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行

作者/黃成彥 

──回憶是辛酸的,但也是甜蜜的,

  因為這些都是發生在五十三年前

  雲南昆明故鄉所經歷往事。

 

一、從軍前之時代背景

當我十歲那年(民國廿六年),發生了震驚世界的「七七蘆溝橋事變」,彼時全國上下,不分士農工商,無不慷慨激昂、義憤填胸;一致要求政府堅決抗日。

而日本鬼子要「三月亡華」,是經過他們多年的準備和精密的策劃,所以從七月七日到八月十三日,日軍在上海登陸,其間只有一個多月而已。他們便動員了強大的陸、海、空三軍的精銳部隊,以絕對的優勢,希望一舉佔領上海,威脅首都南京,以便迫使中國政府早日投降。萬沒料到我們的陸軍健兒,前仆後繼,英勇抵抗,僅僅在上海一地,便打了三個多月,不但使日本軍閥損失慘重,也使他們「三月亡華」的野心難以得逞。因此他們便對我們全國各地展開了空襲,影響到我們的生活,起了很大變化。尤其是住在城市裡的民眾,幾乎每天都過著倉惶失惜、神魂不定躲警報的日子。

在學校方面,也幾乎所有的老師,都在異口同聲的宣揚抗日救國的道理。另外更教唱了很多慷慨激昂的抗日歌曲,如像「大刀進行曲」「向前走、別退後」……等。還有一位國語老師將法國莫伯桑的「二漁夫」及都德的「最後一課」譯成中文來教導學生,使軍民非常感動,當時政府號召全國上下,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誓死抗戰到底。

抗戰初期,因故鄉──通海縣離前方尚遠,除感到物資逐漸缺乏、生活困苦外,雖偶而也有日寇的偵察機臨空偵察,尚無立即之戰爭及空襲威脅。迨抵昆明做事後之民國卅三年底,抗日戰爭已進入第八個年頭,雖全國同胞都能上下一心,團結奮鬥,不畏艱苦,不怕犧牲地與敵人拚搏,並運用我國地大物博的空間來換取時間,冀能獲致抗戰之最後勝利。但總因日寇之準備在先,且武器精良,部隊訓練有素,使我們被迫節節敗退,至卅四年初,被稱為大後方重鎮之廣西桂林、貴州獨山都已失陷,雲南迤西各縣如騰衝、龍陵也相繼不守,要不是國軍先期將險峻之惠通橋炸燬,使沿著滇緬公路進逼之日軍攻勢受阻,其後果實難想像。

當此國勢垂危,國家民族存續絕滅之際,我們的國家領導人 蔣委員長乃發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之偉大號召,呼籲全國智識青年都能放下工作和筆,共赴國難。

當這個召示在全國各廣播電台及各報紙發佈後,各省有志之智識份子都風起雲湧,一致投入新成立之青年軍各師(自二○一師至二○九師)中接受訓練。其中有大學教授、大學生、高中生、初中生、小學生、公務員、勞工朋友。更有部份是女智識青年,她們的愛國之心亦不落人後。

二、從軍前之心理掙扎

十七歲的我,當時正在這個大後方──昆明市武成路的一家圖書文具社工作,每日眼看著一車車一隊隊由親友簇擁著身背紅彩帶的從軍入營者經過,並高呼著「打倒日本」的口號或是唱著「愛國歌曲」,耳濡目染,只要是一個有良心、有血性的愛國青年,都會被激盪得熱血奔騰而熱淚盈眶,有一種想立即加入他們行列的衝動。但當夜深人靜時,平心靜氣地分析這一行動的可行性時,如果先寫信徵得父母之允准再報名參加,不但郵件往返費時,緩不濟急,且她們受長久以來相傳「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之誤導影響,也決不會答應讓我這樣做,而國家之危急待救又是這樣緊迫,古聖曾有「要有國,才有家」如果國家滅亡了,正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同一道理。翻開歷史,自古許多英雄豪傑均是忠孝難以兩全。想到此,乃忍痛自作主張,在徵得服務書店理同意後,於次日──民國卅三年的十二月廿六日至設在昆明之「智識青年遠征軍報名處」報了名。此舉固屬不孝,愧對父母,罪孽深重,但為了危難的祖國,為了不想做亡國奴;更為了使國家早日獲得勝利,只好「江山情重盡孝輕」了。

