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

程建坤 

以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勝利計算,向前數五年,向後數五年,是我幼年、童年時期。

抗日戰爭,國共戰爭,對雲南大後方不諳世事的小孩子來說,是太遙遠了。

父親為「躲飛機」和「跑警報」把我們全家從昆明搬回原籍峨山縣城的時候,我還不足兩歲。

迷朦中,我能尋找天空中飛行的日本飛機,機群飛越峨山上空,不知道去轟炸哪裡。

我用兩片「發燭」穿逗在一起自己為自己做個玩具飛機的時候,約莫也就兩歲光景,外婆一直誇獎我聰明能幹,小小的人兒便會創造發明。「發燭」是峨山老百姓晚上走「夜路」用來照明用的木片。選用松軟、紋理平順的木材,推鉋成薄薄的均勻的木片幾片夾在一齊,點燃,便是一個小小的火把。經常能看到山道遠處,一串火光閃閃,那是有人在走「夜路」。發燭的另一個用途是大便後刮淨肛門的糞便。小孩子要上廁所,大人會關心地問:「擗(pi)了發燭沒有?」

在電筒、衛生紙普遍使用的今天的小孩子,斷然想像不出六十年前的小孩子玩什麼玩具,用什麼東西擦屁股。人類社會的發展,曾經有過如此原始的階段。

峨山縣城的街道用青石條鋪就,光滑、乾淨。調皮的孩子們在青石條上拖稻草玩,剛摜完谷粒的稻草散發著濃郁的香氣,農民把他們綑扎起來,叫做「草把」。「草把」曬乾後再壘成草垛草堆,供日後使用。小孩子們用新鮮濕潤的「草把」做遊戲│一個坐在「草把」上,一個揪住「草把」尖頭,在青石板上拖。像北方孩子的玩雪撬似的。我們拖散了「草把」不會重新綑扎,而是另去拉一把來,又把它拖散。這就是整個收獲季節,小城裡彌漫著稻禾清香氣味的原因。

農民們損了一天谷子,累了,沒有精力來制止孩子們的胡鬧。

有時,我們唱兒歌:

「青石版,

 釘洋釘。」

這兩句簡單的兒歌是個謎語的謎面,謎底是:綴滿星星的夜空。小小的小孩背靠背,手臂向後互相緊挽在一起,唱:「青石板」時把一方背起面朝天可見滿天的星星。唱:「釘洋釘」時把他放下。再唱第二遍又背起另一方。

峨山人把釘子分為土釘和洋釘,土釘是小土爐冶煉的土黑色釘子;洋釘是我們現在普遍使用的釘子,泛著銀色光澤。深遂的夜空比為青石板上釘些銀色的釘子,真是既形象又美妙。這是個極好的兒童遊戲,集謎語、歌曲、體操、圖畫為一體。

約莫五六歲了吧!認識了不少字,跟隨身任峨山縣中學校長的父親和他的朋友到縣城附近「六角廟」遊玩。那是一座六角形建築,依山勢地形修建的廟宇,供奉佛像。廟門上木雕「關雲長千里走單騎」,關雲長抬著大刀,護著嫂嫂。廟前吊腳樓裡沒有桌椅,供香客舉辦廟會吃齋使用。爬上凳子,站在凳子上可以去研究那些貼在墻上的圖畫,畫的全是宣傳佛教教義的連環圖。行善的、盡孝道的。大量的地嶽景象、畫刀山、火海、大劈人體、下油鍋、大鋸……莫明其妙的恐怖害怕│這就是我早期接受到的文化教育。

吊腳樓前面地勢較低處,有一小塊平坦的空地,兩個花壇,植羅漢松二株。圍墻粉刷得潔白,墻上畫了些很圓的大圓圈,大圓圈裡的字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我是中學校長的女兒,國家興亡這幾個字以及它的含義我似乎很明瞭,但什麼是「匹夫」呢?我反反覆覆地想過,怎麼也弄不明白。

套用時下流行的語言來說,是很對不起那個偉大的時代了!連標語都看不懂,更不要說扛槍上戰場求解放。

我能挎上小提籮│峨山特產小竹籃,去外婆的老屋「窯頭上」菜地裡去摘辣子。出了城,跨過繞城而過的小河,便能到達窯頭上。

小小的我自由而快活。沿小河河堤長著許多「山林果」,北方人稱為山裡紅的野果。樹型高大而帶刺。樹下落滿了被風吹落的果實,紅而且大,可惜太酸。小河河水清亮,河邊淺灘處游魚可數,可惜抓不到。抓不到魚,可以撈些青苔,青苔隨水飄逸,一旦離開水,就不再柔弱多姿,實在也無趣味。

至今連細節都還記憶猶新的是我跨越小河上那座簡易橋樑的心理過程│

如今的小河雖已近乾枯,河床依舊存在。水泥橋樑寬闊可通汽車,當年我走過它時,它對我不但長,而且高。簡易橋樑用兩根極長的木頭叉在一起,組成一組,在若干組上連些原木,原木上鋪些草皮。(茅草根鬚相纖纏連成一片,稱為草皮。)有些草皮被路人踹到河裡去了,形成空洞。橋面的空洞對小人兒來說,是太多太大,我得心驚膽顫地越過它們。每當走上橋面之前,我觀察一下有無過橋的行人。我讓那些身背柴塊進城賣柴的,賣完柴買了兩「合」米的鄉下人先後過橋。(十合為一升,一升約五○○公克)我卯足勁,自己給自己壯足膽,勇敢走上橋面,我不看橋下的流水,小心翼翼地繞過空洞,穩步、順利地過橋。

我沒有因膽卻而哭泣,也沒有因為害怕掉進河裡而退卻。幾十年來,也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過橋的恐懼和順利通過的喜悅。

我似乎是無所不能的,既然那麼危險的橋都能勇敢通過。

我的外婆雖然年紀不大,但她裹著小腳,我的母親雖然年輕,但她是裹斷了足弓的解放腳。因此,她們不能過的橋我替她們過了。從此以後,她們不能做的事,我毫無推卸的理由,勇敢地替她們承擔。

我無所不能。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2期,民國91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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