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碧雞重新走向歷史

張昆華 

在金碧路漫步的時候,總是前瞻或很想回眸。為了尋找歷史的浪花嗎?然而從東或向西我所見到的還是新近建造的金馬碧雞坊或碧雞金馬坊。那彷彿是傳說中金馬和碧雞坡戴著富麗繁榮的時裝,在奧迪、福特、三菱、捷達、桑塔納來來往往的奔馳中,在蔡琴「那是你的眼神」或李娜「青藏高原」的飄飄蕩蕩的歌聲裡,相互凝神著,默默期望著……但是衹有綠草、紅花、夕陽、圓月、暮雲、晚霞鋪天蓋地的圍攏來為金馬碧雞坊增輝,卻不見金馬碧雞的靈魂,不見兩坊的投影親切擁抱……。

那麼六十年之後呢?我不知道,根據遙遠的傳說,六十年等一次的金馬坊和碧雞坊的日月投影的交輝是否會重現奇跡呢?不管怎麼說,無論金馬碧雞是否交輝,我都認為百年或千年之後,這新建的金馬坊和碧雞坊是會成為文物的。

時光是確認或鑒定文物的權威。祇不過你自己原來就必須是文化之物。歷史由時光造化。當歷史和文化的時光千遍萬遍地照射你,你才能戴上寶貴而高尚的文物桂冠。

我無法也實在不願把原先的金馬碧雞坊與現在的金關碧雞坊來一番比較。借用傳統的或時新的語言,前者是珍稀的文物而後者祇是仿造的「文物後」。單獨地看,不是它沒有資格成為文物,而是時候不到。猶如修行成仙,一要靠自身的本事,二要靠時間的長久。但目前有這新建的金馬碧雞坊,也總比沒有金馬碧雞坊要強。新建的金馬碧雞坊體現了傳統和現代相交融的建築藝術水平,它的誕生是幸運的。但它的不幸又在於它始終無法取代原來的建築。特別是對於有相當年齡的人來說,也就是曾經見過舊金馬碧雞坊的人,看到新的總會想起舊的。懷舊是人的一種本性或本能,你不可迴避或拒絕這種出自於內心的情愫。過去的意識形態製造者劃定的一道咒符:凡是古舊的都不好。當年就有過一句神聖的「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威言口號讓人膽顫心驚、受苦受難。但是,「橫掃」之後呢?凡是破了之後新立的就都好嗎?每個人經歷的浩劫就能回答這個問題。

文物卻是越古舊越好,這倒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因為文物不可複制。即使複制了也祇不過是膺品,不是文物。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中期,在文化大革命的紅色狂飆中掃除的金馬碧雞坊就是無價的文物。那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以文化大革命的名義和權力來大革文化的命的史無前例的政治運動,那運動就是要對文物進行理直氣化的毀壞和消滅。金馬碧雞坊屬於「四舊」,屬於「牛鬼蛇神」,是地地道道的封建文化,就該打倒、拆除,再踏上一隻腳,讓它永世不得翻身……。

當然,歷史上金馬碧雞坊也曾經數度毀滅過。百建金馬碧雞坊的年代,雖然記載不盡相同,但一般認為是在明朝宣德年間(公元一四二六│一四三五年)。保持兩百多年,是壽命最長的金馬碧雞坊了。到清朝順治十四年(公元一六五七年)毀於戰火。康熙二十六年(公元一六八七年)重建,道光九年(公元一八二九年)經過維修,但咸豐七年(公元一八五七年)又毀於戰火。光緒十年(公元一八八四年)又重建,至民國五年(公元一九一六年)作些維修後,直到文革期間徹底拆除。三十多年過後於一九九九年春天又才建成這眼前的金馬碧雞坊。值得思索的是,五百多年來金馬碧雞坊兩次毀於兵荒馬亂的戰火,一次毀於文化大革命運動。真可謂文革猛於戰火呵!

為什麼金馬碧雞坊屢毀之後而又能屢建呢?我以為這就是文化的力量。首先是金馬和碧雞的優美傳說賦予它吉祥的形象。在漢代班固所寫的《漢書》中說:漢宣帝劉詢(公元前七十三年)時,傳說滇池有金馬碧雞,任益州刺史的王襄,向皇帝推薦四川著名的文人王褒前去雲南求取。皇帝封王褒為諫議大夫,持節往求。可能因為王褒途中染病,衹到了建寧(今四川西昌)就寫了篇《碧雞頌》對滇池進行遙拜,想請金馬碧雞歸漢。頌詞是:「持節使王褒,謹拜南崖,敬移金精神馬,縹碧之雞,處南之荒,深奚四谷,非土之鄉,歸來歸來!漢德無疆。」王褒不再前行而返,不久即病逝於歸途。到了漢武帝時,不但夢見彩雲南現,還聽說滇南有碧雞神,毛青羽翠,凌空翱翔,光彩如霞,啼鳴遠揚,更是神往不已。東晉時代常璩所寫的《華陽國志‧南中志》就有滇池的龍馬與凡馬交配而生神馬以及有碧雞的原型孔雀出現的記載。唐代(公元八六三年前後)樊綽出使南紹在其所著的《蠻書》中說:「金馬山,在拓東城螺山南二十餘里,高百餘丈,與碧雞山東南西北相對。土俗雲:昔有金馬往往出現山上,亦有神祠?……碧雞山,在昆池西岸,上與拓東城隔水相對,從東來者,岡頭數十里已見此山。」可見一千多年前便已將傳說依附於山形,滇池兩岸的東西兩山早就成為金馬碧雞的形似神象了。經過唐、宋、元、明歷代官史墨客賦詩作文,金馬碧雞便做為昆明的美好象徵而深入人心,聞名遐邇。

