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我的母親

李成美 

我的母親是道地的蘇州人。她清純美麗,溫柔善良。出生在蘇州的一個書香旺族家庭中,自三十年代嫁給我父親李希綱之後,就與雲南結下了一生的緣份。母親家住蘇州尚書里。對於尚書里的彭宅,在今年初,上海《新民晚報》上有一篇俞明先生的連載文章《五妹舊夢》中曾講到「相王弄隔壁尚書里座落著彭氏舊宅」。蘇州在清代出了二十二個狀元,祖孫狀元及第,則僅彭氏一家。明末至晚清,彭氏先後出了十三名進士。述其顯者如:彭定求(會元、狀元,國子監司業,以理學稱)、彭寧求(探花、左春坊左中元)、彭啓豐(會元、狀元、兵部尚書)、彭紹升(翰林、散文家)、彭蘊章(會試亞元、、英武殿大學士)等。「尚書里的彭氏第宅,有相當規模,為蘇州城裡數得上的巨宅之一,第宅位於葑門之內,磚橋西南,凡十全街南側,西始尚書里,南抵南園水田」。「……彭氏家族詩禮傳家,清廉自守,除尚書里宅第外,未置別業」。母親幼年讀彭氏小學,後來入振華女子中學,畢業於東吳大學。彭氏小學是彭氏家族辦的義學,校長是我的外祖父彭元士。外祖父很開明,治家寬鬆,兒孫們只要能努力,上進不學壞,他一般是不多干涉的。所以,母親五姐妹得以在宅內室外自由學習、娛樂。

我一九四七年出生在蘇州,隨母親和哥姐們在蘇州度過了我的幼年時光。一九五○年,遠在雲南的父親與家人失去聯繫。為了尋找父親,母親當時剛做了外科手術,顧不得病體恢復,隻身帶我們兄妹千里迢迢來到昆明。我的父親李希綱原就讀於東吳大學,一九三六年,時值國家、民族處於危難之際,為報效國家,我的祖父李根源命我父親投筆從戎,考入南京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十三期就讀。抗日戰爭爆發後,提前畢業,參加了中緬邊境對日作戰。一九四二年,父親參加了「東瓜戰役」,年底又參加了「野人山戰役」,戰鬥中受到戴安瀾師長的表彰。後被調到七十一軍,參加了衛立煌將軍的遠征軍,並參加了震驚中外的「松山戰役」,在戰鬥中受過槍傷。父親的一生中,青壯年時期都在保衛祖國,保衛家鄉,抗擊日本侵略者的戰鬥中渡過。母親在昆明找到父親後,帶我們兄妹在昆明度過了她的大半生。在父親多年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的時候,母親各方面所經受的壓力更加沉重。母親是一位堅強的女性,在父親不能常常回家的十多年間,母親穩穩的撐住了家,孝敬公婆,教育子女,使我們身心得到健康成長。

