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參加《滇西抗戰暨赴緬對日作戰六十週年紀念會》的經過

石炳銘 

雲南省政協有鑒於六十年前的滇西抗戰暨國軍赴緬對日作戰,意義深遠,影響重大,乃與《中國雲南國際文化交流中心》共同舉辦了這次紀念活動,主辦單位把這次活動定位成是一次國際性的活動,除了強調反侵略、反法西斯主義的歷史意義外,當然也有凝集海內外華人民族感情暨愛國情操的用心。

這次活動共邀請了五十位海內外來賓參加,台灣方面前來參加者計有簡漢生先生、廖正豪先生、名作家張作錦先生、中國駐印軍退伍軍人協會理事長楊一立先生、中研院歐美所特聘講座齊錫生夫婦、退伍空軍少將徐華江夫婦、雲南省在台同鄉聯誼會秘書長馬崇寬先生、台中市中國聯合開發公司董事長洪文盛先生,筆者個人則以民族文化基金會執行秘書身份忝列其中,內子屈美蘭女士亦偕同參與盛會活動。

來自美國的則有著名的前飛虎隊隊員現任協會主席羅伯特李夫婦,資深航太專家田長焯先生(田長霖之兄),吳鴻楣律師及美國人Mr. Tom Pandolfi等。來自泰國的則有曼谷中文崇聖大學校長許樹鎮夫婦,前任曼谷雲南同鄉會理事長張兆興先生、陳偉文先生、汪華林先生……等,新加坡也來了前空軍退休軍官何永道先生,海外地區與會者合計二十七人。大陸方面與會人員中最為台灣人民所熟知者為前海協會秘書長唐樹備先生,其餘參與活動者主要都是雲南各級政協領導人。此外保山及騰沖兩地的黨政領導人也都分別以地主身份出席了各項集會活動。

所有參加這次活動的,都在十月廿二日在昆明佳華廣場酒店報到,佳華大酒店是一家五星級觀光大飯店,設備符合國際標準,服務週到。當晚由主辦的省政協以正式晚宴招待,餐會是由副主席孟繼堯主持,即席介紹了與會的官方及各方來賓,同時分贈精美紀念品給與會人員。本會(雲南省在台同鄉聯誼會)會長簡漢生先生除致送省政協紀念金牌外,並應邀講話,他除了肯定這次紀念活動的重大意義外,同時也對主辦單位的熱情週到接待表達了深切的謝忱。他致詞說抗日戰爭是全民族共同參與的愛國戰爭,當年中國以次殖民地的弱國地位對抗正是世界一流強國的日本,我國軍民犧牲的慘重是可想而知的。這種犧牲奮戰的壯烈史實,值得我世世代代永遠珍視勿忘。

十月廿三日早餐後,由六輛中型客車組成的車隊在警車開道下,直駛滇西保山市,中午在下關蒼山飯店以自助方式享用午餐。旋即轉赴大理三塔寺及古城觀光。在古城,我和簡先生信步走入一家名為南詔茶座的茶葉店,店主是一位年輕白族小姐,十分殷勤的泡茶款待我們,看起來為人倒也誠信並非花言巧語之輩。簡先生向她買了一些普洱茶,我發覺原來十分廉價的普洱茶已變得十分昂貴了,顯然的,茶商已知道了陳茶與龍茶的不同,普洱茶是愈陳愈有價值,店主說她有五十年的老茶,她還說她店內的陳茶都是十年以上老茶,這話不只她這樣說,其他賣普洱茶的店東也都異口同聲,我則十分存疑,僅約十年的時間,當年全省各地都不見有什麼陳年普洱茶供應,現在卻到處充斥著十年、廿年,甚至五十年的普洱茶。這現象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大夥匆匆觀光了古城,掉頭逕向保山疾奔,傍晚時分順利抵達目的地,並入住蘭都飯店,這是當地最好的飯店,各種設施都還具備一定的水準,晚餐後大家各自到街上逛逛。記得五十年前我曾在此停留廿多天,印象中儘是一些陳舊的傳統建築物,當時城牆門都還存在,如今則已全然改觀,西式建築已完全取代了往昔的傳統建築,市面所呈現出來的儘是新式店鋪、銀行,其中公家建築物則是最顯眼的。