也由於紀念元代「忠君愛民」的雲南平章政事賽典赤‧瞻思丁所建立的忠愛坊在北邊孤獨而立,為增添建築格局的美和城市風景的美,便在三市街口建造了金馬坊和碧雞坊,使三坊成品字形而呈現出一種滇文化的品味和景觀。這大概是最早策劃建造金馬碧雞坊的意圖吧。盡管歲月滄桑,歷史演變,而惟有文化能在滄桑和演變中放射出生命的光彩。在眾多的吟詠金馬碧雞的詩文中,僅以明末僧人擔當的詩為證:「一關在東一關在西,不見金馬見碧雞。相思對面三十里,碧雞啼時金馬嘶。」就連明代洪武年間被謫戊流寓雲南的日本和尚機先也寫下了《金馬朝暉》的「金馬在城東,黛色蒼涼談墨中」和《碧雞秋色》的「碧雞希望水天虛,漠漠秋光畫不如」等贊美金馬碧雞的詩句。

特別神奇的是,金馬坊和碧雞坊建成後,西坊相距,卻為難得相見的日月的光影相聚而提供了相遇的橋梁。明代太久遠了,查不到文字記載,人們祇留下「金碧交輝」的傳說。因為這交輝奇觀六十年才有一次,而且是必須在屬象雞年的秋分節在中秋那一天的酉時(即下午五、六點鐘左右),當太陽西落,月亮東升,日月之光照射著兩坊,兩坊的倒影在地上東的向西移,西的向東動,最後兩坊的倒影相接互銜而出現瞬間的美滿結合,旋即消逝。這樣的「金碧交輝」在清代道光年間出現過一次。見過這奇景的人們代代相傳,便銘記著這一美妙時刻。到了光緒二十三年(公元一八九七年),秋分節又恰是中秋那天的傍晚,人群涌到金馬坊碧雞坊附近,等到酉時臨近,雖有日月照射兩坊倒影出現,但相距一尺左右便各自消逝,而沒有出現金碧交輝的奇觀。事後老人們紛紛議論,仔細一想,原來曾經出現過「金碧交輝」的兩坊不是毀於咸豐七年(公元一八五七年)馬如龍進攻昆明時的戰火了嗎?等釗光緒十年(公元一八八四年)由總督岑毓英下情重建的金馬坊碧雞坊,肯定沒有嚴格的按照原功的地址進行精確的測量而使修造出現了偏差。叫見原先的金馬坊和碧雞坊的建造是大有學問大有講究的。不管後來的兩坊是否出現過「金碧交禪」,但金馬碧雞已成為昆明人自豪的人文情懷刊自然景觀並以兩坊的形象作為昆明的歷史文化標誌而閃耀在金碧路的歲月長河中。我們從現存的照片中可以看到:

公元一九一五年一月十四日,蔡鍔將軍率領雲南護國軍從金馬碧雞坊下出征去討伐稱帝的袁世凱;公元一九三七年十月五日即陰曆九九重陽節,廬漢將軍率領滇軍六十軍從金馬碧雞坊下開赴華北仇日前線;公元一九四五年二月四日中印公路(又稱史迪威公路)首次通車典禮的車隊在六萬多昆明巾民的夾道歡迎下,從金馬碧雞坊下駛過……。

此後二十多年金馬碧雞坊依然以昆明光輝的又化標誌屹立在金碧路上。每當我從坊下經過,都會想象那歷史的浪花從金馬碧雞坊下奔騰流淌的情景,追思逝去的歲月所留給昆明人的難忘的記憶和古老的故事。

然而在文革的風暴中,在人人自危的恐怖環境裹,金馬碧雞坊在一夜之間就被無情地蕩平了。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在新舊世紀交接的時代,又擁有了新建的金馬碧雞坊。也可以說這是二十世紀和二十一世紀交輝的產物吧。新的畢竟是新的。歲月不會倒轉,時代不會重複。不會再有護國軍、六十軍等等隊伍從新建的金馬碧雞坊下通過了。歷史浪花已經流遠。眼下祇見老人們緩緩地在坊下閑活散步,還有兒童們在坊下舞蹈歌唱,也有來自異國的老外和來自港澳臺的同胞們,或在坊下拿出金馬碧雞坊當年的老照片對照著新建的金馬碧雞坊,指指點點地訴說著什麼,或以兩坊為背景拍攝下新的留影……。

而我來來回回地從坊下走過,祇想問新建的金馬碧雞坊:你們會出現傳說中的金碧交輝的奇景嗎?我計算著,等待著酉雞年又恰好是秋分節在中秋的那天的酉時降臨,當夕陽西下,月亮東升,看日月之光照射兩坊的倒影相互吸引,相互移動,相互銜接,相互親吻……。

但願這不是夢想。因為金馬碧雞坊已經重新走向歷史。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2期,民國91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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