記得幼年時,每次聽母親講話,都流露出她對她的童年、青年時的留念及對者家蘇州的深深懷念。因而我們兄妹對母親的青年時代特別熟悉,也對蘇州有一種向往。

由於多次聽母親的講述,對於蘇州,除了小橋流水、白牆灰瓦,腦海中深深映入的是:清澈的河流緩緩從古橋下流過,河中有一條條運送鮮魚瓜果的船。「唧咕唧咕」的搖擼聲,由遠而近,為城裡人送來一船船一筐筐時鮮的小菜和柑橘、西瓜。待到細雨紛紛的清明時節,郊外的油菜花黃燦燦一片,而家中高牆內竹枝搖曳,牆外的小巷深處,傳來一聲聲,「賣白蘭花」的叫賣聲。聽母親用軟軟的吳語,學賣花女的叫賣,真是一種令人舒心的享受。而母親和她的姐妹,高興時乘船搖船,從燒香橋上船,一直搖到滄浪亭,她們站在船頭欣賞岸邊的風景,微風吹拂著圍著的薄紗巾……秋夜月明時,母親和她的姊姊在家中的後花園,對著檸檬色的月亮吹銅蕭,《蘇武牧羊》、《春江花月夜》是她們常吹的曲子。逢年過節,飯後茶餘,姐妹幾個圍著她們的父母齊聲合唱「我的家庭真可愛,幸福和睦又安祥……」。這些情景,無一不是一幅優美和諧的圖畫。我們兄妹從小受母親的直接教誨。她會告訴我們她小的時候,她的母親怎樣教她們:女孩子家,走有走相,坐有坐樣,飯碗怎麼端、小勺怎麼拿……沒有指責,沒有呵斥,我們都知道怎樣做才是斯文的小女孩。母親的教育方式很特別,她會給我們講,她上小學時,學校演節目,她每次都扮演長翅膀的小天使:身穿白色紗裙,圍著聖母瑪麗亞(往往由我的姨媽扮演)飛呀、跳呀、唱呀,快活極了。同時也就講了很多聖經故事,使我們懂得了什麼是真、善、美。講到上中學時她們演出《花木蘭》、《霸王別姬》《黛玉葬花》等,讓我們知道了代父從軍的奇女子花木蘭,知道了楚霸王。講到高興時,母親會拿一支蒼蠅拍當木蘭的馬鞭或虞姬的寶劍,邊講邊做邊唱,有時那只蒼蠅拍又成了林妹妹肩上的葬花鋤,待唱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時,往往母親臉上也掛滿了淚珠。母親是一位溫柔的女性。身處逆境的母親,沒有怨言和牢騷,而是平靜的對待不公平,用她動聽的蘇州話,給我們講岳飛的故事,講岳母刺字,教我們背誦《滿江紅》,背誦唐詩,給我們講「小羊咩咩為什麼跪著吃奶……」。在講故事中,教給了我們禮、義、忠、孝。由於我的外婆很能幹,母親姐妹就既不會燒飯做菜,也不會繡花織毛衣。但是,母親卻會告訴我們,繡花如何配色,織毛衣手指怎樣動作。少年時,我就有一塊白布,一個繡花繃子和一包漂亮的彩色繡花線。長大以後,有時間時繡一對枕套、繡一塊桌布,送給朋友,她們喜歡,我也開心。最讓人難以忘懷的是母親的知書達禮、善待別人。五十年代末期,母親就患有高血壓,時常昏倒,長期臥床休養,父親又不能經常回家。母親考慮到,萬一自己發生意外,我們姐妹還小,還正在讀書,就將家中僅剩的一點值錢的東西交給父親的一位好朋友,托付他:家中萬一有不幸之事發生,請他變賣這些東西供我們上學。誰知這位叔叔收了這些東西從此無音信。我們很氣憤,母親卻對我們講:這位叔叔從前不是這種人,一定是生活中碰到困難,自己無法解決,才出此下策。一個本來很好的人,去做對不起他人的事,總是有他的無奈之處的。只要我們一家人都平安,不要在乎錢財被抄被騙。母親去世多年後,我們在街上碰到這位叔叔,知他當時確實遭到不幸,並被打瞎了一只眼睛。我們記住了母親的話,仍如小時一般親切的叫他,請他到家中做客。由於母親那次的寬宏善待,使他在遭難時或多或少地少了些麻煩。知道我母親已去世及我們生活中的一些困難,他很難過,只說了一句;「我很對不起你們」。此後,我們再也沒有見到他。

母親喜愛京劇、越劇,也喜愛莎士比亞和約翰‧施特勞斯。她愛看梅蘭芳的《洛神》、《打金枝》,也愛看美國電影《亂世佳人》、《魂斷藍橋》。她給我們唱《紅樓夢》,教我們排演《第十二夜》;她給我們講《竇娥冤》、《蘇三起解》,還教我們欣賞《藍色多瑙河》、《維也納森林故事》。

在母親去世之前,我們家雖也經歷了各種艱難,但我們有母親的愛,我們的家是和睦、可愛、安詳的。

母親僅四十八歲就病逝而去。母親去世三十五年了。母親講過的她的故鄉的一點一滴仍會令我神往。母親慈祥的笑容,母親對我們關懷的眼神,母親的博學多才……,都是我難以忘懷的。我永遠懷念我的母親。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0期;民國8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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