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

石炳銘 

(一)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這首南唐李後主的千古絕唱,不知觸動了多少異鄉遊子的心弦!有作曲家將其譜成流行歌曲並由一代天后鄧麗君小姐主唱,製成CD,廣為流傳。每聞此曲,往往不能自己,潸然欲淚。當鄉愁難解時,我慣會不自覺地吟唱它:或低吟、或高歌,它總可緩解我濃濃的愁緒。

對故鄉的眷戀,乃人類共有的感情。唐詩:「胡馬倚北風、候鳥宿南枝」。就連畜禽也都念舊懷故,何況人乎!

你那自幼生長的地方,不論多麼荒僻,多麼卑微落後,你總是不會嫌棄它、遺忘它。它總是如影隨行地永遠縈繞在你那方寸之間,原因是你自幼和它共呼吸、共成長;它的一切早已融入你的血液、你的靈魂,並已構成了你生命的一部份,直到你生命的終結。

瀾滄縣,地處滇南極邊,隔河就是異域的金三角,我曾經在它的哺育下度過十七個寒暑。那既是一段放蕩無拘的童年,也是充滿著歡欣,激蕩著青春熱情,甚或因情而蝕骨傷懷的青春歲月。

記得我是在民國卅二(1943)年中秋前夕離開家園的,當時心境唯有「相見時難別亦難」差可形容於萬一。因為那是我初婚後的第一個中秋佳節,本應是閤家團聚共度的節慶,但我卻拜別了萬般不願我離去的慈母和告別了同樣萬般難捨的淮英而逕自遠走高飛了。

歲月攸攸,轉眼已時逾一甲子。在這漫長的時光隧道中,歲月並不曾磨損我對故鄉的記憶;它的一石一木、一花一草、山山水水,乃至鳥嗚蟬語,總是永遠迴蕩於胸際,無片刻淡忘。對親人的音容笑貌,仍依稀可聞,歷歷在目。

長女安妮對音律頗具悟性,童稚時期就常常自譜自彈,渾然成章。見我思鄉情殷,曾即席為我譜寫一曲並自題為「爸爸的思念」,曲意深深契合我心。我將曲譜送請一位在台北執教的法籍音樂家,承他賞識,囑咐安妮譜足十曲,他願意向巴黎音樂界推荐。惜因那時的安妮雖只是一個小學生,但已在台北的演藝圈小有名氣,劇約、片約不斷湧至,日夕奔波於攝影棚或片場,加上學校的課業已使她無片刻閒暇可靜下來作曲,也因而辜負了那位好心的法國教授。

對出生異地他鄉的一代而言,尤其是因政治因素而離鄉背景者的後代來說,所謂的鄉情他們是不易體會的,因為他們並不知道真正的故鄉究竟在那裡。可以說他們是「漂」的一族,是失根的一群。他們會十分困惑,到底要如何去認同真正的故鄉?不僅個人如此,群體或族群又何嘗不然。人就是要常能相聚才能產生了解和互動,也才會增進彼此間的感情。今天,海峽兩岸之所以陷於難解的僵局,彼此分隔太久了,是重要因素之一。這給了那些政治野心家操作民粹主義的好藉口。言來令人心痛。

(二)

三月卅一日,總統大選已過了十天,台北的天空仍然烏雲密佈,抗議選舉結果的數十萬選民依然簇湧在總統府廣場,持續進行著熱血沸騰的抗爭。怒火還在燃燒之際,我帶著滿腔悲憤,揮別了那些戰友,踏上了歸鄉的旅程。但並非載欣載奔,仍充滿著憤怒與不平。

就是帶著這樣鬱卒的心情,隔天我們就從昆明出發,僱了一台私家車,直駛七百公里外的故鄉──瀾滄縣。同行的還有族姪安玲父子兩人。離城不遠,車子就駛上高速公路。之前一再聽別人說高速公路已可直達思茅,因此只需五個小時就可到了。從思茅到瀾滄四小時可達,因此預估傍晚時分就可到瀾滄。出發前我們還和已在瀾滄的同鄉張鐵嶺約好,晚餐由他作東呢。

