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滇軍」陸軍新編第十二師始末

──八年戎馬離亂生涯之回顧

胡紹康 

前言

陸軍新編第十二師,因抗戰之發生而誕生,隨抗戰之勝利而結束。

民國廿六年抗日戰爭爆發,雲南承諾出兵十萬,共赴國難,第一批六十軍,轄82、83、84三個師,由盧漢將軍率領,第二批五十八軍,轄新編十、十一、十二共三個師,由孫渡將軍率領,次第投入戰場,參加了無數次會戰及大小戰役,我三迤健兒拋頭顱、洒熱血為國犧牲,寫下可歌叫泣罄竹難書的光榮戰績。民國卅四年秋,日本無條件投降,新編十二師遭到裁撤,在下側身其行列與之共始終,屈指不覺已逾五十年矣!往事仇如雪泥鴻爪,然犖犖大者,猶歷歷在目,加以個人家遭劇變,顛沛流離,淒滄莫可言喻,自忖立身處世,缺失雖多,但光明磊落,俯仰無愧,本文所述,不啻為一篇懺悔語,期以反躬自省。

一 從征兵委員開始

民國廿六年冬,我從軍校十一期(昆明分校)畢業,分發在補充第四大隊任職,旋即奉派為曲靖縣征兵委員,隨主任委員前往征集新兵,投住於縣政府廳舍內,食宿受到優渥款待,臨行還贈送豐厚的贐儀,那時我年僅弱冠,甫入社會,對這種官場現象感覺好奇與訝異,在曲靖期間,遇到一位黃埔四期的學長,名叫宋英,伊擔任少校團防隊長,負責征兵工作,與我們關係密切,為人謙和親切,彼此溝通配合良好,使我留下深刻印象。民國四十二年,他從滇緬邊區撤退來台,被推選為忠貞新村村長,故人重逢,共話滄桑,時值大局逆轉,河山變色,不勝感慨系之。

二 乾海子成軍出發

新兵們在乾海子接受訓練,排長是清一色分校畢業生,水準十分整齊,個個認真負責,各級幹部是雲南精英,學養有素,由於抗戰意識高漲,愛國情操激昂,莫不摩拳擦掌,奮勵無前,經三個月操練,成果非常豐碩,士兵們咸已具備殺敵技能,乃編成戰列部隊,於一九三八年夏沿京滇公路開赴戰場。

新編十二師首任師長龔順壁(原雲南陸軍第七旅旅長)。師轄兩旅四團,第一旅長韋杵(號降魔)、第二旅長羅廷標,二位在護國時期即已獻身軍旅,為滇軍之中堅幹部,本團(第四團)由補充第四大隊改編,團長張華清,雲南盧溪人,乃張沖之兄也,解甲後稱霸鄉里。部隊屬重裝步兵,個人攜帶裝備有鋼盔、步槍、刺刀、子彈、飯盒、水壺、軍毯、土工器具、衣服、盥洗用具,重約廿公斤,負擔相當沈重,全軍頭戴法式鋼盔,燦爛奪目,身佩比造槍械,閃閃發光,甲士如雲邁關整齊步伐,將校如雨指揮運籌若定,途經九彎十八拐,魚貫通過鵝翅膀,路過黃果樹大瀑布,觀賞舉世聞名勝景,跋山涉水,歷盡險阻難辛,櫛風沐雨,貫穿雲貴高原,軍威壯盛,長驅跨入湖南,大雨滂沱下,徒步盤江,寒風蕭蕭中,橫渡沅水,我貔貅勇士,咸抱有直搗黃龍去而不還決心。

三 營部幕僚今昔觀

同學們軍職伊始,一律以少尉任用,惟每個連的第一排長,編階都是中尉,我幸運被授與斯職,充當所謂的大排長,詎料軍次貴州盤縣,忽被調為營部副官,按營部編組而論,營長、副營長、營附等三人應屬於指揮階層,幕僚唯我一人而已,另有書記官一人負責文書工作,軍事方面完全由我承擔,任務十分重大,工作異常忙碌,唯有戮力以赴,勉強克服一切,慶幸無所損越。

