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風義兼師友

──袁嘉谷與圓泰上人

鄭千山 

袁嘉谷在論及朋友時有過一段話:「朋友之倫大矣!補四倫之所及。非惟己之友為友,兄弟之友亦為友。推之遠至萬里,疏至異族,友視之。誦詩讀書,論世知人,尚友之皆友也。」(《亡友傳》)

在這篇文章中,他深情記述了他的「惺友」張鍇、「寂友」王璞、「余仲兄之友」張茂山以及「仲兄」之「方外友」圓泰,對于圓泰,袁嘉谷評價極高,謂之「庶幾惺、寂不二者」。

他為什麼對其二哥袁嘉謨之友評價如此之高呢?這得之于他對于圓泰三十多年的交遊、了解。圓泰是雲南河西人(今玉溪市通海縣西城)俗姓楊,名超元,出家後法名圓泰,法號先妙。圓泰四歲喪父母,由兄長帶大,年幼時的他就以孝敬兄長而聞名鄉里,少年時德才兼備,入考為秀才。圓泰生得孔武剛正,虎背熊腰,面色赫褐,聲若洪鐘,其性格耿介,膽識超人。十四歲時因兄為貢生,遂承襲父職代兄從軍,被授予雲騎尉之職。時河西、通海一帶盜賊盜橫行,鄉里百姓備受屠戮侵害,一日盜賊圍困河西城,鄉人無計可施,而少年圓泰竟率鄉勇出城斬賊數百,盜賊一時作鳥獸散,而他一時聲名大振。

就在圓泰從軍後聲名大振不久,一個意外的邂逅改變了他的一生。一次行軍途中,圓泰遇到一個西南高僧,高僧見其狀貌偉岸而與之深談,談及佛家義理,圓泰極感興趣,經過一番思索,他毅然決定皈依佛門。當時的圓泰已經與河西王氏訂婚,而其父嘗以軍功顯,兄亦貢生,其尉職世襲,可以說前途一片光明。突然要出家,家人一致反對說:「以你的基礎,完全有條件與世間人一競功名的!」圓泰說:「我不屑於與世間人爭功名,人生的真正去處是學佛,大智慧,大清淨也!」他獨身一人西走峨眉山,剃髮受戒,苦讀四年後還滇,受昆明笻竹寺住持夢佛老和尚之邀往笻竹寺繼續受持三寶,時其年尚未及冠。從後數年,圓泰隨夢佛四海求法證悟,足跡遍及五台、峨眉、普陀、九華等佛教聖地,而蘇州報國寺、杭州靈隱寺、西安慈恩寺、廣州光孝寺、湖州萬壽寺、福州崇聖寺等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跡。由於夢佛學問淵博,精通梵文,與泰國、緬甸等東南亞國家僧俗名士交往甚深,故圓泰又隨夢佛西遊緬甸瓦城(今曼德勒),當時瓦城正被英國人所占領,圓泰曰:「否,否,吾其念佛也耶!」夢佛大聲警之:「念佛是誰?」圓泰大悟,頓感身心皆清。

袁嘉谷認識圓泰時年僅十三四歲,當時正值盛年,年長袁嘉谷二十歲的圓泰給年輕的袁嘉谷留下深刻的印象。作為二兄嘉謨的好友,圓泰常與嘉謨聚談,談古論今,皆能融入佛理,好學的袁嘉谷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得到了不少啟示,這對晚年的他皈依佛門種下了「金剛種子」。認識圓泰不幾年,圓泰幫助夢佛做完了一件大事,他受夢佛之托請來的四川雕塑藝人黎廣修及弟子,七易寒暑,終于完成了笻竹寺五百羅漢這一組驚世駭俗的泥塑傑作。袁嘉谷隨二兄到笻竹寺觀看這一組栩栩的傑作,贊嘆不已,也為圓泰,夢佛師徒和廣修大師的精神所感動,袁嘉谷曾有詩贊曰:

