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天驕部落的後代
──通海縣新蒙鄉蒙古族

湯世煒 

去年初冬,單位組織離退休人員遊覽玉溪市紅塔區大營鎮、玉泉寺及通海秀山等地。應我的要求,順路參訪了雲南蒙古族的聚居地││通海縣新蒙鄉。

新蒙鄉,對我來說,是個又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說熟悉,是在我幼少年時,每年母親總要帶我到河西縣走親戚,每次返往均從杞麓湖上乘舟。去時,由通海北門外的許家營上船至河西縣的漁村(今新蒙鄉政府所在地)上岸。返回亦走此路。划船者,就是蒙古族婦女。她們那特有的語言和服飾,加之,在乘舟旅途中,大人們之間的交談,對她們的風俗也多少聽得一些,儘管我對這個民族一無所知,但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說陌生,是每次去來都要從她們居住的村邊經過,竟未去過村中一次,「不識廬山真面目」。

三聖宮前話滄桑

汽車從我當年棄舟登岸的地方,駛過平橋幾十米便是新蒙鄉政府。政府門前,建有花壇,一個蒙古包型的涼亭在壇的一角,壇的中央矗立著五六米高的「蒙古人蒞滇七百五十週年紀念碑」,頂部平台上塑蒙古族的象徵││昂首奔馳的白駿馬。碑文簡述蒙古人蒞滇經歷。背後刻詩一首:「南陲開邊苦,滇域埋忠骨,馳騁七百載,北眷草原土」。

一位中年婦女知道我們的來意後,熱心找來掌管「三聖宮」鑰匙的老人。老人帶我們順著村中的小巷,拐了幾個彎,拾級而上,便到了位於鳳山腳下的「三聖宮」。老人開門後,一邊引導我們參觀,一邊熱心地回答著我們的詢問。

三聖宮,分上下兩層,依山勢而建,建築古樸。上層略顯陳舊,共三間,門楣上懸「一代天驕」、「雄風長存」匾額。屋中木龕內,中塑成吉思汗像,兩旁塑他的孫子蒙哥和忽必烈像。像貌和藹可親,穿北方蒙古族的袍服,分別為黃、紅、天藍色,足登統靴。惟從服飾的色澤、質地和人物的氣質上,才令人感到有幾分威嚴,非同俗人。在蒙古族十五、六位大汗帝王中,他們選擇這三位歷史人物頂禮膜拜。我想,既有因這三位都是創建元帝國宏偉基業的功勛卓著者有關;又與他們從遠隔千里的北方迢迢蒞滇的經歷相連。身臨其境,也極易將人們的思緒帶入那七百多年前一場馳騁亞歐的金戈鐵馬的崢嶸歲月中。宋開禧二年(公元一二○六年)鐵木真統一大漠南北,所有部落,統稱蒙古,被擁立大汗位,尊號成吉思汗(意即最大的皇帝),史家稱太祖。鐵木真即位後,便定下「先圖西夏,次圖金,再圖宋」,以完成一統華夏的戰略。他在位二十二年,東征西戰,南討北伐,用兵如神,所向披靡,如近今的內外蒙古,中國遼東三首、西北部,暨中亞細亞、阿富汗斯坦、波斯東部與高加索附近部落,所滅四十國,俱為成吉思汗所有。中國歷代帝王,向以開疆拓土,成就霸業視為偉業豐功,諸如秦皇漢武,成吉思汗自然也被譽為「一代天驕」,自中國黃帝以來,絕無僅有。他歿後,他的子孫們依其製定的戰略,繼承先業,勵精圖治,浴血奮鬥近五十年,先滅西夏後又滅金,到元至元十六年(公元一二八○年),世祖忽必烈才完全滅宋,一統神州。

通海縣蒙古族人,就是在這場一統華夏的大博鬥中進軍雲南而落籍的。憲宗三年(公元一二五三年)蒙哥大汗(鐵木真四子拖雷的長子)派其四弟忽必烈統軍十萬再次攻雲南,以形成對南宋王朝迂迴包抄之勢。忽必烈率軍從寧夏入甘肅再下四川松潘,於此兵分三路遠征雲南。忽必烈親率中軍從木里、永寧、麗江大壩乘革囊木伐渡過烏沙江,進出大理國,結束了雲南自唐宋以來地方政權割據五六百年的局面。從公元一二五三年至一三八一年明統治雲南止,元統治雲南一二八年,比統治中國內地時間還多三十八年。興蒙鄉蒙古族的先輩們就是隨元軍入滇,鎮守在河西縣西北三十里的曲陀關。元滅明興,蒙古族士卒遠離家鄉,無力回到草原,遂落籍原地,為了民族的生存和繁衍,他們悄無聲息地逐漸向杞麓湖畔鳳山腳下聚居,學會划船捕魚,進而圍湖造田農耕。有人戲稱他們為「三栖生民」(即由牧民到漁民再到農民)。少年時,我在家鄉,從未聽說他們是蒙古族,一般把他們視為「彝人」或「漁夫」,聚居地也稱「漁夫村」。