目前營部幕僚組織,早已改弦更張,分別設置人事、情報、作戰、後勤官,另有營部連擔任補給事宜,結構較為完整,良以營為戰術單位,有時須獨立行動,遂行任務非具完整編組,難以竟其事功也。

在長途行軍中,我每天必辦的一件大事,就是下達次日的行軍命令,沿途所經城鎮,大多僅能容納一個步兵團住宿,故以團為行軍單位,全軍有十二個團,加上軍部師部。必須有妥善的安排,全般佈署由軍部掌控,命令須層層轉達,致有時延宕甚久,直到凌晨始能竣事。

四 新編第三軍誕生

民國廿七年冬,我五十八及六十兩軍,齊集鄂東陽新通山一帶,先是中央將兩軍成立第三十軍團,不旋踵擴大為第一集團軍,由盧漢任總司令,乃自六十軍中抽出一八四師、五十八軍中抽出新編第十二師,合組為新編第三軍,由張沖(團長張華清之胞弟)出任軍長。

張沖履任後,即將兩師建制打破,以團為單位予以混合重組,本團改隸一八四師、五四四旅,番號為一○八八團,旅長余建新(後任思普區行政專員,為滇南風雲人物),隨即率領參加武漢會戰而遭敗績,嗣奉中央命令,兩師恢復原建制,並將張沖免職,我各級幹部對張沖擅自變更戰鬥序列之特異舉措,深感不解,而將軍獨斷專行之風格,令人十分側目,當時盛傳渠思想左傾,有意將部隊拖過江北,觀乎數年後山河易幟,居然於滇榮膺要職,想傳言之不為無因也。

廿八年元旦,全軍集合於瀏陽北郊,舉行升旗典禮,軍長親自主持,並以宏遠之抱負,激昂之情緒,諄諄致詞,這是成軍以來首次集合,軍容壯盛氣勢如虹,場面非常壯觀,當軍樂悠揚,國旗冉冉升空之際,每個人滿腔愛國熱忱,不禁為之沸騰,可惜類似集合,迄抗戰結束,均不再有機會,而張沖將軍也悄然去職矣!

五 武漢會戰初嘗敗績

部隊抵達長沙,即乘粵漢鐵路火車北上,當時日方空軍已取得絕對優勢,沿途不斷遭到空襲,部隊時而疏散,時而登車,停停走走相當緩慢,嗣於洋樓洞下車,沿公路東行,不數日抵達通山,開始佈防佔領陣地,秣馬礪兵,待機殲敵,何期戰局變化,乃夤夜轉進,時本團已改稱一○八八團,在旅長率領下,擬佔領崇陽縣屬白霓橋北方石洞岑沿線陣地,拒止日寇向南擴張。

廿七年十一月七日黎明,我軍展開向預定陣地前進,尚未站穩腳步,即與敵發生衝突,演成不預期遭遇戰,敵方先已佔領高地,我軍處於反斜面,形勢殊為不利,上級嚴令不得退卻,遂轉為採取攻擊,官兵聞命個個奮勇爭光,前仆後繼,敵則集中火力還擊,雙方展開鏖戰,戰場槍砲齊嗚,山嶽為之震撼,鳥獸為之潛形,敵信管當頭空炸,彈丸傾瀉而下,機槍迎面射來,咻咻劃過身傍,但見血肉橫飛死傷枕藉,然而戰勢始終無進展,陷於膠著狀態,雙方在原地僵持相對,作殊死戰。

日軍於戰線上方,昇起汽球一個,高約二千餘公尺,我方既無空軍予以摧毀,地面火力則鞭長莫及,任其遨遊上空,自由從容遂行觀測,因而對我軍行動與部署,瞭若指掌,此舉幫助其砲兵選擇準確而有利目標,造成並擴大我軍之傷亡。