不料實際抵達時間卻是午夜十二時了。

這又是一個經驗:人言不可盡信。

這條高速公路途經玉溪、新平、元江、墨江而到思茅,估計約六百公里。玉溪以下剛通車不久,是一條嶄新的道路,看來和世界各地所見的並無不同。但雲南是山國,全省都是山區,除了山還是山。高速公路就在眾山中穿腹越嶺,跨過深谷,儘可能的切割直線而行。因此橋多、洞多,有幾處隧道很長,久久才能通過,但多數是一千公尺左右的隧道,跨越元江的大橋據說是全球谷底最深的公路橋。

元江是全省最熱的地方,它地處群山環繞的低谷盆地,空氣流通不暢,所以特別悶熱。荔枝只有溫度高的地方才適合生長,因此全省只有元江才能出產荔枝。其他熱帶水果如芒果、香蕉之類自然也是這裡習見的產品。

經過元江,難免不令我想起已故的楊家麟先生,他就是元江人。在台灣曾連續多屆擔任雲南同鄉會理事長,他在台灣是財經專家,曾擔任經濟部次長、行政院設計考核委員會主委及經濟建設委員會主委等重要職務,退休後則擔任台灣合作事業協會理事長,以迄病故。他為人溫文儒雅,是恂恂君子。我在救總服務的十年期內,有關救濟所需的經費等事宜,凡有求助於他之時,他都會全力協助解決,令我感念難忘。

中國內戰的最後一役也就是在這裡打的,國軍李彌將軍領導的第八軍和余程萬將軍領導的第廿六軍,合計約五萬之眾,就是在此地覆滅的。一位師長臨陣降敵,另一位師長則壯烈殉國,他就是山東籍的石建中。李彌將軍對他的死總是念念不忘,因為他是他的心腹愛將。

這一役的倖存者不足一千五百人,他們退到了緬泰邊境,經過浴血苦戰,終於形成了由李彌將軍領導的雲南反共救國軍的種子隊伍。今天眾達七、八萬的在台雲南人,都因為有這支部隊才能有機會搭上回台灣的道路。

元江過去就是墨江。墨江人給人的印象是殷實富有。紅歌星庾澄慶原籍就是墨江,滇池週邊的兩處庾家花園就是他祖父所設計修成的。龍雲時代的財經要員陸崇仁也是墨江人。上世紀三○及四○年代,在思普區叱吒風雲的張孟西,他曾是鴉片統運局的局長,整個思普地區都是他的勢力範圍,殺人越貨不須負責。他勾結縣長、議會坐地分贓,是那個時代最炙手的肥差事。因貪得無度,遭致地方各界的強烈不滿,他竟然派遣武裝特遣小組,意圖殺害石炳麟及楊德明,因而激起民憤,乘夜潛逃出境。一九四九年底,他意圖腳踏兩條船,左右逢迎,終於導致身亡。

高速路實際上只通達墨江,我們改沿省道前駛,都是高級道路。抵達思茅時已近黃昏。駕駛唐師傅因路況不熟,停車向路邊一位青年探路,對方開口索取五元人民幣的問路費。駕駛請他帶路時,他立刻昇高價碼,要求支付五十元。不遠處一位路邊老人目睹這一幕,乃自動走近我們並熱心指引了我們正確的方向。在大陸各地旅遊,最常聽當地人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就是什麼「新社會」或「舊社會」了。顯然,他們都以「新」自豪,「舊」的當然要加唾棄。思茅的這兩位路人,剛好是一老一少,年輕的那位自然是新社會培育出來的新鮮人類,那位年邁的老人則是舊社會的遺孽了。這一新一舊何其不同如斯?

過了思茅不久,天就全暗了。駕駛全神貫注的把握住駕駛盤,小心翼翼地前行。車外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來往的車輛也很稀少。但我們也不敢放心深眠,因擔心駕駛會因過份單調而沈入夢鄉。因此只好故意找些話題引起他的注意,一路上感覺車子下坡又上坡,直到午夜時分才抵達首站瀾滄縣城。

我們下榻於縣府招待所,經過一整天的旅途勞頓,大家都疲乏了,倒頭就睡。但我卻終夜未能入眠,或許是近鄉情怯吧!這裡距我的真正故鄉──募乃老寨只不過二十公里左右而已,可以說此刻我已站在家門口了。

一夜輾轉反側,天方微明,我迫不及待地披衣外出,一心想看看這處在紅色政權統治下的地方的真實面目。或因清晨太早了,街上還看不到任何人影。但從馬路和市容上看得出來,現代化的腳步已走進這邊城了。現在人們管這裡叫作瀾滄。但過去我們只管把她叫作猛朗壩。那時的猛朗壩,只有幾十家傣族和一些自景棟逃來避難的華僑居住。一般本地人無有敢在此居住者,即使留宿過夜也視為畏途,原因無它,只是瘧疾肆虐而已。