想不到自不告而別從軍後,即隨軍轉戰大江南北、滇緬邊區,一幌就是五十餘年,連父母仙逝均無法隨侍含殮善盡孝道,有虧人子,罪孽深重,為我此生最大之愧疚與遺憾。

三、脫下便服穿上軍服

中華民國卅四年的元旦早晨,經到「智識青年從軍報名處」報到後,由昆明市政府的有關單位人員先替我們這個梯次報到的數十人一一掛上紅彩帶,再派專車將我們送到小西門外,進市區約五公里的老北校場營區點交給剛成立的青年遠征軍第二○七師有關人員(新北校場在老北校場之旁邊,時為雲南省主席龍雲的私人部隊──由其兒子龍純武所統轄的獨立旅駐紮),然後再依各人所填之教育程度實施編隊。我被編入該師野戰砲兵第二營的第三連當「列兵」,(所謂列兵,指的是最起碼的二等兵,因大家都剛入營,為示平等,大家都戴上「列兵」的符號),本來在軍中無論官兵都有分階設級,如像軍官的編制有將、校、尉各等階,在各等階之中又分上、中、少等各級。士官之中也有上、中。下、三級之分。最基層之列兵也有上兵、一兵、二兵之別。國家乃依此等級發放每月薪餉。記得當時我們這個「列兵」身份每月所領到的薪餉僅是法幣伍角,讖其價值剛好夠買寄一封平信的郵票。此區區之數,雖屬太少、太少,但大家都能體讓到國家處境之艱難,同時更想到,我們連生命都奉獻給了國家,薪資多少也就不再計及了。

隊伍編好,由連長楊韜梯上尉向大家自我介紹後,並介紹連上的各級幹部,上自副連長、指導員、特務長、一至三排各排排長給大家認識。連長並特別說明這些幹部都是自各軍師中挑選出來的,無論學識戰技均極優秀者。在嗣後他們對大家的領導與服務品質都證明了連長所言不虛,也因此深獲全連同志之愛戴。

接著是配發服裝,昆明的氣候雖被譽為是四季如春的春城,但當時正逢冬末春初的寒冷季節,政府為維護我們這些新兵的健康,發的不是單薄的草綠平布軍服,而是厚厚地棉軍服,一條腰皮帶,一雙用黑色平布做的襪子,一雙黑膠鞋,一付灰色平布綁腿。當時我剛滿十七歲,個子瘦弱矮小,所能穿的軍服也是最小號的「5丙」。而在所發的這許多服裝中,使大家感到最難做好、做起來最費時也最頭痛的是「打綁腿」,牠是用約寬五公分、長約五○公分的灰色平布做成的,為了要灰棉軍褲穿起來不臃脹、走起路來行動俐落,必須用綁腿布將褲腳綁好,而這份工作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實難,尤其對一個毫無經驗的「新兵」更難。因如果綁得太緊,走起路來血液循環不暢,腿部就發生脹痛,反之如果綁得太鬆,則走不了幾步就會鬆脫掉下,妨礙走路,不小心還會將人絆倒。雖然連上長官曾做過不少次講解並示範,但在部隊的訓練行動中,這種情形仍不時發生。要做到不鬆不緊,走起路來既不脹痛也不會鬆開掉下,真要靠時間之歷練試驗,才能臻此化境。