戰鬥持續接近黃昏,我軍奉命向通城方面轉進,這場糊塗戰接觸雖然短暫,本團傷亡已近千人,離散者亦復不少,是一場難忘的戰爭恥辱。孫子曰:「知戰之地,知戰之時,可以千里而會戰。」就武漢會戰之崇通戰鬥而言,我軍其不敗者幾希。

六 瀏陽整編白沙待命

部隊撤抵瀏陽,軍次北門集里橋地方,斯時我調任第九連長,新編第十二師,由於傷亡慘重,奉命回滇接取新兵,乃將全體士兵、槍械、馬匹移交一八四師,幹部則集中行動,出東門市,經達虎而止於白沙,其他為一鄉村小鎮,毗連江西銅鼓、同仁等在該地逗留大約一個月時間,待命期間,閒暇無事,與友軍交往機會頗多,得與段經先生相識,公號希文,宜良人氏,雲南武校十九期畢業,時任第一團副團長,為人溫文惆儻,氣宇非凡,有儒將之風,余心甚儀之,民國卅六、卅七年間,筆者在南京就讀陸軍大學,公卜居大石橋廿三號,余不時前往請益,嗣後大局逆轉,彼於滇緬邊區主持反共游擊大計,四方豪傑望風景從,浸假蔚成一支勁旅,威鎮邊陲,振奮人心,一時享譽中外焉。

民國四十九年筆者在石牌聯合作戰班受訓,那裡俗稱地下大學,師資全是日本人,緣日本戰敗之後,在麥帥監督之下,其軍事組織完全解體廢除,享譽全球之日本陸軍大學(聲名僅次於德國陸軍大學),亦難逃此一厄運,原屬優秀之兵學教官,均閒散投置,先總統蔣公乃以重金邀請,擇其精英延聘來台,旨在培養並提升國軍將校之戰略戰術素養,余忝蒙召集,受訓之餘,感覺日本陸大與我國陸大在戰術思想上大同小異,教授方法則各有千秋,惟日方思考精細週密,其所規劃之案例內容,亦較精確翔實,有其獨到之處,私衷竊自折服,試觀一九○五年日俄戰爭,日軍在遼寧會戰中大獲全勝,二次大戰時日寇席捲亞洲,狂妄一時,創下顯赫戰果,洵非偶然者也。

石牌結業分發之際,先總統召見筆者,參謀總長彭上將在座,蔣公垂詢段希文狀況,我就所知據實稟告,極峰有意派我前往邊區,我以幼兒亟待怙恃,未作積極回應,其事遂寢,召見後同室同學彭公明輝將軍(總長彭上將之弟)告我曰:君何不請求前往邊區,一來能夠展其所長,貢獻桑梓,再則可以改善經濟環境,看你目前生活相當困難,不是嗎?余深然其言,且以喪失此一服務鄉里機會不免耿耿於懷。

七 第二任師長張與仁中將

全師幹部自湘返滇,駐紮在曲靖,師長履新伊始,先將幹部充實,並重新編組,隨即接取新兵,我與曲靖有緣,再次帶領忠勇可愛的弟兄們,移師宣威,從事整訓工作。

新任師長張公與仁、號友曾,雲南姚安人,先於南京陸軍第三預校,及雲南講武學校受訓,後畢業於湖北陸軍第二預校,文考入保定軍校第六期深造,以優異成績畢業,早年即任國民革命軍新編第一師師長,參加北伐卓著勛猷,歷任黃埔軍校第二、三、四期隊長、大隊長。作育英才,蔚為國用。一九三三年被聘為星子訓練班副主任,常與同學共甘苦、同操課而要求甚嚴,某日清晨率同學爬「五老峰」,辛苦萬狀,事為領袖親自目睹,乃稱之為「鐵牛」,於是「鐵牛」之名不經而走,傳遍全國。