天亮不久,鐵嶺和他的弟弟及妹丈李建國先生都已趕來相見。接著也連絡上安珠姪,他是安玲的胞弟,自幼喪父喪母,是一名無依孤兒。因為兄長們全都已遠走高飛,他因太幼小只好留下來任憑命運決定生死了。總算他福大命大,終於熬過艱辛歲月,從死亡邊沿存活下來。靠他個人的堅毅不拔,不放棄任何學習機會,最後還當上了農機公司經理。不過據說那是一個窮單位。他退休後月得退休金僅人民幣六百元,相當於新台幣二千四百元,約為台灣一般工人的二日所得。

既然住在縣府招待所,理應拜會縣府的相關官員。不料走到縣府入口處時,才知縣長和全體一級主管官員都已下鄉巡訪去了。拜會不成,我們決定立刻起程到大山鄉去。募乃掃墓的事則請鐵嶺兄弟代為安排,俟從大山折返後再到墓園祭掃。安珠父子在此加入和我們同行。

(三)

瀾滄縣因地處邊遠,直到民初才由原來的「撫夷鎮邊廳」改制為縣。縣治所在地由圈糯遷到佛房,後來又從高山上的佛房遷到猛朗壩。新衙門蓋得美侖美奐,很是氣派。為了慶祝喬遷之喜,縣政府特別舉辦了第一屆的全縣運動大會。我父親率土司兵進駐猛朗壩現場,任務就是維護安全。萬不料來自鄰縣雙江的股匪二、三百人,乘虛侵入募乃的土司衙門行搶。我和三姊及五妹都被擄為人質。那時我僅四歲,三姊長我兩歲,五妹則仍在襁褓中。匪眾押著我們三個小囚徒,晝夜不停的奔馳了三天才把我們釋放。回想起來那些土匪比起後代的黑白兩道人物來說,他們還比較人道得多。他們待我們很好,五妹由人背負,三姊和我都有馬可騎。他們只搶劫財物,不亂虐待或殺人。那像後代的黑白幫眾,動輒掠人勒索不說,更往往凌虐人質,劫財則掘地三尺,掃地出門。對人則不只凌辱其身還要剝奪他的生命,真是今不如昔,古勝於今。可悲、可歎!

現在的瀾滄,全名是「瀾滄拉祜族自治縣」。民族自治,應該是一種進步的政治措施,但天下事,你不能只看表象,因為表象常常是名不符實的。尤其涉到政治領域的事,更是不可天真誤信。儘管語言、文字甚或其他具象的東西,看來是多麼美麗、動聽,但千萬不可輕信,只有具體的行為才算真實。大陸如此,台灣也不例外。

今天的這個自治縣,比起半世紀前的瀾滄不僅名稱變了,版圖也大大縮小了。因為孟連、西盟兩個民族自治縣都是從母體的瀾滄分裂出去的。

我們在上午九時許起程,直奔一八○公里外的大山鄉。

公路沿著一條溝渠向北而行。要不是同行的安珠告知,大家還完全不知道眼前的溪溝就是猛朗河了。半世紀前它還是全縣僅次於黑河的一條主要河流。即使在旱季,河水也深可及腰,水流平緩而清澈,河中游魚成群。我曾和已故的戴光普兄多次在河中炸魚,每次收穫都有幾十公斤。眼前的同一條河流則已面目全非,不只流量只及當時的四或五分之一不到。河床也處處充斥著廢棄物,兩岸的污水任其自由流入而未予任何防污處理。這可算是一條已死亡的河流。如果能加以整治,使其重現生機,讓它變成一條供居民遊憩的河川,未嘗不可能。

當我們抵達壩子頂端時,一條溪流自兩山峽峙中流來,這山、這水,一直盤據在我心中,不曾一日抹去。只是林不見了,草地也消失了,山川形勢則一仍如昔。就在這溪流岸邊,六十年前和我從小青梅竹馬的她雙雙在此飲馬歇息。她是雲英待嫁之身,再過三兩天就要為人妻了,應該正是充滿喜悅的時候,但男方婚變的消息,如晴天霹靂,徹底擊潰了她那少女痴迷的心。因四野無人,原有的矜持已完全崩潰,她緊緊依偎著我,淚如泉湧。她大膽地求助於我,希望我也同樣撕毀既有的婚約,改娶她為妻。她的目的在於報復。我雖然十分同情她,也非常替她氣憤不平,不過畢竟太年輕了,我鼓不起足夠的勇氣來答應她的哀求。同時我也不願因此而傷害另一位同樣無辜的少女。

