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首義八十年 民主共和仍遙遠

陸鏗 遺著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廿五日,雲南人民奮起反對袁世凱竊國稱帝,出兵討袁,並迅速即得到各省響應,在全國範圍內掀起了轟轟烈烈的護國運動,迫使袁世凱放棄了宣布僅八十三天的「洪憲」帝制,不久積鬱而死。史家對這一維護民國體制的義舉,稱為「雲南起義」。事隔八十年。今年十二月廿三日在舊金山舉行了「雲南護國首義八十週年紀念國際學術研討會」,集中國大陸、台灣和美、加學者專家於一堂,深入地回顧、探討了這一史實。

雲南起義是誰發起的

雲南起義是誰發動的?按照梁啟超的說法,是他促使蔡鍔發動的。梁蔡有師生之誼。當年,梁任公手執一支帶有感情之筆。他所寫的《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讀來鏗鏘有聲,普受讚賞;而蔡鍔將軍本是全國知名人物,他與小鳳仙的故事,英雄美人,又哄傳一時;因此,人們一提起護國運動,就把它和蔡鐒聯繫起來,造成蔡鍔和梁啟超兩人主導雲南起義的印象。

事實上是,一九一五年八月十四日,以楊度為首的所謂「籌安會六君子」通電全國,發表「籌安會宣言」,公開主張變更國體為君主政體時,就遭到雲南人民的反對。九月,袁世凱陰謀暴露的第二個月,唐繼堯就召集重要幹部決定了三件事──一、積極加強官兵的愛國精神教育;二、整訓武裝,準備作戰;三、反對帝制,嚴守秘密。

隨著袁世凱復辟步調的加快,雲南這個原來在袁的眼中並不看重的邊陲省分,即被很多有識之士看重。蔡鍔以曾任雲南都督的淵源。決定回到雲南。李烈鈞作為二次革命的主角,也看中了雲南的天時、地利、人和,被唐繼堯接到雲南。孫中山則先後派丁石生(僧)、呂志伊回到雲南。接著來的還有方聲濤、程潛、戴戡、陳強、王伯群、熊克武、倪懋辛等人,共商討袁大計,形成了「八方風雨會昆明」,終於建立了當時全國唯一的實力派反帝討袁團體,其「核心」就是唐繼堯。

松坡將軍(蔡鍔號松坡)是在雲南人民已經奮起、討袁先頭部隊已在川滇邊境集結待命,才由唐繼堯將軍派其弟繼禹自滇南迎接到昆的。在商討成立護國軍政府時,唐推戴蔡出任軍政府都督,蔡則推唐擔任。旋即組成了三個軍,蔡鍔為第一軍總司令,率軍出四川;李烈鈞為第二軍總司令,率軍出廣西;唐繼堯兼第三軍總司令,待機統軍出武漢,從而展開了討袁的聖戰。

無論第一、第二、第三軍,效命彊場、流血犧牲的都是雲南人民的子弟。

要恢復歷史本來面目

唐繼堯朋明是討袁的「核心」人物,為什麼事後人們回顧護國首義時卻褒蔡而抑唐呢?

史學家唐德剛教授在此次研討會上對這一點提出了他的看法──「唐繼堯是雲南會澤人,留日歸國後,除短期出長貴州省政外,一直在雲南服務,鮮為省外人所知;二、辛亥革命時雲南都督是蔡鍔,唐那時是蔡的部下;三、蔡鍔是個光芒四露的人物,而唐則比較木訥。李宗仁先生告我(唐德剛)說,當蔡鍔出長廣西陸軍小學期間(李是他的學生),蔡氏每次騎馬的方式都不是「翻鞍上馬」,而是自馬後飛奔,以跳木馬的方式飛上馬背,所以校中師生都以「飛將軍」呼之。舉一反三,足見蔡之光彩也。」

應當指出,蔡鍔將軍的一生是光輝的一生。

筆者老友丁中江為此次研討會趕寫的「驀然回首護國八十年」一文中指出:「最了不起是護國軍首義倒袁,袁死後,北京一片奪權、搶地位、保身家、爭地盤,護國軍的領導人則在撫平戰爭的傷痛,救死恤傷」。

「蔡鍔將軍帶著喉癌指揮護國戰役,倒袁後赴日就醫,一九一六年八月病危請好友蔣百里擬就一遺電:『願國人以道德愛國,請政府撫恤護國之後陣亡及出力人員』 。就在這一天,蔡鍔在日本逝世,年僅三十五歲。」