保山埧子看來不小,人煙也很稠密,看得出來仍然是一個以農業為主的社會,據說過去有糖廠,現在已關閉了。保山是中原中央政府在雲南設治最早的幾個地方之一,早在東漢時期就在此設立永昌邦。抗戰時期則是援緬抗日的我國遠征軍的總指揮部,曾遭日機猛炸,帶來慘重的傷亡。

十月廿四日全體在蘭都飯店中庭舉行正式紀念大會,由省政協孟繼堯副主度發表主要演說,除肯定滇西抗戰暨國軍赴緬對日作戰對國家民族的重大貢獻外,也強調了這次紀念活動對於弘揚愛國主義精神,團結各方力量,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當然也一再強調了統一的重要性和中國擴大對外開放的政策。他也點出來和平與發展是當今世界的共同主題,他說「發展才是硬道理,發展才是振興民族的關鍵所在」,所以他表達了熱烈歡迎「港澳同胞、台灣同胞、海外華人華僑繼續參與雲南的經濟建設」。

在紀念會上,簡漢生先生也應邀作了簡短的發言,不僅遣詞用語簡明扼要,內容也十分得體,不卑不亢,既表達了對主人的敬意及謝忱,同時也藉遠征軍抗日作戰的歷史事實表達了國民政府一貫堅決維護國家主權獨立及統一的立場。

同鄉楊一立先生也以中國駐印軍退伍軍人協會理事長的身份發言。他是保山人,這次從台北回到自己出生地的故里,自然較別人感觸更深,發言時提到當年在緬甸奮戰的艱辛,思及成千上萬的袍澤迄今仍埋骨異域的事實時,不禁眼含淚光,情難自已。

保山政協暨黨政領導階層,看得出他們是費了很多心力來迎接這次盛會的,他們不僅到離城三十公里之遠處前來迎接我們,同時還派遣了武裝衛隊沿途保護,我們除了受寵若驚外,對於他們處事的嚴肅認真,莫不留下深刻印象。

在保山我們參觀了保山市博物館,該館設計富有時代感,收藏不少當地出土的文物及遠古人類祖先化石。其年代遠至六百萬年前,有力地彌補了人類進化史上的缺口。可說是萬分珍貴而了不起的珍藏。

當天館內正展出有關滇西抗日戰爭的歷史圖片及部份實物。其中領導抗戰的蔣委員長及一些有關將領諸如史迪威、何應欽、衛立煌、宋希濂將軍等均赫然在目。旅緬愛國僑領梁金山先生的遺照特別引起我的注意;因為我在昆明和他有數面之緣,印象中他是一個誠樸忠厚的長者,雖然早已是著名的緬華富豪,但看起來仍不脫鄉下人本色,他說他少年時是一個趕馬童,曾經隨馬幫到過瀾滄縣上允一帶。他說那地區當時除少數民族外,幾乎看不到漢人。梁先生當時是中國國民黨中央候補委員,他的三位公子都和我有長期交往,但自一九五一年分別後,就天各一方,再不曾重逢過了。梁金山先生是一位血性愛國僑商,他號召並組織了為數可觀的華僑運輸大隊,自動投入自緬甸搶運戰略物資回祖國的行動。他也因而傾家蕩產,舉家回到雲南後,已淪為一個平民,過著十分簡樸的生活。中共建政後被籠絡擔任政協委員,據說曾多次在北京出席會議。十分巧合的是他的孫女梁瑞梅小姐也在保山參加了這次活動的接待工作,她告訴了我有關她祖父及叔伯們的一些消息,她說大伯梁有華已作古,她目前最大的心願要設法為祖先建一座像樣的紀念館或墓園,我也從她的口中得知在台東的李仁傑是她的舅父。教我十分為難的是她還大方的送了我內人一只玉鐲,雖然是一般普通品質,總覺不宜接受,她堅持要送,我想回贈一點現金,亦遭她堅拒,盛情可感,更教我杆格不已。