雖然宴席照常舉行,但婚禮卻取消了。經不住那樣無情的打擊,不到四個月,突然傳來令人難以置信的噩耗:伊人竟然香消至殞,含恨而歿。我的心情也落入谷底,久久難以平復。

上山後公路朝向我的老家募乃方向延伸,很快就到了低地河谷。這就是我十分熟悉的田壩河。它源自募乃壩,五十年前還是一條十分可愛的小河;河水永遠清澈無垢。眼前所見則只是一條小溝而已。它和猛朗河、黑河一樣都是已死亡或正瀕臨死亡的河川。

這處河谷的大部份土地也正是從前募乃土司的管轄領域,也是全鄉三萬多人口最主要的糧食出產地。不是我老王賣瓜,這處確實是全縣風光最美的所在。它有連綿的丘陵地,有星羅棋佈的卡斯特地貌,有寬廣的草地,也不缺乏森林,更有這條縱貫盆地中心的清澈河流。仙人洞是早已開發過的景點。直到十七歲為止,我大部份時光都在這片世外桃源般的環境中度過。原野上、叢林中,處處鶯飛鳥語,都是花和蜜的世界。另外更有食用不盡的各種野果和天然菌類。那時的道路都平坦,是騎馬馳騁的理想場所。當然,那時代沒有人口壓力,人與自然爭奪土地的現象並不嚴重,因此自然生態得以保持完整,這倒也不是誰的功勞。眼前所呈現的景象已和過去完全不同了,我只能說美景不再,不論人事和自然環境,俱都永遠和過去告別了。這是社會發展的自然現象,也是追求現代化的一種結果。不過人到底是有感情的,故園就近在我的眼前,又豈止感歎而已!

竹塘鄉據稱是全縣人口最多的鄉鎮,總數約三萬五千人。募乃街也是全縣僅次於猛朗壩的繁榮市鎮。這個集市是由我的二兄炳麟倡導開設的。街附近的石凸橋和學校都是我家獨資建設的,相信年紀較長者都還記得吧!這個竹塘地區,就是拉祜族人的主要聚集居住地區,過去族人約佔九十%,全境都是由石灰石地質構成的地表,也都是缺林少水之地,農業環境十分惡劣。所以單靠自己的土地經營農業是很難養家活口的。就是這樣一處再貧脊不過的石姓土司領地,在上世紀的前半葉,卻一直招致別人的覬覦,其過不在土司家庭,而在於它的特產鴉片煙。因為那是高價值的作物,自然會給種植者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因此那時這個地區的拉祜族可算是家給戶足,槍、牛、馬是那個時代家庭財富的象徵,竹塘的拉祐族大多數都擁有。尤其茨竹河一帶幾乎家家如此,他們曾重創來犯者,也曾將一個連的叛逃中央軍繳械。他們後來集體逃亡境外,在佤山紮寨定居,也累累挫敗了侵犯他們的敵人。一九六○年代,境外佤族地區全遭緬共控制。他們的末日到來了…不少人舉家服毒自殺。有些則越過薩爾溫江逃亡。一支原本充滿活力的拉祜族,因而迅速衰落,乃至凋萎消失!

(四)

公路到竹塘募乃止,是柏油路面。此後一直到大山鄉,不是彈石路就是土質毛路。這種彈石路是用拳頭大小的石塊砌墊而成,車行其上難免會彈跳震動,不過好在路面堅實、防滑,而且就地取材,成本低,不失為因地制宜的良方。

黑河是全縣的主河,一向水深流急,即使在旱季也不易涉水過河。河中盛產青魚,另有一種拉祜語稱作「班舍」的細鱗魚,每條重約二公斤,是雌雄雙棲的魚類,每有捕獲必然是雙雙落網。不論什麼品種,產自這條河的魚都特別鮮美可口。這純是水清流急的原故,和縣內其他河流的命運相同,它已死亡或正瀕臨死亡。

