刀相識,結為同志,共同擔負起發動滇西起義責任,並商定在騰越建立自治同志會,刀公任組長,公副之,輔國公負責聯絡。

一九○九年冬,黃毓英、杜寒甫、馬幼伯、吳品芳等持劉輔國函至文光家,共同討論革命事,投機默契,泌人肺腑,黃等感先生真性熱誠,有魄力,可同謀共事,於是訂蘭交誼,磋商革命,重鹽訂立「光在騰舉事,君應我於滇垣,君在滇舉事,我應君於騰越」秘約。先生既負重任,謀取事益急,乃「奔走呼號,不安寢磧,惟期克踐舊約,共達目的而後已」。

「先生之革命之屢起輒蹶者,軍人為之梗也」,於是按商定同輔國公輸家產,與馮其驥、革勛言等組織自治同志會,遵照革命方略,以聯絡軍人為主旨,四方豪傑志士如陳雲龍等都加入了該會,成為舉義骨幹。

辛亥三月二十九日(一九一一‧四‧二七)黃興發動廣州起義,先生擬起兵響應,被迤西道耿金煌偵悉,嚴令捕捉,隻身逃匿干崖土司署,適刀安仁於干崖新城召開有關滇西起義會議,先生以輔國、仰光總機代表一起參加了會議。會議制定了起義具體計劃,時間訂於九月初,並進行分工,先生負責在騰以自治同志會為基礎,策動騰越鎮下級官兵反正。與刀安仁每談到時局和黃花崗失敗情由時,相對感憤,先生說:「前由孫中山先生頒來《革命方略》,宗旨正大,秩然不紊,若照此施行,未必天不祚漢也,矧與黃毓英君訂約分任於昔,光又運動各界於今,滿廷又如是更張,料不久有事矣,光系不畏鼎沸,非達目的其心不快,非痛飲黃龍其心不舒者」。刀甚壯其言,約定舉義有期,文光又親取印信,《方略》,相戒勿泄。八月耿(金煃)道去職離騰,先生返回騰越。時仰光總機關同意滇西起義具體計劃,確定九月初六日發難,七日三軍齊集騰城,互相策應,共成大業,並將《革命方略》,印信送刀安仁處,剛好蜀鄂事發,先生嘆曰:「蜀中同胞慘矣!我滇如何?予小子數載經營,困必衡利,身許國家,今乘時煖救同胞,皇天黃祖,鑒此區區」。遂秘密運動各界,進展順利,親函輔國公:「請到郗公(刀安仁)處,將送宗方略帶回」。又函黃毓英:「準於九月初六日起義」、「請弟刻期計劃,旦夕奏效,尤望函電相一商,東西聯絡,以便雙方並進是禱」。

九月初一日,集合眾同志陳天煋等人於臥牛崗宅歃血誓眾。二日再函輔國公:「若佈置就緒,請即兼程旋騰,共商維持秩序」。三日親率二人前往距騰城二百里許之干崖,冒雨涉險取印信、《方略》,於六日午後二時半返騰,直奔南城外五皇殿,與集合待命的陳天煌等同志會議,宣誓起義。夜九時,率宋學詩及自治團體會眾志士直攻鎮署,總兵張嘉鈺拒戰不支自殺,廳丞溫良彝逃。同時,陳天煌擊斃管帶張桐,李光斗、錢泰丰亦斃管帶曹福祥,分別率軍取城南攻道署和軍裝局,至十二時,各署局先後攻克,騰越光復。事稍定,即派員巡街查匪,民間安堵。

起事時,先生分派義軍保護稅司、領事衙署、旅館及洋員、教士,明約束,申紀律,榜告大義於騰民,及至事靖,民間毫髮無傷,外國人生命財產安然無損,先生所率義軍實乃復國護民仁義文明之師。

起義前,先生令親信在家及周圍堆佈柴草,囑:「若事敗,則舉火自焚,共赴國難」。

七日晨九時,邀集軍、商、紳、學各界於自治局會議,演說起義宗旨,革命形勢及前途。演說畢,寸開泰等各界代表皆起立說:「願與先生共性命,為桑梓謀治安」。當時昆明尚未起義,依據《革命方略》:「起義首領任都督」,共推先生為滇西都督。先生就職滇西軍政府成立,設軍都督府於原鎮署。遵照《革命方略》,以今之革命經驗和將來治國大計佈告天下,發佈「致外國官員書」、「對外宣言」,頒布暫行條律三十二條。電孫中山先生,稟告騰越起義顛末,「希援助指示」。電湖北黎(元洪)都督:「俟善後就緒,即率勁旅三千,馳同北伐,共赴黃龍,以酬壯志」。

根據楊振鴻生前制定的戰略方針,先生命陳天煌等分兵三路,在光復龍陵、永昌、永平、永康、順寧、緬寧、雲州、雲龍等地後,即揮師東進,收復大理、昆明。

黃毓英獲騰越起義訊,積極運動統兵之將李鴻祥等發動重九起義,攻克省城,建立滇省軍政府。先生得知省城光復,又電省都督府:「光起點邊陲,志同道合,務請圭臬電賜,以便率循,光殫竭駑力,共籌西事,稍效指臂一助」。

舉義開始,肇造建設,百端匯集,事務繁雜,時間緊迫,先生口授指揮,酬應自如,井然有條。

是時,清吏趙藩因四川路事起逃歸,甫至大理,西有騰越起義,東有重九起義,又兵臨城下,遂與清州八協協統曲同半招集榆城舊紳,搶先宣告反正,組織一迤西自治機關部,趙藩任總理。