保山易羅池畔建有一座抗日紀念碑,顯然是抗戰時期的建築物,大家都到碑前駐足憑弔,易羅池較五十年前所見已大有改變,水體還算乾淨,但水域面積已被築牆縮小,周圍增加了許多建築物,看起來有點不協調。

在保山的行程結束後,十月廿五日全體循中印公路奔向騰衝,中午時分安抵目的地,接待單位安排在縣賓館午餐,餐畢到附近的抗日烈士紀念碑致敬,碑上蔣公中正的題詞仍然存在,向烈士碑致敬畢,即驅車趕到熱海風景區,並下榻於明珠大酒店,這是一處天然溫泉,出水量甚豐,谷底建有溫水游泳池多座,也有露天池專供遊人洗浴,大池收費每人二○元人民幣,小池收費百元,如以國民平均收入衡量,這樣的收費標準比台灣還高,似乎有欠合理。不過溫泉景區建設良好,看起來已投入資金不少,如有機會在此徜徉二三日,既可避開城市喧嘩,復可儘情享受大自然之寧靜及溫泉洗浴之樂,應是美事一樁。

在熱海渡過一宿後,翌日早餐後大夥趕回騰衝,大家先到國殤墓園致祭憑弔,此墓園佔地五公頃,完成於民國三十四年七月七日,墓園葬有遠征軍烈士八千餘人,都是攻略騰衝之役成仁者。主祭壇內迄今仍懸掛著代表國民政府的國黨旗及孫中山先生遺像,這可能是南京中山陵以外唯一僅存的旗像了,所有來自大陸以外的來賓,賭此景象莫不黯然神傷,內心感觸之深實非筆墨所能形容,值得安慰的是墓園維護良好,園後山巔烈士紀念碑屹然矗立,蔣公所題碑銘仍然清楚可見,當年指揮遠征軍作戰的總司令是衛立煌將軍,他在主祭堂前所撰的輓聯曰:

絕域遠征殲狂寇,克堅城,是薄伐,首功攘夷奇蹟;豐功屹立妥英靈,藏碧血,留千秋,忠義百祭馨香。

其他自蔣公中正以下重要軍政首長如于右任、何應欽、李根源等均留有匾額,楹聯甚多。此墓園是鮮血築成,應該是國族的永恆紀念碑。

根據戰史及各方所得資料,六十年前國軍收復滇西失土之戰,最激烈的三處戰場分別是騰沖、松山及龍陵。在這三處發生的戰鬥均十分慘烈。日軍是深溝高壘,步步為營,寸土必爭。國軍則前仆後繼,不惜以肉搏戰與敵偕亡,以致傷亡十分慘重。戰爭結束時我投入戰場的十六個步兵師總計十八萬人,除第八軍仍保有兩個完整的師外,其餘十四個師只剩下的三○%的戰力,官兵傷亡總數約近十萬人,反觀對於日軍,雖遭全殲,但總數亦僅約二萬人,雙方戰損比率幾近一○:二,即我每損失五人,敵人只折損一人。我遠征軍損失不可謂不大,先烈們的壯烈犧牲固足泣鬼神而令人無限崇敬,但生命可貴,一味鼓勵犧牲似亦不宜,如果戰爭不可避免,不論一國之統帥或部隊各級指揮官都應優先考慮如何方可儘量減少人員傷亡才對,如果只一味藉著各種神聖理由,驅千人萬人於死,恐怕也不是仁者之道巴!

本日上午,車隊於渡過怒江橋後,到達一處山頂平坦處暫停,左側松山聳立雲表,和我們距離已很接近,既然大家未能親到山頂憑弔,也只好在此處遠眺憑弔一番算了,領隊人員大聲促請知戰史者出來向大夥說明解釋當年兩軍拼鬥事蹟,我見遲遲無人反應,乃自動出列向大家解說一番。大夥聽我解說後,似乎都還滿意,都以為我是當年參戰的老兵。