有僧夢佛僧之尊,依山作寺今三年。

一身如死法不死,幻出五百羅漢身。

森然侍衛佛徒廣,行深般若光紛紛。

東廊西廊化身活,上界下界生氣吞。

蹲獅伏象怪蛟鱷,朗如蓬島明朝暾。

遐哉羅漢真復生,昆明池上衣缽傳。

豈為天竺變鬼國,移居避難來中原。

聞道爾教妙慧力,能操人世生死權。

今日無如西人何,何用羅漢修六根。

嗟嗟尚有削髮徒,願離父母從沙門。

學成羅漢亦無益,遊民須使五法申。

有客怪我笑羅漢,三千世宇悲籠樊。

我單聊作如是觀,注看羅漢無復言。

《笻竹寺新塑五百羅漢頗有生趣詩以紀之》

清光緒二十九年(公元一九○三年)袁嘉谷應經濟特科試,被錄為一等一名(經濟特科狀元),授職翰林院編修。以後多年,他行跡遍布大江南北,為官、為文、為人,成為一代文化巨人。這期間,他與圓泰雖見面不多,但心間一直保存著一份真摯的情感,他目睹了世事的滄桑劇變,也經歷了官場的黑暗污濁,而民國建立後年年不斷的軍閥混戰,加之日寇的虎視耽耽,更增添了他對「舉世皆濁」而「獨清」于世的圓泰法師的尊重和懷念。他在晚年論及圓泰上人時曾滿懷深情和憂憤地說:

「……令之世,何世乎?濁焉而已矣;今之人,何人乎?濁焉而已矣。師入世七十年,余與師契者三十年有餘,閱世不為不深,交友不為不眾。不敢為天下澄清之望,而但求一時之安,一言一行之謹,介焉寥寥。朝濁朝,學濁學,市濁市,進而逃于詩,詩濁,逃于酒,酒濁,逃于書畫,書畫濁,進而遁山林,隱岩穴,岩穴濁,山林亦濁。師獨了無掛礙,涓涓乎自保其清而逝,安得不為師頂禮也哉?!」

圓泰在幫助夢佛完成笻竹寺五百羅漢雕塑後,竟又婉拒了夢佛禪讓笻竹寺住持的想法,他認為這樣做未免太坐享其成,趁著還年輕,不如到滇南一帶開闢新業,他辭別恩師夢佛,輾轉于建水、石屏一帶,積極募化修葺頹圮寺院,講經說法,培育僧徒,成為一代高僧。袁嘉謨受圓泰影響頗大,佛家的教誨令他被時人尊為「孝于親,友于兄弟,和于鄉里」的典型,他無心于官場,「官訓導嵩明一年,巧家六日,開化、永昌、會澤皆辭不赴」,「隱于鄉間」,超然物欲外,圓泰曾親自編了一個竹座椅送給袁嘉謨,「宜其契也」。袁嘉谷從二兄處不斷得到圓泰的消息,看著他在佛學修為上能日益精進,不禁感慨良深,在二兄處坐一坐圓泰贈送的竹椅,心中升起的一種無言的感動。

一九二七年袁嘉谷與陳古逸、張學智等名士一道皈依于來昆弘法講學的閩南高僧常惺法師門下,正式成為佛家弟子,從此,他「學佛、誦經、寫經、自定日課,日日不斷,每月素食數日,戒殺生。」由于他的名望,國內名山大寺曾多次向他索要手書,一九三一年還專門手書《阿隬陀經》一部印贈美國國會圖書館。他積極參加省佛教會籌備、成立及領導工作,並寫出了許多佛學論文,他的弟子于乃仁、于乃義等更繼承了他的衣缽,在他去世後仍積極從事佛學的研究與傳揚。而這一切都與圓泰法師早年對他的影響是分不開的。

圓泰在石屏真覺寺及秀山寺任住持期間,袁嘉谷曾去專門拜訪過。眼見古寺被圓泰募資修葺一新,袁嘉谷十分高興。在秀山寺,受圓泰之邀,袁嘉谷曾小住三日,與圓泰快談,詩興大發,遂題詩于壁,圓泰歡喜無比,專門製作了幾個小籠子來籠住墨跡,籠詩于壁,成為一段佳話。吃著圓泰上人自食其力栽種的果蔬,一番對談,令袁嘉谷終生難忘。

問曰:師何以獨善其身,如此苦行!

答曰:吾清吾生。

問曰:師行路十萬里,不輿不馬,何故!

答曰:人,裸蟲也。人舁人,非平等也;馬亦裸蟲也,馬負人,亦非平等之義也,吾徒行而已。

年逾六旬的圓泰晚年應家鄉父老的懇請,回到了家鄉河西縣創建名寺圓明寺,他經過近十年努力,終于建成圓明寺,他修廟宇,廣植松竹,修水壩,耕田種地,直到一九一五年因病圓寂。袁嘉谷得訊,悲痛不已,親到河西祭奠一代高僧,「平生風義兼師友」,仰圓泰一生清風,他應圓泰弟子融定、融贊之請,特地為法師作塔銘,銘曰:

清聖伯夷,待天下清;閱數千載,

棼棼冥冥;未清天下,吾清吾生。

吁嗟濁世,誰征斯銘。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5期,民國94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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