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的林則徐記憶

張昆華 

文輝先生真是文涯生輝。由於他二十年來的苦苦追尋,近日才使得林則徐一五六年前在昆明書寫黑龍潭、大觀樓記遊詩的手跡重現彩雲之南。正如文輝先生所說:「珍物不敢自秘,願公諸同好。」

於是,《昆明日報》七月廿九日在頭版顯著位置將林則徐手跡影印件公開發表。不過短短幾天,卻令文史學界和廣大讀者欣喜激動,或聚首交談,或電話相告,認為這無疑是雲南文史研究中的一件幸事。

林則徐的一生,輝煌與慘澹交織,悲壯與蒼涼交流,是一位偉大的愛國者和勇敢的民族英雄。然而人們所熟知的大多是林則徐五○多歲時任欽差大臣和湖廣總督在虎門銷煙與海防前線抗英鬥爭的豐功偉績。對外抗敵軟弱無能的道光皇帝,對內整人卻又手硬心狠,竟然把禁煙衛國的有功之臣林則徐當作「替罪羊」革職下放新疆伊犁。林則徐在新疆四年,墾辟屯田,興辦水利,如他後來所說:「二萬里冰天雪地,支身荷戈,不敢言苦。」對於林則徐受迫害的不幸遭遇,引起大學士王鼎之不平,多次上書道光,皇帝均未准奏。王鼎氣憤不過,上了最後一道奏摺,大膽指責皇上和穆彰阿等忌賢誤國,隨後懸樑自盡,以無聲的死去為林則徐嗚冤吶喊。這時,道光皇帝才為林則徐平反昭雪,先是起用為陝西巡撫,接著又擢升雲貴總督,時為道光二十七年(一八四七年),林則徐已是積勞成疾的六二歲老人了。可是他剛到昆明上任即遠赴瀾滄江和怒江之間的滇西永昌(今之保山),處置愈演愈烈的民族械鬥動亂。林則徐將這曠日持久的案件很快平息,回到昆明後,常感「衰憊之軀,難以支拄」,本想奏請皇上准予回福建故鄉養病,但又憂國憂民,仍勉為其難地堅持公務,為雲南人民做了許多好事。

林則徐在昆明兩年,一定會有許多史跡可考可尋的吧。但史料匱乏,人們知之甚少。數年前,林則徐的後代子孫,福建公安廳的作家林斌到昆明開會時曾向我問起雲南是否有林則徐歷史遺址。我所能告慰林公後人的只是:昆明和保山都曾立祠以紀念其偉人風範,但百年風雲巨變,林公祠也早已不存,還有林則徐在保山和昆明寫的一些詩文……

「可有手跡存留雲南博物館?」林斌急切地瞪大了雙眼問我。

我說,雲南沒有。北京故宮博物院倒是藏有林則徐詩文書箚手跡。這是從一九八五年為紀念林則徐誕辰二○○周年由紫禁城出版社出版的《林則徐書箚選》一書上得知的。

如今,文輝先生幾經周折,幾番努力,終於從紫禁城的深宮大院內獲得林則徐書寫昆明黑龍潭、大觀樓兩詩的手跡,這不值得雲南史界文壇為之鼓掌麼?

林則徐在昆明短短兩年,是他漫長人生的最後歲月,所以尤其顯得珍貴和值得珍惜。由於林則徐病情加重,再次奏請朝廷獲准回鄉養病。臨別昆明時,林則徐寫了《黃金時節別苴蘭》一詩,表達了他對昆明父老鄉親和山水田園的依戀之情。在離滇赴閩的風塵途中,望群山巍巍,聽江河滔滔,林則徐百感交集,不禁想起八年前的八月中旬,在由廣東流放新疆漫漫驛路上的一間茅屋裹,曾經給遠在故鄉的親人寫過一封家書,信中有兩句嘔心瀝血的聯語。林則徐顛簸于雲南的秦漢古道的馬背上,在細碎的馬蹄和銅鈴聲中輕聲地複誦著那兩句聯語:「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讓馬前鞍後的兵丁們聽了都流出淚水。這位儒將帶著血絲的聲音顫抖的吟唱,道出他對朝廷赤膽忠心,雖然受到不公正待遇,但仍然憂國憂民的堅貞信念。

林則徐一八五○年從昆明回到福州養病不到半年,道光皇帝再次起用他為欽差大臣,令他前往廣西鎮壓農民起義。這位忠臣慨然遵命帶病前行。然而此次皇帝之令卻讓林則徐走到了幾起幾落之後的命運的終點。他未能到達廣西任上,便在飽經風霜的途中病逝於廣東潮州。噩訊傳來,雲嶺披滿白雲戴孝,瀾滄江嗚咽哭泣不已。當時曾有昆明晉寧文人宋嘉俊含淚寫了一首七律,在讚頌林則徐治滇有功的同時,還特別指出:「功德數餘論文事,詞華彪炳亦千秋。」