過了黑河就要翻越一座龐然巨山。我母親出生之地富永村就在山頂上。外公蕭修武是清末民初富甲一方的蕭百萬,有關他的逸事流傳很多。他善於經商,常到境外貿易,所賺來的白銀和銀幣,因擔心被搶劫,只好沿途藏諸山野。存在家中也同樣不安全,唯一的方法只有把它們埋在地下。時日既久,他哪裡記得那多。以致家人甚或來家作客的路人,在他身後,也偶會發現被雨水沖涮或牆壁剝落而露出來的財寶。屋前屋後、牆壁、馬廄都是他的藏寶庫。不過到了他的晚年體力日衰,他的事業已逐漸衰落。雖然生了七個兒子,但都不能繼承他的事業。他最疼愛的兒子蕭哲夫純粹是個文弱鄉紳,是全縣少數幾個知識份子之一,既不熱衷仕途,也不善經營商業。他的長子蕭臣榮西南聯大畢業,與雲南王龍雲的老四龍純文是莫逆之交,兩人都同時赴美深造,在華盛頓合作開了一家「北宮飯店」。座上客不是飛虎隊的退休朋友,就是國會議員等政界人物。兩人都思想左傾,是最初替中共政權在美京遊說的最佳搭檔。台北的中國時報對他倆人的活動曾有專文報導,說他倆是北京和華盛頓建立邦交的最大功臣。表兄蕭臣榮的長子出生於美國,熱心政治,曾擔任駐廣州總領事,現在則在國務卿鮑威爾手下擔任特別助理。看來仕途平坦,應該是華裔在美國政壇上的一顆新星。次子蕭臣良,是國民政府時代的制憲國大代表,其弟蕭臣康年方廿就出任鄉長,與我交情最佳。我曾力邀他和我共赴緬甸,他未同意。他哥倆都選擇要留在大陸,結果都難逃被勞改迫害的命運;一個跳樓自殺未遂,一個則精神分裂最後餓死於老家富永路傍。並非他倆人的遭遇有別於他人,遭遇相同命運者,何止千千萬萬。

我們的汽車停在山頂,下臨約千餘公尺深的黑河河谷,整座山都已遭濫墾,森林已完全消失。對岸較低處就是上次大地震的震央戰馬坡,死難者逾三百人。台灣各界曾熱烈的響應時為國民黨主席李登輝的號召,踴躍捐款救災。我們全家都動員,積極投入捐款活動。長女安妮更親自主持大型募款晚會,三女安帆也獨自在同學中募得六位數字捐款。經我親自涉入的捐款達新台幣二百萬元,有些捐款係透過雲南同鄉會再交由紅十字會轉交雲南有關當局。同鄉周爾新先生、馬崇寬先生也透過他們的人脈,募得更多的捐款。這說明了像我們這些流落在海外異地的雲南同鄉對鄉土的濃厚關懷。

戰馬坡的後方,層層疊疊,群峰競起,一眼看不完的地區就是募乃土司的原有領地。在這高處看來,景色特別雄偉。不由得我不想起宋詞:「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渺,歸思難收……」的詞句,因為它正道出了我此刻的心情。遙望這大片的岩石山區,自然也會想到生活在其中的拉祜族人,除了在山腳和岩縫間僅有的淺淺土層從事旱作外,他們又能做些什麼?在那樣的惡劣條件下,怎有可能單靠旱作農業而改善生活?地方當局是否想過何不利用其特殊景觀,改變思維方向,加速綠化,積極執行退耕還林政策,把它轉化成觀光區呢?

不要小看這遍地是石頭的大地,在明清時代這裡的募乃銀廠曾是全中國最大的白銀產區之一,礦工和眷屬多達十萬之眾。現場廢棄的礦渣堆集成山,這些礦渣含鉛量高達七十%。鉛是重要的戰略物資,中共建政後即設冶煉廠提煉。當局還曾對我的家人提供若干補償,表示尊重石家的所有權,雖然只是象徵性的,但在共產主義制度下,有這樣的思維,也不容易了。

翻越山嶺後,一路蜿蜓下行,好像有永遠走不完的山路。沿途處處可見管理良好的茶園,山頭最高處還有大片森林,原來那就是多依林大黑山心,前任縣長張忠德任內以土法煉鋼精神為本縣建造了第一座高山水力發電站,發電的機房就在坡底路傍,看來規模很小,只可算是一座微型低功率的電站。但主事者的魄力及用心卻也值得敬佩。電站所在地正是進入上下勐允的關口,地形複雜,加以森林茂密,從前一直是雪林一帶野佧族出草獵頭的地段,今則全變為光禿禿的赤地,任何歹徒也無藏身的可能了。

