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滄桑五十年

馬崇寬 

五十年來家國,八千里路山河。

渝蜀秣陵思往事,花溪紅廊共弦歌。

嗟歎白髮多。

早歲邊陲峰煙,故園逼近干戈。

緬泰山區暫棲止,燕子重來覓舊窩。

歲月空蹉跎。

 

我自一九四七年夏自南京政大畢業離校,轉瞬五十餘載。憶昔鍾山尋勝,玄武泛舟,棲霞賞楓,秦淮聽歌,似均歷歷在目。嘆國家多故,國事蜩螗,時局紛擾,人民顛沛流離。台海兩岸隔斷四十年,實是我中華民族五千年來一大悲劇。天下大勢本是分分合合,兄弟鬩牆終非長久之局。喜見二十年來兩岸同胞已恢復正常往來,探親、經商、觀光、文化交流……已破除對峙之藩離,亦民族之幸也!

一九四七年我首度來台工作,翌年返滇。旋於四九年僑居緬甸。三年後再度來台,歲月蹉跎至今。茲將這五十餘年來之經歷略述於後:

一、首度抵台工作 戰亂離昆出走

四七年夏,學校畢業分發台灣省政府財政廳工作。不數月,即派任台北縣稅捐處第三課長,時台北縣轄區遼闊,包括陽明山、北投、宜蘭、羅東、鶯歌等五十二個鄉鎮。經常奔波四鄉督征、巡視。迄四八年初夏,勞累成疾,家兄崇六在南京任立法委員,電囑辭職,乃經滬返滇休養痊癒後,於昆明市任大成實業公司統計課長及交通部第四區公路局視察等職。

四九年大陸局勢劇變,即擬乘機經港赴台,國泰航空公司已通知當日下午可成行,因倉促間整理行李不及,洽請改搭翌日飛機,孰知次晨出得門來,滿街已懸掛五星旗幟,一夜之間,山河變色,行不得也,徒喚奈何。

經深思熟慮,乃即洽定雲茂紗廠商車,沿滇緬公路逕赴緬甸,出碧雞關路卡時,閱昆明正義報載,中共軍政府已開始限制城市人口移動,離開昆明,必需路條,幸早下決心,未遭留置,一路經下關、保山、龍陵、芒市數次盤查,以大成實業公司經商身份,順利到達邊境畹町,過交界之小橋,進入緬境九谷。十數日之旅途勞頓及滿懷憂心,始得鬆一口氣,開始另一段新的旅程。

二、僑居緬甸三年 各地經商遊覽

緬境九谷小鎮,聚集甚多大陸出來之同胞,如無護照及緬甸居留證,寸步難行,苦待數週,正一籌莫展時,幸遇舊識馬汝維兄,邀往臘戍市同住。彼為當地殷實僑商,從事泰緬貿易多年,在緬北僑界亦有名望。隨即住居臘戍,協助經商,間或赴仰光、曼得里各大城市。緬甸原為英屬地,英語仍可流通,緬北鄰近我國,華僑眾多,生活習慣相同,漸而環境、風土、人情熟悉,並結識部份緬籍友人。每逢新年、潑水節,參加遊樂、共歡,已不覺身處異國或有感寂寥之情也。

三、協助國軍部隊 遭蒙百日之災

在緬僑居期間,大陸已全部淪陷,惟緬、泰邊境,由於李彌將軍之卓絕領導,成立救國軍,經慘淡經營,生聚教訓,日益壯大,其中主要將領,皆為家兄往日同僚,故對部隊之補給、醫藥、食品,常往來臘戍、當陽兩地。代為籌劃採購運輸,協助甚力。當時緬政府已與中共建交,受中共駐緬大使館壓力,對緬北之愛國僑胞大肆逮捕,汝維兄與我也受到株連,被關入昔卜監獄。同時被捕有身份地位僑領多人,雖未視同一般囚犯予以鐐銬,飲食可以自己煮吃,但失去自由與外界音訊不通,終日憂心如焚。計被囚壹百天,經友儕設法打點關說,始得釋放;亦有不少人被遣送到曼德里皇城大牢,吾等尚為不幸中之大幸,實為人生中另一種體驗。

四、間關潛入山區 奉令撤退來台

因已被緬政府列入黑名單,深恐再次被捕,乃毅然由當陽鎮進入緬泰山區,隨同經商之馬幫,跋山涉水,步行或騎馬,經過無數高山峻嶺,原始叢林,曾到人跡罕至之深山大寨,住居野人部落,只見男女雜居,全身赤裸,僅下身披一布,啖食生肉野菜。據言有時獵取人頭作樂,駭人聽聞。歷時近月,始由緬北抵達泰境,即金三角地帶,其間經過猛撒李彌將軍司令部,蒙受優厚款待,旋居猛漢,為緬泰貨品集散中心,遇到政大五期校友趙鴻德學長,他鄉遇故知,時相敘晤,繼之適逢緬政府向聯合國控訴,逼使孤軍奉令撤退返台,我被編入軍部將校隊,復由猛漢騎馬經猛撒兩晝夜到達東關,進入泰境夜柿,搭乘我國派遣之軍機飛抵台灣。

