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殤回聲

張昆華 

在彩雲之南的南端,高黎貢山群峰懷抱裹,有一座國殤墓園。傳奇而又不奇的是,每當秋風秋雨伴隨著紅葉夕陽飄落之時,墓園裹便會響起悠長不絕的軍號聲,在墓色蒼茫中,只見那一塊塊墓碑變成一個個士兵昂首挺胸地唱起歌來;於是,人們就會聽到墓園裹回蕩著「國殤、國殤」的歌聲……

關於國殤,權威的漢語《辭海》有兩處解釋:一是「指為國家作戰而犧牲的人」;二是說《國殤》為《楚辭‧九歌》中的一篇。而《九歌》是「原為傳說中的一種遠古歌曲的名稱」,「是戰國楚人屈原根據民間祭神樂歌改作或加工而成。共十一篇……《國殤》一篇,悼念和頌贊為楚國而戰死的將士,多數篇章,則皆描寫神靈間的眷戀,表現出深切的思念或所求未遂的哀傷。」

以《國殤》作為「為國家作戰而犧牲的人」的墓園的名字,當然是最確切不過的了。當今的楚國是否建有國殤墓園,從文史資料上查找不出,可以說是不得而知。即使有過,至今是否遺存尚是未知數,倒是屈原的這首《國殤》,問世兩千三百多年來,被中華民族的子子孫孫一代又一代的吟誦下來。直到上個世紀四十年代中期,才有雲南騰沖的軍民在「極邊第一城」的城邊上建造了這座《國殤墓園》,形象地立體地表現了屈原《國殤》一詩的意境,才發揚光大了國殤精神,也使騰沖名揚天下。

我多次去過騰沖。每次都要去大盈江畔、來鳳山麓拜謁國殤墓園,那片占地足有五三三○○平方米的陵園,只是中國九百六十多萬平方公里遼闊陸地上的一個小小的角落,但它卻因為埋葬著來自祖國各地的抗日將士的遺骨而顯得像祖國母親一樣廣博的胸懷。墓園建成六十年來,正如不知有多少人吟唱過屈原的《國殤》一樣,記不清有多少中華兒女、外國友人來瞻仰過墓園,來悼念過安息在墓園裹的抗日烈士們了。

我每次跨進國殤墓園,走在林木蔥籠的甬道上,胸中便湧動著屈原《國殤》中的詩句:「……旌旗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屈原在這裏說的是敵雖若雲但楚國的將士爭先殺敵,戰死之後遺體丟棄在原野的慘烈之狀。默誦至此,我就會想起上個世紀的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光復騰沖的抗日戰役剛結束,時任雲貴監察使的李根源先生即倡導修建陣亡將士公墓,在戰爭的火光中,奮筆上書國民政府:「理應豐碑偉塚,以紀英烈,狀形繪聲,傳之史志,俾邊人春秋祭享,永志不忘。」那時的中國畢竟與戰國時代的楚國不同了,於是於一九四五年初動工修建墓園,於一九四五年七月七日中國抗戰開始的蘆溝橋事變八周年時落成,使在光復騰沖戰役中犧牲的英烈們有了安息之地。

國殤墓園完全可以認為是中華陵園的經典之作,放射著中華墓葬文化的精粹之光。有李根源題書的「國殤墓園」四字鐫刻在墓園大門的牌樓上方。沿中軸線的百米甬道來到忠烈祠的基台前,有蔣中正題李根源書的「碧血千秋」石刻。忠烈祠即紀念堂內外方廊柱上,懸掛著蔣中正、于右任、李根源的題額,還有何應欽、衛立煌、霍揆彰、周福臣、闕漢騫、顧葆裕等將軍的挽詞楹聯。祠內正中牆壁嵌著孫中山先生遺像和孫先生「天下為公」的題字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鎏金聯語。兩側牆壁鑲嵌著七六方騰沖戰役陣亡將士九一六八人名錄碑及孫科、陳誠、龍雲等軍政要員和地方各界人士的挽詩悼詞刻石數十方;祠前沿廊碑石有以委員長蔣中正名義簽署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佈告》、霍揆彰撰寫的《忠烈祠碑》、李根源的《告滇西父老書》、騰沖抗日縣長張問德的《答田島書》以及《印度華僑捐資芳名錄》等。