可見林則徐在雲南除了政績卓著,其詩文亦可彪炳千秋,深受文人墨客敬仰。就以林則徐遊黑龍潭、大觀樓的兩首七律為例。這是林則徐于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年)陰曆七月十五日中元節前一天,為雲南學使孫梧江即赴東部府主考而舉行郊遊餞別時寫的。黑龍潭自古為道觀。道教以正月十五日為上元節,七月十五日為中元節,十月十五日為下元節;這三元中,上元為天,中元為地,下元為水,是敬奉天、地、水為三元之氣的節日。在敬奉地氣之節前夕遊覽黑龍潭道觀,顯然不會是巧合,非有識之士不會這樣安排。再說此前,嘉慶二十四年(一八一九年),林則徐三十四歲時曾以京城翰林院編修的身份,被皇帝欽點為雲南學校,來昆明主持雲南全省的鄉試,其間,林則徐曾到過黑龍潭遊覽。所以,這首詩有五二字長注:「黑龍潭有唐梅二株。嘉慶己卯,徐使滇中尚見之。一株已枯而旁出小莖引一大株猶極蟋郁之盛。」可是,三十年之後故地重遊,「今此株變只剩枯根尺許,為之慨然。」所以林則徐詩曰:「老梅認取陳根在,卅載鴻泥一夢中。」這既是吟詠唐梅之衰殘命運,也在歎息自己的滄桑人生。那天黑龍潭下著小雨,林則徐為孫梧江餞行,應邀同遊的還有雲南巡撫程晴峰等人,自然要記敘友人之間的情誼,故有詩云:「攬勝莫辭衣袂濕,臨歧肯放酒杯空?」

遊罷黑龍潭,林則徐與友人們,「筍輿穿徹郭東西,載上輕舟息馬蹄」,也就是說他們騎馬穿越而過來到大觀樓,栓馬駕輕舟,戲清波於滇池之灣近華浦;又泊舟登樓遠眺,然後飲酒於樓下:「合乞文星留墨妙,長言休讓昔人題」。林則徐詩趣風發,把酒臨虛,說你孫髯翁一百八十字長聯儘管寫得好,也不會不讓我們這些文星留下美妙的詩篇吧!確實,林則徐在這首詩中所描繪的大觀樓風景:「雨後濃園花四壁,水邊香綻稻千畦。闌幹百尺橫波立,樓閣三重壓樹低。」也並不比孫髯翁長聯的描寫遜色。整首詩意境優雅,情調怡悅,表明林則徐雖然年老體衰病勢加重,但仍然保持著對生命和自然的樂觀心態。就論其書法風格,筆墨剛勁而瀟灑,豐潤而飄逸,猶如行雲流水,可觀可聽,視覺的美感和內心的情感都躍於紙上。為後人研究體察林則徐的晚年生活,提供了真實的藝術寫照和寶貴的歷史資料。

林則徐在昆明的詩作當然不止上述兩首。據我粗淺的知識,還有他于同年的上半年即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年)正月十七日,曾邀約雲南巡撫程晴峰等友人暢遊昆明近郊萬壽寺,也寫下了讚賞茶花的諸如「滇中常見四時花,經冬猶喜紅山茶」等數首詩篇。抒寫雲南山茶的詩篇,從古到今千萬首。然而林則徐的茶花詩,可以認為是寫得較為出色的。

不久前,中國作家協會組織詩人前往珠江三角洲東莞等地采風。我參與其間,並重點參觀訪問了林則徐在虎門禁煙的銷煙池以及林則徐率軍抗擊英軍的靖遠炮臺。同行的有位女詩人,她覺得廣東保持維護林則徐禁煙抗英遺址,弘揚了這位民族英雄的愛國精神。當我講起林則徐任雲貴總督兩年間在昆明和保山的故事時,她彷彿感到是一種新發現似的,欣喜之餘便問我:「我多次到過昆明,怎麼沒見過也沒聽說過昆明有什麼林則徐的歷史遺跡或文化標誌呢……」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再也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女詩人則連聲歎息:「遺憾,為一個城市感到遺憾……」

關於林則徐在昆明的史跡,我不知道要責問歷史還是要責問現實。但是我想,林則徐這位歷史文化名人,作為歷史文化名城的昆明,為什麼不急切地發掘林則徐的歷史文化遺跡,不積極地樹立林則徐的歷史文化形象呢?

如今,文輝先生費心盡力地從故宮博物院請求了林則徐遊黑龍潭、大觀樓兩首詩的手跡,真讓人產生「鴻泥一夢中」的感覺。不會讓林則徐詩的手跡像唐梅那樣幹萎、枯死了吧。我們要抓緊這個時機,讓林則徐加入到賽典赤、鄭和、聶耳等偉人的行列之中,以增添昆明的歷史文化光彩。我想有關部門,如果把林則徐記遊黑龍潭、大觀樓的兩首詩的手跡,鐫刻於石碑,分別樹立在龍潭和大觀樓兩個公園裹,供遊客欣賞,其廣泛而深遠的歷史文化影響絕不可低估。

請想想,當人們站在詩碑前朗讀林則徐詩句的時候,人們會從中知道林則徐到過雲南,會感到林則徐還沒有離開雲南,依然與雲南同在。這將是林則徐在廣東禁煙抗英鬥爭之後的另一種精神力量。也是我們拓展雲南的林則徐記憶或記憶林則徐的雲南的一種凝固而生動的形式。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5期,民國94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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