說起攻克松山之戰,不能不提到李彌將軍,將軍原籍騰沖,時任第八軍副軍長兼榮譽第一師師長,攻擊松山時,軍長何紹周尚在後方療病,全軍由將軍指揮,先攻松山,次攻龍陵,前後歷時三個月,始將松山之日軍全部殲滅。因松山日軍防守工事極為堅固,不論使用重砲或空中轟炸,均無法完全擊毀之。第八軍乃改用對壕作業,在敵軍指揮部地下約三○公尺處裝置TNT炸藥十公斤並加引爆,始將日殘餘守軍全部擊滅。李彌將軍因攻克松山之戰,表現卓越而獲美國頒給最高級的國會勛章。

在台灣我有不少騰沖籍的朋友,從他們口中我對騰沖的一般概況已有所了解。但百聞不如一見,騰沖較我想像中的更有吸引力,應該是安居樂業的好地方,不僅氣候好,土地肥沃,自然景觀也具多樣化,所謂人傑地靈,應是名實相符的寶地吧!此說並非溢美之詞,騰沖在地區近代確曾產生了一些傑出人才,如國民革命時期的刀安仁、李根源,後來的李彌將軍等等都是大家熟知的,在企業界也是人材輩出,不勝枚舉。

我們在國殤墓園憑弔時,有六個昔年遠征軍老兵也列隊向烈士靈位行禮,其中有傷殘者,年齡看起來都已逾古稀。途中我早就聽本地人說,這些前遠征軍老兵晚景十分淒涼,完全得不到任何照顧,且人數已所剩不多,找得到的倖存者也不過一兩百人而已。今天我目擊那幾位老兵,心有戚戚焉,乃向馬崇寬兄建議,希望由廖部長帶頭發起,向與會的海外來賓募集一點慰問金發給他們,崇寬兄同意我的意見,於是我倆乃向廖部長進言,他不但欣然同意,而且還說不必樂捐,由他個人負擔即可。廖正豪部長當即在現場會見了這六位老兵,並向六人一一握手致意,每人致贈慰問金人民幣五百元。我相信遺留在各個角落的這類老兵絕不止這六個,一定還有更多的老兵未被我們發現,所以在保山的最後一次全體集會時,我起而發言,建議大陸當局宜對這些曾為國家民族拼鬥的老兵給予關懷及生活照顧。

廖正豪先生也在該次會議上發表了簡短談話,也提到這些老兵的處境,他進一步呼籲兩岸政府應該重視這個問題。

前任聯合報社長張作錦先生也作了精彩的發言,強調了兩岸和平解決歧見的必要。來自曼谷中文崇聖大學的許樹鎮校長,因中文表達欠熟練,改用英語發言,他除了感謝各接待單位週到服務外,也表達一些他個人的感觸。他說他在泰國時絕未預料到雲南有這麼大的進步,從昆明到保山,高速公路建得那麼漂亮,身為海外華人的他至感驕傲,他說他剛到日本長崎訪問過,那是世界上遭到第一顆原子彈轟炸過的城市,原子彈帶來的毀滅性打擊,使他感到萬分憂心,日本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帶給了亞洲人民巨大的災難,結果他們也得到了報應,所以他認為人類必須和平相處,避免戰爭,他堅信中國在未來二、三十年內,在堅持改革開放並實行民主的前題下,中國將可在經濟發展上趕上日本,直追美國。這位校長發言時,我恰好是他的鄰座,所以對他的發言聽得比較清楚,擔任翻譯的是一位年輕小姐,顯然英語聽力還不夠好,許多發言內容她都掌握不到,我看到發言的這位校長滿臉錯愕,我忍不住發言改正了她的錯誤。

總結會結束後,大家享受了一餐豐盛的告別晚宴,宴會是由保山市黨政當局作東,餐後乘車趕到機場,搭乘夜班飛機返回昆明。從保山到昆明,飛行約四十五分鐘,抵達佳華飯店時已快近午後十時了,當晚仍留宿飯店,翌日上午才分別各奔東西,結束了這次深具意義的活動,所有來自海外的客人,都對這次的活動感到十分滿意。

再這次從昆明乘車到騰沖,一個可喜的現象就是沿途都可見到欣欣向榮的林木,這和十年前的景象已大有不同,所謂十年樹人,百年樹木,應該反過來講了,森林對人類的生存實在太重要了,欣喜兩岸朝野都對此已有認識,殊堪欣慰。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2期,民國91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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