忠烈祠後是一座山包,名叫小團坡,坡頂矗立著十余米高的紀念塔,塔尖為方錐體,東西北三面鐫刻著「遠征軍第二十集團軍克服騰沖陣亡將士紀念塔」││陸軍上將第二十集團軍總司令霍揆彰題;南面鐫刻著「中華民國三十四年歲在乙酉季夏」。塔身為炬形,東北面即正面鐫刻著李根源書「民族英雄」四個大字。其餘三面鐫刻著第二十集團軍軍部撰寫的《騰沖會戰概要》,記敘述了從一九四四年六月底至九月十四日光復騰沖的戰役歷程。讓後人知道,當年二十集團軍五個師的兵力加上美國盟軍十四航空隊的空軍,從六月底對日軍發起攻擊,七月下旬才拔除掃清了四周山上的日軍碉堡和各村寨的據點。日軍退入城內,憑藉堅固的城牆進行頑抗。盟軍飛機輪流轟炸,炸開城牆六十餘處,攻城部隊才於八月二十日突入城內與日軍展開近戰肉搏戰,歷時二十五天,每一條街道,每一條小巷,每一間房屋,每一座堡壘都進行過激烈的戰鬥,都灑下了抗日官兵的鮮血,都付出過民族英雄的寶貴生命。到戰役結束,城內兩萬多間房屋全部化為焦土,沒有一片完整的瓦片,沒有一棵立著的樹木,沒有一片完好的樹葉……這場收復騰沖的戰爭,比屈原《國殤》中描寫的楚國時代的冷兵器戰爭還更加激烈、殘酷,更加驚天動地泣鬼神!

戰爭的硝煙未散,炮聲雖已遠去,房屋仍在燃燒。騰沖軍民含著悲憤的眼淚,一邊在廢墟上建設自己的家園,一邊在小團坡建設烈士的陵園。以高聳的紀念塔為中心,按照原作戰部隊的編制序列,依軍銜高低刻著烈士姓名的墓碑,一塊塊等距相繼呈幅射狀排成縱隊行列,從坡頭到城腳,安葬著烈士遺骨三三四六塚,佈滿了整座小團坡,無論是遠觀或近看,那一塊塊墓碑都像是一位位烈士仍然列隊于陣前,仍然是那麼英武地挺立著;紀念塔則是將士們的血肉之軀融鑄而成,猶如頂天立地的巨柱!

沿著石階,腳步緩緩地從這些墓碑間走過,我默默地向這些民族英雄致敬著,不禁又想起屈原在《國殤》中結尾的那四句名詩:「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輕聲把詩誦給兩千多年後為國犧牲的抗日英雄,好像每一塊墓碑都在翹首傾聽,這大概也是屈原生前所不曾想到的吧。

站在紀念塔下四處看,墓園覆蓋著蒼松翠柏,林間升騰著淡淡的雲氣,夕陽的一束束光芒透過青枝綠葉投射在一座座烈士墓碑上。有的墓碑上生長著一片片翠綠色的苔蘚,仿佛是抗日將士為國捐軀時被炮火炸碎了的一片片軍服;有的墓碑上浸染著一片片鮮紅的苔蘚,覺得是抗日烈士的熱血依然在閃耀著神采……

國殤墓園是騰沖軍民六十年前鐫刻在大地上的一部英雄史書。它不但告訴我們歷史是怎樣地從昨天走來,又將怎樣地從今天走向明天。它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章節,都是抗日烈士們用鮮血、生命和白骨書寫的。這部史詩不僅屬於騰沖,屬於滇西,屬於中國,而且也屬於全世界人民。特別是在抗日戰爭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六十周年紀念的日子裹,前去拜謁國殤墓園,前去拜讀這部史書,心靈所受到的震憾更是無比的巨大而強烈。漫步在國殤墓園裹,我不斷在想:在中國抗日戰爭的漫長歲月裹,在當年的各地戰場上不知道建立過多少座烈士墓園。但有哪一座墓園能夠像騰沖國殤墓園這樣保存得這麼完好,飽含著這麼精深的歷史文化和博大的民族精神呢?騰沖國殤墓園可以告慰屈原:以你的詩篇命名的墓園,一定會把《國殤》讓中華民族的子子孫孫一代又一代地歌唱下去!所以我相信,國殤墓園裹的墓碑會齊唱《國殤》的傳說是真的。那是拜謁墓園的人們吟唱《國殤》悼念烈士時留在墓碑間的久久不散的回聲。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5期,民國94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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