筆者在五分校受訓期間,公為副主任(主任為唐繼麟中將),風格不改往昔,嘗著泥軍服、穿馬靴、帶佩劍,一馬當先,親率全副武裝之學生隊伍,跑步前往大觀樓,到達目的地,只准休息片刻,一趟來回需三小時,此種長距離跑步運動,對學生體力與耐力之增進裨益良多,關於學生之野外演習,實彈射擊,緊急集合,戰備行軍等諸多課程,恆躬親主導參加,嚴格要求,故學生咸以「大排長」戲稱之。

公素性清廉,不貪婪,不苟取,不刻扣,一本大公無私、公開公正之原則處理,例如師每月戰臨費數萬元,將之劃撥到連級單位,似此開明作風,在當時是絕無僅有的,各級幹部咸感欽服,公對部屬極為關懷,對士兵尤其愛護備至,遇有困苦急難,靡不迅速妥善處理,將軍之風堪稱山高水長,吳子曰;帶兵者帶其心也。曾國藩曰:帶兵須如父母之帶子弟。將軍庶幾得其精體矣!

八 二次出發重上征途

師原轄兩旅四團,現在廢除旅級,直轄三團,筆者被調整為三十六團二營四連連長,團長邱秉常(宣威人)係副師長兼任,副團長黃麗天,負主要責任,兩公配合良好,領導十分成功,上下和睦,相處精誠團結,亙行軍全程,一路平安無事,抵達江西時,邱團長解除兼職由黃愚生(玉溪人)繼任,黃回滇後任玉溪縣長、副團長黃麗天調任軍輜重團長,改由王世高接任,王畢業於九八師軍事隊,為龍盧嫡系幹部,且曾在分校學員隊受訓,在虎岩戰鬥中(後敘)表現極佳,其後返滇,累升至二十二師師長,不幸在錦州戰役中被俘,結果不知所終,殊堪惋惜。

步兵連編制一六九人,另加預備兵十名,還有兩個長伕,在宣威整訓兩月,即整軍出發,我團經狗場兔場出盤縣,與師主力會合,仍沿京滇公路前進,這次是輕裝,沒有帶武器,官兵輕鬆不少,路線方面,到芷江即轉寶慶,由衡陽輪渡湘江,復經攸縣茶陵而達醴陵,在該地領取武器裝備後,進入江西,於宜豐縣良田鋪一帶整訓待命。

當軍行至貴陽,我連宿於泉靈山,斯乃著名風景勝地,其間繁花似錦,林木蔥籠,蒼松翠柏鍾靈毓秀,的是美不勝收,不幸可愛弟兄忽染霍亂,遽爾損失八人,彼時醫藥缺乏,令人莫知所措,幸而上蒼有靈庇佑忠貞,疫情未再擴大。

九 椿萱見背胞弟罹難

先嚴智靈公號太然,幼讀詩書,嫻通經史,早年曾設帳授徒,聞人張孟希、張友仁曾受業門下,抗日勝利後,前者一度獨霸滇南,河山易色之際為中共所殺,普洱縣誌中有明確記載,後者畢業於黃埔軍校六期,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曾任雙江縣長,隨滇緬邊區游擊部撤退來台,後告老回滇,死於昆明。

余世居普洱縣磨黑井,地處邊陲交通隔絕,唯盛產岩(井)鹽,除四川自流井外,其品質產量為全國最佳最多者,全省就經濟方面而言,以產「錫」著名之箇舊最為富庶,次即首推吾鄉矣!故當地商旅輻輳,貿易發達,謀生相對簡易,先嚴並致力於陶朱之業,家道頗稱小康。

先嚴素性豪爽,交遊廣闊,且樂善好施,遐邇馳名,有大善人之稱,公曾以良田數畝,捐贈通關(普洱縣轄鄉名)作建校之用,舍下中堂之上,懸有通關各界感謝狀,家人引為最大光榮焉。