騰越起義是孫中山領導,同盟會仰光總機關直接指揮的辛亥革命重要組成部份,又首義滇省,為滇省軍政府領導人嫉忌;迤西自治機關部官紳為維護其既得利益,在省軍府「調兵伐騰」、「迎頭痛剿,務絕根株」的支持下,進擊騰軍,挑起騰榆衝突。先生嚴守「誓救同胞」宗旨,深知「若起大敵,難免民害」,從大局出發,遽令撤軍。但省軍府卻假騰榆衝突,鎮壓了騰越起義軍,撤銷了滇西軍政府。十一月二十一日省軍府授公協都督任騰越鎮總兵。

民國元年二月,李根源率兵抵騰,來軍欲謀兵變,並願受先生安撫。先生「念我騰舉義,草木不驚,騰境賴保完善,如稍坐視,則地方糜爛矣!」於是親晤李根源,並代籌以計,事遂寢,寧謐如故,李欲盡殺兵變者,先生誡之,李贈言:「菩薩心腸,英雄肝膽,中流砥柱(橫批)」。李看到起義後各種佈署亦贊曰:「紹三約束軍人,保衛地方,宿怨不報,私親不用,外交得手,內政有歸,清吏之有才者器使人,無才者遣送之,度量豁達,心地光明,忍辱負重,推賢讓能,非五口所能及也」。

三月,滇軍府解先生騰越鎮總兵職務,調任雲南提督,人多阻之曰:「文光功蓋雲南,軍府以旦暮入地之提督任先生,是辱先生也」,回應之:「推倒異族專制,吾之天職也,何功之有,吾知為國民服務而已,何計官之大小」,欣然赴任。任提督一年,寬以保民,慎以塞弊,盜賊潛消,庶務俱舉,旌節所及,口碑載道。南北統一,中央錄公滇省首義功,授中將銜陸軍少將,獎給二等嘉禾章。

先生因事建議,輒被時握滇省政柄的李(鴻祥)、姜(梅齡)、謝(汝翼)刁難、阻撓,慨然嘆曰;「當今時事,愈變愈險,當道用人,純出運動,假共和之名,藉行專制」、「今共和名成立,然根本未固,瞰吾隙者正多。若輩攘奪權利糜己,寧非憾滿氏亡吾華之不速而自靖於異族乎?吾不忍與其共事」。一九一三年五月辭職歸里。

一九一三年十二月,大理楊春魁起兵反袁(世凱),時任雲南都督的唐繼堯和大理鎮守使的謝汝翼「深忌文光滇西之潛勢力尚在也」,既擠之去位,意猶未慊,「必欲致之於死而甘心焉」,假楊春魁之事件,呈報總統袁氏。袁正伺隙鎮壓國民黨人,立即復電:「張文光前屬亂黨,今又與榆匪同謀,仰即誅鋤」,褫奪官職,下令通緝。唐即令永昌團長施繼伯派連長李青龍率兵二十餘名,槍殺先生於騰沖熱海,時為十二月十九日(一九一四年一月十四日)。愛國憂民的熱血志士文光公碧血灑盡魂歸熱海。

「辛亥之秋,豪傑崛起,所在為雄。雲南光復功,君實稱首」,滇省軍政府與滇西軍政府並立之際,「所部以首義在先,宜屈省眾隸下於騰否,亦當立騰政府以自標異,公盡屏其說不用」,公屈己下人,無怙勢利心,猶不為群小所容。

先生不戀勢,不貪財。家為騰富室,投身革命,家產耗盡,共和即成,由赤手致貲百萬者無數,以獨蕭然。

先生待人誠信,與秦力山、楊振鴻、黃毓英、馬幼伯、杜寒甫等結織,肝膽相照,禍福與共。在群疑眾謗陳天煌喧囂聲中,獨能電省軍府為陳洗雪冤誣。

先生性沉毅,有決斷,禮賢下士,知過或不及能改。滇西都督任內所舉與其共治者,皆騰一時深孚重望之人。

先生遵舊誡:「凡事務必寬大」,雖任都督,以不妄戮一人,故遭被害,無遠進貴賤皆惜之、哀之。

石門李執中為先生作傳,褒其功曰:「張子尚游俠,自造革命史,一舉復金騰,楊振鴻、秦力山地下喜」。

李曰垓因先生冤死,冒死面詢唐、謝,憤慨地說:「以一省首義之人,如此而死,『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此真使志士人人灰心短氣也!」並在公呈中批:「張文光亦出身闤闠,其人雖曰未學,而資地極美,辛亥革命時,以一商人資格,而能號召一切,使陸防部隊,地方良莠,帖然信服,擁為都督,則其才氣開展,心地光明,已可想見」。李學詩哀之:「少年負肝膽,悲憤痛胡氛。夜渡八關月,朝穿九隘雲。瘴漲愁鳶墜,山行任足皸。奔走拚生死,邊陲起異軍。……」。李根源感之:「東侯何苦殺西侯,熱海血飛天亦愁;光復無功沉海底,生生世世恨難休」。王嗣維吊之:「還我河山建偉功,滿腔熱血竟成空;桓侯刁斗今何在?熱海波翻水盡紅」。

先生一生雖短暫卻光輝永恒。由清王朝統兵之將擅變為「革命者」的「雲南王」因戮殺革命功臣而把自己永遠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辛亥革命烈士及其勛績,永垂不朽!

參考資料:

《雲南文史資料選輯》第十五、十七輯。

《騰沖文史資料選輯》第二輯。

李執中:《張文光》。

孫光庭:《故大理提督總兵官陸軍中將張君紹三墓誌銘》。

《辛亥騰越起義詩聯輯》。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0期;民國8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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