三聖宮下層月宮門外是一個寬敞的平台,作祭祀活動用。這裏,視野遼闊。舉目張望,宮後的鳳山依舊蔥籠多姿,周圍的環境與我少年時的記憶已面目全非了。腳下,環鳳山麓而建的農舍,鱗次櫛比,幾幢較高現代建築頂上的蒙古包,尤顯其特色。過去我棄舟登岸的河道雖在,已成排污之用,與它緊密相連的煙波浩渺的杞麓湖,已望不到它的蹤影,所而代之的是萬畝田園和縱橫交錯的公路。往日哪種寧靜安謐,靚麗清秀的水鄉景色,只能在秀山的匾額楹聯和故人的詩詞中去領略和品味,我也只能在記憶中去搜索了。杞麓湖水日愈減少,從元至元二十一年(公元一二八四年)有文字記載已來,面積已從一○九平方公里,容量十六億立方米,到一九八一年實測,面積僅三十六點八六平方公里,容量僅為一點四八億立方米。近七百年間,面積縮小百分之六十六,容量減少百分之九十一。其原因,既有自然因素,杞麓湖地處小江斷裂帶接復合部位,地殼活動頻繁,湖盆上升,促使湖泊進入衰老階段;更有人為因素,如今人濫伐森林,水土流失嚴重,入湖泥沙淤積,特別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後期「大躍進」時代,向湖要田要糧,盲目泄湖造田,更加速了它老化,使湖面由大變小,蓄水功能減弱。據縣誌記載,從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八一年的二十四年中,杞麓湖先後十九次泄湖水四點九億立方米,雖擴大海田一萬二千畝,卻使湖面縮小一萬七千畝。一九八三年又遭遇大旱,湖底僅存水一千六百多萬立方米,出現了乾涸的危險。記得,哪時我因公回鄉,車到納家營後山頭,朝山下望去,杞麓湖像一口銹漬斑斑的大鍋,鍋底湖水,僅剩一瓢之狀。目睹此景,內心惆悵。總覺得,難道世間上的事,熊掌與魚兩者不能兼得嗎?好在吃一塹長一智,當地政要們,經過總結經驗,已經立法保護,並採取若干措施,經十數年的努力,已初顯成效。但要恢復它的生機與活力,恐要數代人之努力,方能奏效。

頗具特色的服飾

興蒙鄉,由白閣、中村、下村、桃家嘴、交椅灣五個自然村組成,人口六千多人,蒙古族佔百分之九十九,其餘為彝、哈尼、拉祐等族人,因婚姻而居村內。蒙古族是雲南三、四個人口不足萬人的少數民族之一。

穿行在村內,會常常碰到身著色彩艷麗的蒙古族婦女。我少年時,還看見男的穿黑色或藍色的長袍,腰閒紮一條寬帶;如今,不論長幼的穿著已失去往日的特色,與漢族相似了。惟婦女的服飾依舊,頗具特色,但經過長期的演變,與內蒙同族婦女的服飾相比,已大相逕庭,她們稱「三疊水」。上裝穿三件,顏色各異,長短相間。第一件貼身,衣長其股,袖長至身腕,領和袖口均鑲花邊圖案,惟高領尚有蒙古服飾特色。第二件穿中間稱內衣,無領,袖長與第一件相同,衣長短於第一件,惟袖口裏面鑲花邊圖案,穿時腰將袖口反卷至肘,使花邊外露,與第一件花邊圖案連接。第三件是無領無袖的對襟式掛子,衣長至腰部,白或黑的面子,藍色的裏子,正反兩面都可穿,掛子訂一排銀製圓鈕釦,腰間紮腰帶,帶兩頭繡花紋圖案,配五彩絲條。褲長素色且寬大,方便捲起下田勞作。衣服的色澤,依年齡略有變化,少女、未婚較艷麗,婚後生了小孩,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變素色。

婦女頭飾多變,可從頭飾上分辨是否「出閣」或當媽否。青少年時,頭戴鳳冠帽,將兩長髮辮繞於帽子邊上,辮尾紮兩個絲絨紅纓(稱畢喜)結於帽尾上。已婚少婦,不戴鳳冠帽,而是將一塊五尺長的青布,折成二寸寬的包頭(稱聰兀思)圍繞在頭上,髮辮仍繞於「聰兀思」外。生孩子後,髮辮要全部盤於頭頂,用包頭布蒙平,腦後的「畢喜」也不能再戴了。頭飾的特色,極大地方便了未婚男女談情說愛,不至弄錯身份而鬧出笑話來。這種以頭飾或服飾的變化來區別是否已婚或生小孩的情況,在我省好多少數民族婦女中,比較常見。

蒙古族婦女,勤勞善良,特別能幹,婚後家庭生活間的事,裏裏外外幾乎一手包攬,如燒火做飯、下地種田、湖舟擺渡。集市上出售農副產品,採購生產生活用品等,還參與下湖捕魚。聽老人們講,男的主要是上山砍柴,在家帶孩子。如上山砍柴,婦女還要到半路上去接,以示體貼關心。總之,寧願自己多吃苦,要讓老公多清閑。