余初、高中在縣城住宿,陪侍高堂時間不多,迨考入昆明軍校,則長期睽違膝下,直至畢業之後出發抗戰之前,以探病為由,奉准暫短省親,時家君已年逾耳順,髮蒼蒼而視茫茫矣!且已佝僂駝背,步履不穩,須策杖而行,民卅二年余駐防江西宜豐,竟以噩耗相聞,使我悲慟欲絕,讀朱自清先生「背影」一文,不盡勾起家君柱杖踽行之情景而悲從中來。舍弟胡紹銓,軍校十四期學生,隨軍參加抗戰,服務通訊部隊,勝利後解甲歸田,於磨黑中學充任軍事教官,山河易色之際,以黑五類遭逮捕,押往縣城遇害,屍骸不知棄置何所,以致未能掩埋,歷經多年探訪迄無端倪,洵乃親人永遠之傷痛耳。

先慈揚氏孺人,懿德垂範,聞舍弟凶訊,驚嚇過度而告昏厥,隨即中風癱瘓,長臥不起,而家道劇而中落,竟至一貧如洗,外失強近之親,內乏應門之童,僅賴寡嫂及垂髫姪女菊芬、壽芬,侍奉湯藥,然無米之炊籌措惟艱,受盡折磨熬煎,備嘗貧苦困乏,卒至撒手人寰,跨鶴西歸,我痛悔當連長之際,收入優渥而不知回饋孝親,以稍盡菽水之歡,目前安居寶島,每見鄰居兒輩與尊長共處,承歡膝下,其樂融融之情景,內心實羨彼等有此際遇,得以克盡孝行,乃更加引咎自責,未報養育之恩,奈何子欲養而親不在,樹欲靜而風不息,這兩句千古名言,在下體會最深,烏鴉有反哺之義,羔羊有跪乳之情,父母生我、育我、養我、盼我、疼我、愛我歷數十載,恩澤比天尤高,比海更深,比地還厚,自慚弗克以寸草之心,上報春暉之德,反而因投身軍旅而株連胞弟遺禍娘親,罪孽之深,曷可言喻。

嗚呼!父母病吾不知時,高堂歿吾不知日,疾時不能親侍湯藥,歿時不能叩首送終,斂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吾行不孝,其何能淑,每當午夜夢迴緬思尤殷,而今吾雙親墓木已拱,余亦年屆耄老,想必天年有極,但願有朝物化之後,能追隨先人於九泉之下,匍伏階前,環繞膝下。夏則使之清,冬則使之溫,晨皆定省,矢志永不遠離,重敘天倫之樂,報效大馬之恩,區區愚衷天人共鑒。

十 虎岩鏖戰喋血荒野

我師裝備完畢,乃積極從事整訓,尋移師湘鄂邊境,枕戈待旦,準備投入戰場,陸軍第十師防守湘鄂公路正面,以九嶺為核心之陣地,其左翼暴露空虛,情報顯示,敵將發動大規模掃蕩戰,我團(卅六團)歸該師指揮,增強通城河西岸防務,乃依山據險,面對北港平原,編組強韌陣地,構築工事準備痛殲來犯之敵,我官兵不眠不休、胼手胝足星夜完成散兵壕、交通壕、及各種掩體,孫子曰:「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中」,我營本此要旨,深溝高壘,得到妥善掩護,對即將來臨之防守戰事,發揮了極大功能。

民國廿九年元月,日軍間始蠢動,時屆隆冬,田野空寂,淒涼一片,而天候嚴寒,我將士們披堅持銳、手足僵凍備極辛勞,敵首日主要在威力搜索,次日展開攻擊,全線爆發激動,槍砲齊鳴,一時殺氣彌天,風愁雲慘,傷亡急速上升,本連第三排長陣匡華(湖南人)首先殉職,日軍射擊精確,我官兵暴露目標而喪身者不少,第十師增援我一個步兵排,向我報到,排長甫一探頭即被鋼砲擊中而喪生,營屬重機槍排,亦向我增援,在反斜面急進中,為敵曲射砲擊中,轟然一聲,六名槍兵一齊倒地犧牲,此余所目睹者也。