操課之餘,由中央幹校派來的女教官會教我們唱一些內容慷慨激昂的軍歌;如像「從軍行」,其內容是:「鎗,在我們的肩膀,血,在我們的胸膛,我們去捍衛祖國,我們齊赴沙場……」。「犧牲已到最後關頭」,其大致內容是:「向前走,別退後,生死已到最後關頭,同胞被屠殺,土地被強佔;我們再也不能忍受……」。還有一首是「青年遠征軍進行曲」,因為我們就是青年遠征軍,上級規定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會唱,所以對這首歌曲印象特別深刻,特將全部歌詞錄在這裡,作為紀念。其歌詞是:「教崇射御,禮樂共書數,綠衣配成才,好男兒、好男兒,經文緯武,唐隆宋替,積弱近千年。黃龍起,金甌補,黃龍起,金甌補,還我河山主,龍盤虎踞,龍盤虎踞,王業還民主,總理覆清廷,建中華群尊國父、總裁抗戰,喚起我青年,從軍旅,爭先赴,從軍旅,爭先赴,萬里長風舞,從軍旅,爭先赴,從軍旅,爭先赴,萬里長風舞」。

談到軍中伙食,在當時政府雖然窮困,但對我們來說是較一般部隊為優待。早餐以稀飯為主,一盤鹹菜為輔。早、晚餐則以乾飯為主,配以三菜(一葷兩素)一湯為配。總以吃飽為原則,甚少發生「打衝鋒」(飯不夠吃搶著裝飯)事件。

今我們這些「新列兵」最難以適應的不是飯菜的好不好,而是早上這一餐「稀飯」吃完後,因水份多,自然每個人的排尿次數也增加,而早餐後中餐前的這四個小時操課,規定每兩個鐘頭才能休息十分鐘,更規定在操課中不准告假,這就苦了一些膀胱不甚健康的同志;有的為了自尊,也為了面子,只好強忍。然那份坐立不安,急如星火的急迫感早已形諸於色。而軍中就是這麼嚴厲,正所謂「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小部隊訓練時,連上之值星官可以酌情通融,但當大部隊在一起集訓時,就要完全聽司令部號兵的號音行動了。記得有一次在大校場操完後,連長令大家原地坐下作講評時,有一位同志因為憋得實在受不了,乃報告連長請允准先去小便後再來聽講,而連長的回答則是「你就在那裡坐著解決好了」。那位同志因實在忍不住了,也不了什麼「自尊」與「面子」更不怕難為情地拉開褲子蹲在原處就地解決起來。

這件事發生後,因為這位同志平時都很認真學習,而且品學兼優,同時多數同志也曾是受害過來人,有切身之痛,並不認為這位同志之舉動有丟大家之臉。乃在晚自習時提出討論。最後一致決議:建請連長層轉司令部將兩個鐘頭始休息十分鐘改為一個鐘頭就休息十分鐘,這樣俾公私兩便。當時政府對我們這些「青年兵」都很愛護,司令部的長官們也認為這樣更動一下,對操課影響不大,也就同意了。這一變更,除帶給全青年軍袍澤甚大之「方便」外,迄今為止,各級學校每一節課僅上五十分鐘就休息十分鐘之定規,恐也是自那時沿習而來。