此次研討會,決不爭個人的是非長短,而是要公平地看歷史,恢復歷史的本來面目。澄清梁啟超把一場偉大的人民群眾維護民主共和的運動,說成一、兩個人的傑作。用事實證明,人民群眾才是歷史的主人,而英雄只是與人民群眾相結合,才能顯出其偉大。

雲南起義 歷史轉捩點

朱永德教授在「護國運動的重大意義」的論文中指出:「雲南起義可說是在近代中國史上罕有的關鍵性的歷史轉捩點。而過往不論是在國民政府下的歷史教材中,或是中共的歷史教材中,往往皆是輕輕一筆帶過,未能給以應有的重視。事實上,不論是二十年代中國共產黨的誕生,或是中國國民黨的再造,甚而相繼的北伐統一,護國運動是確立中國人民反對帝制復辟、反對帝國主義侵畈,重振民族正氣,促進中華再生的開端,也是國運起死回生的轉捩點」。

為什麼雲南起義具有如此重大的歷史意義,而在近代史上未能得到其應得的重視呢?朱教授有一個非常有趣的解答是,因為雲南在近代中國史上沒有產生過一個具有全國性的領袖人物。像廣東從康、梁到孫中山、汪精衛;湖南從曾、左到毛澤東、劉少奇;江浙有蔣介石、周恩來等。即使護國運動的主要領袖,當時只著重宣傳了蔡松坡,還是湖南老鄉。運動中的主要筆桿子梁啟超又是老廣。

帝制早廢 皇帝仍存在

康有為在辛亥之後曾講過一句話:「打倒一個皇帝,不能解決什麼問題,變了樣的另一種形式的皇帝可能更壞。」回顧一下護國起義以來的歷史,人們可以看到,沒有皇帝名義的事的『皇帝』,在假民主幌子下,維護封建專制主義的政治情勢,曾一再在我國出現。

這不能不使每一個中國人感到痛心!

就在此次研討會上,來自昆明、暫居士桑的劉德偉教授,聽了論文宣讀之後,聲淚俱下地談了她的感受說:「從辛亥革命到雲南起義繼而國民軍北伐,共產黨解放,都是打著民主共和的旗幟。一次一次的勝,並未給老百姓帶來民主共和。八十多年去了,可知有多少有名無名的先烈拋頭顱,灑熱血;帝制是不存在了,可以皇帝還活著,面對這種情況,我要問:還要幾個八十年?」

我告訴八十四高齡的劉大姐說,不要太難過,對中國的前途要有信心,要看到光明,當然也要找出黑暗之點。

同樣,在這次會上,不遠數千里從雲南經香港飛來美國赴會的雲南省前文化廳廳長白祖詩指出:「中國近代史上許多政治形式的舉措,表面上有著現代化的先進的外觀,而實際上只是在傳統精神和習慣的深淵上浮動著。我們距離真正現代化政治生活還相當遙遠。事實證明:推翻了君主制,有了議會的外觀,有了選舉的形式,有了舉手和投票的統計,離真正的民主還很遠。只有人們能真正講心裏話的時候,只有『文字獄』的殭屍被燒成灰的時候,只有普通人都能懂得自己的權利並實際加以運用的時候,一句話,只有當民主深入人們心靈和習慣的時候,才能說真正的現代化政治已在中國奠基。」

嘆今朝共和尚未成功

回首看護國,既興奮,又感慨,而這次護國八十週年紀念國際學術研討會,竟有一百二十多人參加。出乎主辦人和與會者的意料之外,說明海外的中國人對中國事的關心。其中專家、學者和其他方面的知名人士,佔七十人以上,可以說是盛況空前(可惜此會的主要贊助人伍集成先生已逝世)。最難得的是,由於論文的質量高,加之充分做到了「百家爭嗚」,故爾有爭議、有辯難、莊諧並陳,笑語盈庭。正如主辦人之一、太平洋電視公司總經理李文中說的:「本來是一個已死的題目卻被討論活了。」這不正反映了「人心不死」嗎?

不過面對海峽兩岸的情勢加上香港九七將至出現的悲情,在研討會結束時,人們回顧一下八十年來的民主坎坷,展望前路,多少有少許悲憤。因而得到了一個共同的結論:共和尚未成功,國人仍須努力。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雲南護國首義八十週年紀念日 於舊金山
       原載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香港《信報》

編者按:陸鏗,雲南保山人,於今年六月廿一日在美病逝,年屆九旬,為海內外著名新聞記者,享有「一代報人」盛譽。本文摘錄其所編著「雲南人的驕傲」一書。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8期;民國9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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