獨特的語言

興蒙鄉蒙古族人,都會兩種語言,對外交往使用漢語,也說得很流暢,書面語是漢文。內部交流,則完全使用興蒙語,外人則聽不懂。據語言學家調查證明,興蒙鄉的語言,既不同於漢語,也不同於彝語,和北方的蒙古語也有較大的差別。興蒙語中,在一一二○多個本語詞中,詞源上有近百分之四十二與周邊彝族支系聶蘇相同;在二○五○個常用詞中,完全借用漢語的詞佔百分之二十七。北方蒙古語也未完全消失,還保留了少量的詞彙。這種獨特語言的形成,有其歷史原因。元朝滅亡後,落籍通海的蒙古族無法與遠隔萬里的北方本民族作語言交流。加之,他們落籍地周圍居住的主要是彝族,隨著時間的推移,與外界交流接觸的增多,加上通婚等因素,接受和借用周圍民族的詞彙就是必然的事了,在與本民族的語音相結合,逐漸便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興蒙語,成為蒙古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從一九五六年開始,失去聯繫的興蒙人與遠隔萬水千山的內蒙大草原本民族取得聯繫,溝通了信息,開始了交流。從一九八一年起,興蒙鄉蒙古族人派出多次多人到內蒙學習蒙文,內蒙古錫林郭勒監教育局也先後多批次派蒙文教師到興蒙鄉教授蒙文。現在的興蒙人,又增加了一種文字,即蒙文。

豐富的民俗

通海的蒙古族人,接受周邊其他民族的風俗也較快,因而,他們的民俗豐彩、節日繁多,如春節、元宵、清明、端午節等節日習俗與漢族相同,火把節的習俗又與彝族相同。此外,最隆重的節日有兩個:

其一,陰曆四月初二要過魯班節。興蒙鄉蒙古族人擅長建築,技藝精良,傳為魯班所授,節日為魯班傳授工藝的日子。節日三天,以第二天最為熱鬧,村裏要殺豬宰羊,搭台唱戲,迎魯班像。節日期間,在外的泥木石工不論遠近,一般都要回家過節。至今已辦了一百六十五屆魯班節,每屆由十二人主辦,辦完由村民選出下屆主辦的十二人,當選者無上榮耀。通海蒙古族建築工藝,歷史悠久,舊時曾參加過通海、個舊、開遠、蒙自等地的許多宗教及紀念性的建築,以及昆明興文銀行、省主席龍雲賓館、震莊等建築建造,均獲好評。新中國建立後,又參加了玉溪、昆明、景洪等城市大型建築物的建造。還派優秀工人前往索馬里、老撾等國參加援建施工。建築已成為他們的重要經濟支柱。

其二,十月中旬舉行「那達慕」,昔日為陰曆十月十五日祭祀成吉思汗,一九八一年起改為「那達慕」盛會。在內蒙古草原,以舉行射箭、摔跤、賽馬比賽的俗稱男子三項「那達慕」。在這裏,已入鄉隨俗了,除祭祀外,取而代之的是耍舞蝦燈、彩船、鳳凰燈、蚌殼舞,演唱民族歌舞及籃球、拔河等文體比賽活動。屆時,要邀請各民族代表參加,形成一年一度的民族團結、慶豐收盛會。

說到民俗,不能不提我記憶中獨具特色的兩種活動形式。一種是耍蝦燈。在我國,耍龍的活動,從東到西,從南至北比較普遍,容易看到。而耍蝦就不多見了。蝦燈是依據蝦的形狀,用篾紮成頭、身、尾三節,每節中有木柄,節與節之間用細麻繩相連接,長約五米餘,在用紗布從頭至尾裝裱,紅色為主調彩繪。晚間,蝦腹內點上紙捻,全身通紅透亮。紙捻係用棉紙搓成十多公分長指頭粗細的繩條,再用香油浸透而成。耍時,兩條對舞,由蝦頭領舞,身尾相隨,左右上下翻騰,似舞龍一般,極為生動。配以鑼、鼓、等打擊樂器發出節奏感極強的「款冶噹」之聲音,舞姿與音響協調,混為一體,高潮時,獲得觀眾的掌聲與喝彩。上元節,舞龍燈、耍蝦燈尤為小孩所喜愛,常尾隨燈隊不離,有時還情不自禁的跟著鼓鑼聲,口中朗朗地喊著:蝦燈、龍燈、冾燈!

另一種是「跳樂」。「跳樂」時人可多可少,場地可大可小,不受時空的限制,高興就跳。跳時,先由男青年為先導,他的懷抱四弦琴,邊跳邊舞。然後男女青年分兩行,或成圓形,或互相穿插,隊形多變,女方跟隨著節奏拍掌。有時,互以問答形式,且歌且舞。歌舞雄渾剛健,活潑樂觀,音樂節拍和舞蹈動作配合默契,旁觀者常被歡樂的氣氛所感染,會身不由己地參與其中。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4期,民國93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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