猶記一九五三年十月二十日,我隨同撤退來台之首批部隊,高舉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抵達松山機場,迎接者莫不淚眼盈眶,感動無已;因大陸逆轉,數百萬大軍敗降之際,惟獨一隻孤軍,仍能奮戰滇緬蠻荒邊區,經多年之奮鬥,屹立不屈,由一千數百人及數百枝破舊步鎗,發展為上萬名持有現代化武器有訓練之輕裝雄師,迭次擊敗有空軍支援機械化緬甸國防軍,並一再攻入已淪陷之雲南邊區各縣,而震驚世界,亦係值得頌揚之歷史史實。

五、轉入財稅機構 年資屆滿退休

五三年再度返台後,先編入國防部忠貞部隊任第二大隊中校政治指導員,駐紮新營糖廠,因我主修經濟,不適任軍職,呈奉國防部核准離職。五四年秋復轉入財政廳工作,旋被派任高雄縣稅捐處主任秘書,襄助處務,先後調赴嘉義、彰化、高雄市,迄六三年底調任台北市稅捐處萬華分處主任,復調延平、中山、松山區主任,七六年中央地方稅務主管輪調,被調任台北市國稅局延平稽徵所主任,八一年調城中區主任,於八八年八月年資屆滿,依例退休。在台灣省各縣市台北市任地方稅務工作三十餘年,獲獎記功無數,曾被選拔為財政部優秀財稅人員,尚無隕越之處,堪可慰藉。

六、公職退而不休 服務桑梓團體

八八年八月公職退休,被聘為亞洲證券公司顧問,九二年三月年兼任中華民國烹飪協會秘書長,九六年十月兼任台北市雲南省同鄉會總幹事。

退休後數年,曾訪滇多次,首次瀾滄各縣發生大地震,台北市各證券公司代表二十餘人,組成賑災慰問團,我為副團長,捐購醫藥救護車七輛,赴昆明市送交雲南省紅十字會,受到雲南省垣各界熱烈歡迎。第二次九四年中秋節代表台北市同鄉會返昆訪問,第三次於九六年八月,台灣餐飲界人士二十七人組成美食訪問團,我擔任領隊,抵昆後與雲南省烹飪協會昆明市台胞聯誼會初次會晤,相互座談觀摩,作了一次極成功的飲食文化交流。第四次九七年六月再籌組台北中華美食展代表團訪問昆明,並邀請雲南省立烹飪協會代表來台參加一九九七年之台北美食大展。九三年曾偕台灣烹飪界代表訪問北平,參加大陸全國烹飪技藝比賽,各省廚師菁英會聚北京文化宮,精心製作代表地方性之菜餚,連續展示數日,分別品嚐評判,予以頒獎,參觀者絡繹不絕,為難得一見之盛會。繼之一九九九年六月返昆參加首屆「世界雲南同鄉聯誼大會」,出席會議人士來自十四個國家和地區九十餘人,我被遴選為大會主席團成員,翌日參觀昆明世界園藝博覽會,二○○○年三月,應雲南旅港同鄉會之邀請,赴香港參加千禧春茗聯歡會暨第五屆董事會就職典禮,二○○一年五月參加在昆明市和迪慶州召開之第二屆「世界雲南同鄉聯誼大會」,會後轉赴麗江旅遊考察。二○○二年應雲南省政協之邀請赴滇,參加「滇西抗戰暨赴緬對日作戰六十週年紀念會」,二○○四年四月應雲南省黃埔同學會雲南省社會科學院之邀請,前往昆明,參加「弘揚中華文化,促進民族復興座談會」,會後作麗江、大理之旅遊活動,上述各次訪昆活動,均在「雲南文獻」各期有專文記載,不再贅述。

於雲南同鄉會服務,在簡理事長漢生領導下,歷年接待海外及大陸各文化團體無數次,尤其台滇文化交流極為頻繁,先後訪台團體接踵而來,其中如雲南大學教授訪問團、西南五省社會科學研究院文化訪問團、雲南省歌舞團、昆明市小娃娃藝術團、雲南少數民族代表團、雲南小天使訪問團、雲南省花燈劇團、雲南省旅遊業參訪團、雲南文山州歌舞團、雲南牙醫師參訪團、雲南交通運輸代表團、雲南科教代表參訪團、雲南特殊教育交流訪問團、雲南中小企業訪問團、雲南殘疾人聯合會參訪團、雲南化工業考察團、雲南紅河州歌舞團、雲南省商會經貿考察團、雲南曲靖市工商代表團、雲南教育界代表團體、雲南農業代表團體等等,不勝枚舉,同鄉會均熱烈歡迎予以接待,對促進海峽兩岸經濟文化之發展,稍盡綿薄,亦人生之幸也!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6期,民國95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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