虎岩地如其名,善守者如龍盤虎踞穩如泰山,其峰頂仰插宵漢,可以控制全局,收高屋建飯之效,日軍向以攻堅方式奪取制高點而自豪,當星月初稀黎明拂曉之際,一連串紅色曳光彈劃破長空,一場生死存亡序幕揭開,只殺得天翻地覆,日月無光,山川震眩,勢如雷電,日軍密集發砲近千發,面積不大的山頂,所有樹木枝葉均被削光,我第九班班長姜貴勤(玉溪人)臀部中彈,下身碎裂,所著內褲飛起,浮懸於禿枝之上,傷心慘目,敵我白刃相格拉鋸進退,達十餘次之多,我第六連長背部中槍,我營傷亡慘重,但士氣如虹,屹立不搖,始終堅守陣地。

當日薄西山之際,忽奉命放棄陣地,轉進後方,官兵深感惋惜,以戰爭猶可為,虎岩猶可守,傷亡如此重,不應功虧一匱,事後得知係九岭戰爭失利,敵寇進展神速,本團已孤立在外,上級乃有如是之決策也,第十師師長高振宏以失守要地罪名,被械繫長沙長官部究辦,而第十師長遺缺,由副軍長魯道元(子泉)將軍兼任,戡亂時期魯公屢升至第十一兵團司令。

其後,第一集團軍以團為單位比較,將三十六團列為戰力最強之團,而我第二營更是強中之強者也,深感與有榮焉,此外,戰事一經結束,本團立即獲得全員補充,士氣乃復大振。

十一 翻越黃茅嶺星夜援上高

鄂西戰事方息,上高會戰又起,日寇節節進逼,我軍浴血奮戰,時我新十二師為戰略預備隊,上級決使加入戰場,我師若循一般路徑,須繞道南行,則曠日費時,遠水難救近火,乃決定翻越贛北湘北間之黃茅嶺,輕裝徒步倍道兼程前進。是嶺也,高接天際,峰峰相連,叢林密佈,棘荊橫生,師長親率士卒揮軍前進,各團相互呼應,聯鑣趲行,一路上攀巖附葛披荊斬棘,那顧得荒陬道險重巖疊幛,比及山嶺但見古木參天,雲蒸霞蔚,大霧瀰漫,氳氤繚繞,須賴摸索始可前進,我師披星戴月銜枚急進,足部起泡流血者眾多,衰倒路傍者不少,竊以黃茅岑之攀登也,似較諸葛武侯之五月渡瀘,其險更險,比擬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其難更難。因無路可行也,歷時四天四夜,侵霜露、犯寒暑、風餐露宿,終於抵達上高外圍,不得集結完畢,即次第加入戰場,由西北附敵側背以夾擊之,時敵已成強弩之末,乃倉皇向南昌方面退卻,我師沿宜豐、奉新方向追擊,直達安義縣境,在赤田張(地名)憑弔張勛(民初倡議復辟之辮帥)墳墓,誠軍旅中一趣事也。

十二 長沙會戰力挫敵鋒

民國卅年十二月,第三次長沙會戰展開,新三軍守備贛北錦江北岸,東起高安縣東馬形山,亙馬奇嶺至角湖里吳,正面寬約五十公里,一八三師在其左翼,南昌日寇第三四師團(大獲師團),為策應長沙方面作戰,於廿五日向本師開始攻擊,並施放毒氣,我賁育將士與之苦戰週旋,廿六、廿七日戰鬥加劇,全師發揮神勇,予敵嚴重打擊。

敵寇鑑於戰況膠著僵持,徒勞無功,乃調整其部署,集中兵力於我卅六團正面,所謂「集中」乃敵寇戰鬥綱要中強調之原則,亦為我國戰爭原則之首要,屬兵力運用之範疇,關於「集中」的高度解釋,好比把雷霆萬鈞之力,濃縮在一個針頭之上,其爆發力是無與倫比的,軍威所加必然無敵不摧,無功不克,然而兵力過度集中於主要方面,次要方面必須講求配套措施,運用之妙,則在為將者之素養與膽識也。