訓練三週後,連上曾發生兩件也值得一記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有一天早上大家起床整理內務後,規定凡是屬于私人的物件,無論大包小包都得送入儲藏室保管。有一位李某同志,在檢視他的珍貴物件時,發覺他睡前置於包裹中的錢包不見了,因他是來自金融界某銀行的職員,待遇本來就較一般的機構職員豐厚,帶來的薪資,據他說有數萬元之多,錢不見了,每位同志都成了嫌疑犯。連上各級長官基於職責所在,為使物歸原主,也為了要還非「作案」同志們之清白,乃命令全體同志將各人之鋪蓋行李及雜物自寢室及儲藏室中全部清出置於寢室前集合場地上,按列隊秩序擺好,人也列隊站好,然後請各班班長一一搜查,但經搜查過後均未找到贓物。大家都感覺奇怪,這麼早連上又無人請假(沒假條的人,大營門口的兩個衛兵是不敢輕易放行的)而寢室的四週牆壁又是用木板釘成,無縫隙可藏。在各人之行李包找不到贓物後,連長只好下令搜查每個人身上。所謂「作賊心虛」,當聽到連長下令要搜身時,有一位姓曹的同志臉上變得紅一陣白一陣地不自在,但卻虛張聲勢地故意說「大家都是剛入營不久的人,來時候各人都帶有錢可以花用,誰還會希罕去偷他的錢?」可當他正講這些話時,卻被一位極有歷練、目光銳利的高班長發覺他的臉色不對,乃急跳過幾個人去直接搜查他的身上,很快就在這位曹同志所穿棉軍服後背上方兩肩之間發覺一包比棉花較硬的物件,高班長乃命其將棉衣脫下,在硬的地方將縫線撕開一看,果然就是李某同志所遺失的那包錢,經清點數目也一元不少。原來曹姓小偷是先將縫棉衣之中線拆開後將與錢包大小之棉花取出,放入錢包後再用線將拆口縫好,擬俟放假外出時花用。自以為這樣做天衣無縫,萬無一失,萬料不到軍中的檢查會是這樣嚴格,這位曹某同志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只為一念之差,他不但馬上「青年兵」當不成,從此難伸從軍初衷之報國壯志,而且被解送到司令部軍法處去接受軍法審判,斷喪一生之光明前途,能不令貪墨者惕戒?這件竊案之迅速查獲,除還給大家清白外,也有「殺雞警猴」作用,嗣後連上再無類似事件發生。

第二件事是:在發生偷錢這件事過後約一週的一天深夜,大概是下半夜的一點鐘左右;忽然有一位同志在睡夢中大喊「火、火、火…………」這時大家都因白天操課太累,九點鐘熄燈號一嚮,就鑽入被子去與周公相會去了,突然在大夢中聽到有人大喊「火、火、火」的聲音,全大寢室同志都迷迷糊糊地跟著「火、火、火……」地喊起來,這聲音在靜夜中聽起來特大,起先是值星官由隔壁長官宿舍趕過來喝止,要大家好好睡覺,不要再鬧。然而同志們對這位在白天講話極有威嚴的長官的話卻是充耳不聞,仍是喊聲不停。還是連長經驗閱歷豐富,從值星官手中搶過哨子「嗲」一尖聲後並喊一聲「立正」口令,說也奇怪,原來好好睡在床上用嘴巴吼著「火、火、火」的每個人,都動作快捷地爬下床,並規規矩矩地立正站在自己床旁邊,這時,每個人都似已從夢中醒來,但卻滿頭霧水地睜大質疑的眼光互相注視著,並鴉雀無聲地靜肅,誰也不敢呼一口大氣。

連長見吵聲已平息,也許因顧及某些忌諱,當時也不便明講,只好騙大家說:「這是一次夜間集合演習,現在演習科目既已做完,要大家再去入睡,以儲備體力,以應付明天之繁忙操課」。

第二天起床後,大家都覺得昨夜連上所發生的事情有些「玄」而吊詭,乃相互詢問昨夜所發生的真實情形,所謂紙包不住火,當大家弄清楚這是軍中慣常發生的「鬼鬧營」後,覺得真是太「玄」得不可思議。

據一位在軍中服役已數十年的老班長說,「鬼鬧營」這種事多半發生在入營不久的新兵連上,或是老舊的營房中,因為新兵入營不久,生活一時難以適應,故精神也隨之緊張而臻此。

再聽到昨晚發生的事,起先值星官也曾大聲喝止,但都未能鎮住鬧聲,而當連長出面吹哨並喊「立正」口令後,不但鬧聲止住了,而且每位同志還快速地立於自己床前,這原因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鬼世界也有階級之分,如果你的階級比他小壓不住他的話,那麼所發生的事也不會停止。這位班長分析的似卻有些道理。但在今日之科學時代,仍有此說,真令人玄之又玄,真耶?假耶?難以查證,姑妄言之,我們也只好姑妄聽之了。

「從軍行」的入伍訓練生活報導因限於篇幅,就在此打住,至於以後的隨軍轉戰大江南北暨滇緬邊區情形,那是以後的事了。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38期;民國97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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