上下勐允一直是擺夷族的居住之地,谷地寬廣,是全縣糧食的重要產區。所出產的芒果品質特佳,遠非他處產者能及。記憶中的上下勐允,是水深林密的寶地,多種熱帶水果都有生長,如今則是一望無際的甘蔗田,樹林和河流都不見了,連四週的山區也都完全闢為甘蔗田,品種就是台糖二號。因蔗苗尚未成長,看來盡是黃土高坡,好像已變成一處乾燥的谷地。

從上允到大山,還有三個小時的車程,而且都是毛路,好在無雨,還能通行。

整個大山鄉的領域就是一座龐然巨山。大山既是山名,也是村名和鄉名。因此提起大山,有三個意涵:大山街、大山鄉和地理上的大山。公路進入山頭後,景色頓然改觀:遍山都是梯田和森林,而且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處處可見山泉淌流,令人心情舒坦。這座大山,東臨瀾滄江,西起上下勐允,南北則綿延不斷,是名實相符的巨山。整座山都是粘土,缺沙少石,適於山地農業發展。據當地人說,全鄉糧食自足有餘,還可向鄉外輸出。石家先人三百年前自江東岸渡江西來後,就在此安家落戶,現在還有四、五百人石姓後裔居住在這座山上。如果加上外移或逃亡者則近千人。十多年前我因公到泰北難民村探訪時,處處都會見到石氏宗親,朝野都說我石姓族人屬於拉祜族。但這次到大山探親掃墓,族人都不懂拉祜語,甚至還不承認自己是拉祐族人,不過細考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又與拉祐族無二:例如忌食狗肉、水牛肉,舊曆元旦要取新水、住家宅後要供奉土祖神位……等等,都是拉祐族獨有的習俗。我自己的家也一向如此,但從本族石姓早有家譜一節上研判,最早的祖先應該是漢人,是明成祖時隨沐英將軍入滇者。因那時的雲南居民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土著民族,軍事任務既偃,復員官兵解甲歸田,漢女稀有,自然要向異族尋找對象。在那種環境下石氏祖先娶拉祜族女為妻乃順應客觀環境的自然現象。不過漢少夷多,為求生存發展,乃逐漸溶入女方的族群社會,兩族互為影響的結果,漸漸形成了半夷半漢、非夷非漢的新族群文化。我想這應該是比較合理的推斷,但我並非民族學者,嚴格的辨證工作,有待專家去詳究。

大山地區的石姓一族,在清季嘉慶時代人才輩出,朝字輩就有三人被封為土司,一姓三家土司并立,也是少有的現象。我家這一支是石朝經的後代,他的封地原來是在大山街附近的賢官一帶,到祖父石庭子時因救援在募乃老廠被圍的官軍有功,致被當局將募乃地區百多個村寨劃歸他管轄,這也就是後來所謂「賢官募乃土司」稱謂的由來。但賢官和募乃兩地相距約近二百公里,為方便管理,乃在今之竹塘募乃設置土司衙門,據說新衙門曾遭回祿之災,有關文件資料悉付一炬,以致許多先人事蹟都難理清。

大山和賢官地區有三處石家墓園,其中臨近瀾滄江邊的一處是新近發現者,墓葬主人是石朝元,也是唯一有墓誌者。其他墳墓都不見類似的墓碑,因此我們也無法辨識葬者的確實身份,連世居者也一樣無法辨識,這現象也令人困惑難解。

這次我是初次濯足瀾滄江水,江水還很清澈,流量也很巨大。附近就是過去的募乃渡口,民國卅年代二兄炳麟曾出資重修渡口碼頭,但自上下游已可通行汽車後,此渡口已形同虛設,很少有人利用了。當天我們一行卅餘人是步行下到江邊。來回費時五個小時,走的都是羊腸小道,且坡度極陡。一行數我年紀最長,人人都擔心我體力不繼,但我畢竟還是走畢全程,如有第二次時則要考慮了。