十二月廿八日,天寒地凍四野飛霜,天色微曦,日即對我半圓湯(地名)主要陣地線開始砲擊,隆隆之聲震動荒野,持續約一小時,彈幕遂漸後延,其步兵攻擊前進,極目所見,滿山遍野盡是寇軍,或則東奔西突,或則匐伏躍進,我以旺盛火力阻止敵之前進,敵兵傾巢而出,漫天蓋地而來,蜂湧如蟻,我第三營部份陣地遭敵突破,但官兵各據守原地,與之抗衡,本團第二營為預備隊,營長鄭炎武,早已展開戰線後方,當即發動逆擊,以期殲滅入侵之敵。

半圓湯乃一丘陵地帶,崗巒起伏,阡陌交錯,時值乾旱季節,無礙部隊行動,我二三兩營混成一體,與頑敵犬牙相錯,互不相讓,一場肉搏大戰在所難免,兩軍蹙兮生死決,白刃交兮碧血濺,只見殺氣橫空煙塵蓋野,行旅為之裹足,鳥獸為之斂跡,戰場上屍骸狼藉,血流成河,枕尸以戰不足為怪,生死傾刻處之泰然,我二營長身負重傷,第七連長楊開龍、第八連長曾憲章、第九連長傅增伊當場陣亡,團指導員馮佩典(玉溪人)腹腔中彈,流血不出,不久間腹脹如鼓,臨死喟然嘆曰:「余甫而立,猶未婚耳。」馮君可謂光榮戰死,寶恨以歿者也,是役我師官兵死亡者六七三人,負傷者千人以上。其中多為卅六團者。

廿九日師長再次親臨督戰,我士氣大振,卒將戰局穩定,迨至元日一全軍反攻,敵向南昌方向敗退,我斃傷敵官兵一六○○餘名,俘獲槍械、馬匹、裝備軍刀無算,粉碎日寇打通湘贛公路之企圖。

十三 揚公溪畔弔忠魂

此戰結束後,師長與公收集陣亡將士忠骸,於高安縣龍潭鄉揚公溪畔之老虎山,建立國殤公墓,是山也地處交通要道,芳草如茵,綠水長流,兩岸黃沙滾滾,平衍遼闊,青山有幸埋忠骨,獨留青塚向黃沙,洵乃最佳寫照。

其後數月,卅四團由前線回防(時我已調任該團二營副營長),途經公墓,團長殷佩瑜(鶴慶人)上校率全團官兵,以鮮花、素果、香燭冥紙,設奠致祭,凡我與祭者,聞號角之悠揚,莫不哀戚動容,聆祭文之淒切,咸皆黯然神傷,鞭砲聲中一致舉槍敬禮,霎時間頓覺陰雲四合,彷彿是草木含悲,看看壘壘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雲南家鄉春閨中夢裡人,想到古來征戰幾人回,不盡潸然淚下,而朔風野大,紙鳶飛揚,半空中恍惚紫雲如蓋,祭文亦冉冉升空,我親愛的同學同袍及生死與共戰友的英靈,好像隱約可見,令人屏息肅穆祝禱者久之。

十四 贛東會戰增防清江

   途遇不測風雲

長沙三次會戰結束不久,日寇集結滬、杭、浙、贛七個師團兵力,在三戰區發動了大規模贛東會戰,我九戰區亦以三個軍東渡贛江策應作戰,新十二師奉命固守清江,對串擾樟樹(江西四大名鎮之一)西渡之敵予以痛擊。

民國卅一年六月初旬,戰爭轉趨吃緊,余奉軍委會銓㈢字九六一號電令升任營長,由團長楊孟雄(鄧川人)在皇城(地名)稀疏森林中佈達,並宣讀戰時軍律及連坐法,余立即率領所部增援清江,時屆仲夏,霪雨綿綿連日不開,各地山洪暴發,途次有青沙溪(河名)橫阻,據報水位高漲,江面遼闊,乃先遣得力幹員,前往徵集船隻,余隨後麾兵前進,逐隊進發,抵達江岸時,月明星稀,長空如洗,一泒清幽景象,杜甫詩云:「星垂原野闊,月湧大江流」。以此詠景,鞭劈而入木也。