回程時先後在募乃街旅舍內住宿了兩晚,除了掃墓外也曾兩度回到我出生之地──募乃老寨。故宅的遺址上只保留一塊籃球場大小的水泥場地,左側有一間磚砌平房,牆上寫著「文化中心」幾個大字,左右及後側都住滿了人家。提起來他們都知道往事,也都熱情地接待我們。後園內父親手植的三株柏樹高聳入雲,大家都特意保護這三株長青柏樹,不許人妄動,否則大煉鋼運動時早就化為灰燼了。我籌資替本村興建了小學,也算是略盡回報感激之意。

柏樹後方的山神廟早已不知去向,有山神廟,就有山神林,雖然林地已縮小了許多,但主林還在,林內遍地荊棘,到處長滿了所謂的「解放草」,因為這種草是所謂「解放」後才出現的。這種四處漫延的植物,繁殖力特強,凡牠生長之處,其他植物就難有存活空間,以致產生劣草驅逐良草的效應,這種現象雖已引起植物學者的重視,但苦無良策以對,使得學術界及農政當局都頭痛不已。

這一帶原來全是綠草如茵的美麗自然園林,今則已被這種劣草霸佔,欲求一席之地暫息仰臥觀雲已不可得,難免不生滄海桑田之嘆!

有人告訴我,自一九五○年代我家宅地被毀後,家人均已星散,不論老家和新宅都被掘地三尺掠奪一空,以致片瓦無存。但就在這一片廢墟上,每年春節期間,四鄉拉祜族同胞都會自動雲集於此,集體吹奏著懷舊念故的葫蘆笙歌,伴著急徐有致的舞步,藉以表達他(她)們沉重無比的心情。當局者曾一再號召人民要「憶苦思甜」,要人民永遠仇恨「舊社會」。我想拉祜族同胞就是用這樣俱體的行為來表達他們「憶甜思苦」的心聲吧!

(五)

亡父墓地已先後兩次被破壞盜掘,是出於風水迷信的忌恨心理或純係出於貪念,不得而知。不過改革開放後,盜墓之風遍及全國,像樣的墳墓不論古今幾乎無一倖免。中國人慣以「世界第一」自豪,盜墓之濫、之廣,可能也是「世界第一」吧,驕傲的國人該不會以此自豪吧!

墓是三年前新修過,佔地約十平方公尺,週圍全是茶園。墓後方成環狀植有近廿株柏樹,已蔚然成林,這是美蘭十年前首次返鄉祭掃時所植。當時的縣長張忠德先生慨允撥地一畝作為墓園,雖然眼前只賸下這一小片,但對他的好意我們仍心存感激。淮英之墓也移葬於此,我撫墓良久,感慨無限!

祭掃時有多名拉祜族人不期而至,都說是熟人,我每人贈予人民幣二、三百元,感謝他們的誠意。他們都說會不時前來探望維護。中午在募乃街宴請參與掃墓的眾親朋故舊,席開八桌。

回程時我們決定再到猛朗壩縣政府拜會並辭行,不料又再次撲空。原因是縣慶日放假,找不到人。只好託請在政協服務的親戚陶其真先生代為轉答歉意。

拜會不成,我們乃立即起程。安定侄回緬東駐地,我則返回昆明。不過回昆明已無長途車可搭乘,承李建國父子好心,代僱一輛熟悉的計程車駛往思茅,車資人民幣三百元。因天色尚早,使我有機會盡情觀賞沿途山川景色。

離城不遠的途中設有檢查站,檢查人員都身著軍服,佩有武器。執行任務很認真,態度良好。據說主要任務在於防止毒品走私,因為隔鄰就是金三角。毒品泛濫,已是雲南的心腹之患,尤其邊境地區吸毒者日逾增加,直接影響到社會的安定。據說瀾滄縣一帶的阿佧(哈尼)族有毒癮者最多,比例高達百分之五十,真是令人觸目驚心。

這使我想起曾經盛產優質鴉片的竹塘各村寨拉祜族,他們吸食鴉片者很少,尤其茨竹河一帶的拉祐族人,更無一人是吸毒者。他們嚴格遵守戒煙、戒酒,不食水牛和狗肉的傳統。他們還廣開梯田,種植水稻,糧食完全可以自給。因此家給戶足,是當年土司境內最有力量者,連惡鄰野佧族也都對他們懼憚三分。因為這些拉祜族不止生活富足,而且幾乎家家都有武器,也因此成了一些野心家的眼中釘,同時還妄想將他們攏絡收為己用。結果是不僅徒勞無功,且都鍛羽而歸。

我請駕駛在佛房左側台地暫停,好讓我仔細瀏覽一下遠近山川。佛房遺址已為林木所覆蓋,除了有一排倉庫似的屋舍外,已無任何人煙跡象。我曾在此數易寒暑並完成啟蒙教育,因此也是最熟悉之地。佛房海拔位置高,正前方就是寬廣的山谷和猛朗壩盆地,入冬後因濕重霧濃,形成壯觀的雲海。因為日日都是晴朗的天氣,每天上午我們都可看到足下雲騰霧繞,在陽光下透體雪白,翻騰滾動,變化萬千。佛房則在雲層上方,人在此觀雲海有如身處凌虛仙境,可盡情俯視凡塵的千變萬化。台灣人素以赴阿里山觀雲海自豪,比起在佛房觀雲海有如小巫見大巫,而且阿里山多雨,你往往是乘興而往,敗興而歸。

翻過佛房後面的山口就是黑河和瀾滄江匯流處的河谷,看來植林和保育工作已有成效。下到江邊就是諾扎渡口,諾扎是拉祜族人名,他因於清季帶領族人在此成功渡江,後人為表達對他的紀念而以他的名字取名。現在當局已擇定在此興建一座超大型的水電站,江兩岸的公路傍已堆滿各種建築材料。壩址就在渡口下游約三公里之處。據稱此壩是由中泰雙方共同投資興建,發電裝置容量僅次於三峽大壩。它的經濟效益必然可觀,相對的它也會對流域的生態產生惡劣的影響,會直接使中南半島各國居民都同時受害。建壩是否明智,國際學術界解讀不同。

過了諾扎渡口就是思茅縣,現在已改成普洱市,市下有七、八個縣,是沿襲國民政府時代的「行政專員公署」演變而來的,看來思茅已是一個中等規模的現代城市。當我抵達該市時已屆傍晚時分,送我的計程車不願到昆明,我只好改乘長途公路臥車。這種臥車我是首次搭乘,它已是雲南省內的主要長途車種,差不多都是夜間行駛。搭這種車只能平臥,不能坐,也不能半躺半坐,是名實相符的臥車。不過搭乘這種車受罪多於享受。車上臥鋪有兩層且擁擠,男女雜處,窗門密閉,加以男性乘客多是癮君子,以致空氣很污濁。事先有人就警告我不可搭乘這種臥車,但問題是你別無選擇。幸好司機好心,將駕駛座旁的助理或導遊的位子讓給了我。經過墨江後車子就駛上高速公路直駛昆明。駕駛把車開上高速路後,顯得很開心,開口大聲稱贊起來,他說:「共產黨終於做了一件好事,給我們建了高速路。」此話立即引起回響,乘客們紛紛議論起時政來。但都是批評和咒罵,從中南海的高官一直罵到地方的父母官,而且各人都舉了許多例證來支持自己的怨言。發言的聲調愈來愈是高分貝,完全不顧是否影響了別的乘客的睡眠。他們情緒實在太激越了,我雖想打個盹也無法如願。

綜合來說,他們最不滿的現象有二:第一、官員們假實行市場經濟之名,巧取豪奪,把全民的財產變為少數人的財產;利用特權掏空銀行,中飽私囊。其次,官僚氣息太重,不論大官小官一有機會就要藉各種排場,擺出陣仗,以炫耀他的官氣;在人民看來完全是沐猴而冠。這些言論很像台北電視上的時論座談節目:台上台下火力全開,把上自總統,下至部會首長都罵得狗血淋頭,絲毫不留情面。所不同的台灣人民可透過大眾媒體如電視等公開批評。大陸這邊則只能關起門來,在小眾間表達不滿。這樣的差異正是今天兩岸紛爭的基本問題、核心因素。一邊是列寧式的黨天下,只有黨才有資格領導一切。一邊則是多元的社會,執政黨已輪替,已根本不再存在一黨專政的問題。一邊則依然是容不得言論自由;另一邊則是各種不同的聲音都可透過大眾媒體公開傳播。這樣的差異自然使得國家統一問題變得困難萬分。如果執政的中共仍然固執己見,不能順應世界潮流改變思想和觀念,中國的統一必然是遙遙無期。如果真要兵戎相向,必無嬴家。

雖然六十年的思鄉夙願已了,但遊子的心仍停留在那片山巒起伏的大地上。祝福它早日脫貧,邁向更美好的未來。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4期,民國93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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