第四連先行漕渡,機槍二連次之,船甫離岸,抬頭遙望南方天際,出現一團黑影,大小如盆,向北急馳而來,越來越快,越快越大,頃刻間天昏地暗星月無光,大地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而狂風怒號拔木揚塵,驚濤駭浪排空陡立,飛沙走石撲面侵襲,同時傾盆大雨如瀉如注,官兵只得伏臥岸際沙灘,任聽擺佈,說也奇怪,約莫半晌時光,竟然雨過天青,風息波平,此一奇遇,使我畢生難忘,方今科學發達,時時傾聽氣象報告,仍然不知是何種變化使然也。

連接前方告急電話,顧不得渡船損失,除留人處理善後,乃匆匆催動大隊人馬,以急行軍趕赴戰場,比達清江(縣名)河岸,敵我酣戰正殷,乃立即加入戰鬥,我官兵徹夜未眠人困馬乏,均能不計生死效命前驅,此乃我滇軍服從之特性,亦中華男兒忠貞之表徵也,所幸敵鋒頓挫,戰局趨穩,敵始終未能渡過贛江,慶幸完成任務,洵乃一大盛事也。

十五 桂林受訓榮獲第

二次世界大戰後期,盟軍在歐洲漸佔優勢,希特勒徹底敗滅在望,美國將軍事重心移轉亞洲,積極援助中國,欲以新式武器換裝國軍,乃設立兩個幹訓團,訓練國軍現職軍官。民國卅二年春,余往桂林李家村,東南幹訓團報到受訓,教官全係美國軍官,用英文教學,而由我國翻譯官傳述,課程內容完全是兵器訓練,包括卡柄槍、自動步槍、槍榴彈、火焰放射器、五○戰防槍等,受訓完畢,於桂林可容納萬人集會的最大山洞七星岩舉行畢業典禮,我被告知成績名列第一,出列趨前由美軍安姆斯將軍頒贈親自簽名書籍二冊作為紀念品,並即席致賀勉勵,這種突如其來的光榮,我做夢也始料不及,由於成績是美軍教官紀錄,名次也是美方評定,其公平性與公正性,自然毋庸置疑,回到部隊深受長官嘉勉鼓勵,同儕也交相贊許,使我慚愧難當,真的不好意思。

十六 抗戰勝利番號取消

民國卅四年八月,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時值金風送爽、桂子飄香季節,舉國歡騰如痴如醉,沈迷於狂熱慶祝之中,忽奉中央電令,將新編第十二師裁撤,士兵撥歸新編第十師接收,乃擇日於南昌牛行車站附近,將人員、馬匹、裝備點交接收單位,余佇立高崗之上,目送新編成部隊,邁開大步,踏上行軍行列,走向另一場未知的戰爭,心中捨不得馬伕路明新,捨不得貼身傳令兵王光明和楊世榮,更捨不得我五百多位同生共死的戰友,而今而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相聚,想到傷心處,不覺兩眼迷濛,試問由雲南出發的十萬鐵騎之中,有幾人能夠榮歸故里,真箇是:提起當年征戰事,常使英雄淚滿襟。

結語

部隊移交後,筆者到南昌第六軍官總隊報到,參加過一項考試,被甄選為新軍幹部,送貴州遵義步兵學校受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又步入下半生的戎馬生涯。

新編十二師,屬戰列部隊,亙戰爭全期,經常配置第一線,所參加戰鬥何只數百餘次,本人謹就有特殊性者加以陳述,其餘則不再贅言,再者本文全憑個人記憶撰寫,確切時間或有差距,細小地名亦難以列舉,尚望讀者雅諒,並予指導。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2期,民國91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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