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護國首義之歷史談

周鍾嶽遺作 

中國自共和成立以後,政局飄搖,屢經變動,而其中於國體政體最有關係者,則有三次:其一,為袁世凱之帝制自為。其二,為督軍團之圍攻北京演成張勛復辟。其三,則此次直系之驅逐黃陂、賄選總統是也。第三次現方開演,將來結果如何尚難預料,吾人可以不談。至第一、第二兩次,則仗義興師擁護共和皆自雲南始,此天下所共知。其成績如何,世間自有公論,本無待吾人之表襮。惟近觀各書報之紀述及時賢之演說,則多與事實不符。甚至如梁啟超輩在南京所演說,竟將雲南事功一筆抹煞。滇人夙重實際,不尚虛聲。然護國以來,死傷至數萬人,用費至數千萬,而結果則某某諸人乃囂囂然號於眾曰:「護國之役,吾所指使也。雲南何有焉。」此則雲南人所不能不憤慨者。吾今欲談此役之歷史,並非欲效諸人之自行誇耀,亦非欲為雲南人自鳴不平。但以鄙人自辛亥革命,即在蔡松坡先生幕府為祕書長,旋至京在經界局,前後相從已四年有餘。民國六年春間,入川在羅熔軒先生幕府。秋間回滇,又在唐帥幕府為祕書長,迄今又復六年。護國護法兩役,皆予身所親歷。其間函電紛馳,多出自由夔舉先生及余二人之手,經過事實未能淹沒。予在蔡、羅、唐諸公幕府日久,護國事實亦多所與聞,故僅就一身所親歷者言之,想亦今日與會諸君所樂聞也。

就梁啟超所發表,則蔡公松坡之來滇,全為梁所指使,而雲南之首義,又全為蔡公所主張,是蔡公不過為梁之傀儡,而雲南又不過為蔡公之傀儡也。平心論之,梁所著《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一篇,亦何嘗無價值。但當時報紙攻擊袁世凱者亦不少,於帝制並未有絲毫動搖。使非有雲南之不顧利害,仗義興師,則梁氏之文章,不過與報紙所言同一價值。至帝制成功後,仍然為亡命之生涯而已。且梁氏著《國體問題》一篇,在民國四年籌安會發生之後。而唐公之倒袁計劃,則已在民國二、三年之交。當民國三年秋間,予因病辭滇中道職。蔡公來滇邀予到京,瀕行之時,唐公密囑云:「袁氏自平寧、贛後,予智自雄,蹂躪國會,蔑棄約法,停止自治,撲滅民黨。窺其舉動,將不安居於總統,必有盜國之日。蔡公在京,寧能伈伈俔俔,屈伏其下,將來為袁所忌,必遭危險,不如脫身南來,共圖大事。」予至京轉陳此語,蔡公極為首肯。及四年秋,籌安會發生,蔡公密電唐公,謂:「袁氏變更國體,事在必行,公意旨如何?」唐公復電謂:「萬難屈從。滇中已有計划,請公南來。」時唐公已於九月十一日密召軍界中堅人物等於混成團本部,宣示宗旨,略謂:「袁氏不安總統之位,早已見諸形跡。今楊度等公然設籌安會,倡君憲救國之謬論。顧吾輩以無數鮮血換來之民國,茲一旦為彼獨夫而私之,是可忍、孰不可忍。愿與天下英確共圖之,諸君其有意乎?」各軍官聞之,皆慷慨願效死命。唐公乃與諸軍官先約定三事,共同遵守:

一、積極提倡部下愛國精神;

二、整理武裝準備作戰;

三、嚴遵祕密。未幾,籌安會進行甚急,     而十九省贊成之偽電亦至。唐公復      於十月初七日召集軍界中堅諸人,告以:袁氏盜國,已成事實。吾輩與民國共生死,若不急起圖之,內何以對吾心,外何以對吾民耶?聞者無不感動。乃決定起義之時機:

(一)中部各省中有一省可望響應時;

(二)黔、桂、川三省中有一省可望響應。

(三)海外華僑或民黨接濟餉糈時;

(四)如以上三項時機均歸無效,則本省     為爭國民人格計,亦孤注一擲,宣告獨立。議既定。遂派劉曉嵐等往江蘇,趙直齋等往廣西,李伸初等往四川,楊秀靈等往湖南,呂天民等往南洋。此外,貴州、廣東等處,亦先事派往有人,分頭聯絡。

雲南已決計倒袁,積極籌備。然恐為袁先發所制,故外面仍虛與委蛇。不料袁氏派探偵查,已悉底蘊。時予方在京經界局。一日,蔡公自統率辦事處歸,愁然謂予曰:「蓂督反對帝制,現有人來京告密。袁氏已電令川督防制。」予問告密者為誰?蔡公謂曾在雲南陸軍第一師充參謀長之路孝忱也。繼而北京對於各方函電檢查甚嚴。適得滇中致蔡公書,遂密令軍政執法處派人至護國寺街棉花胡同蔡公住宅搜檢。蔡公極為憤激,遂決計脫身出京。外間所傳蔡公借小鳳仙以脫身,及故與其夫人反目以脫身出京等等,視蔡公為神出鬼沒之人。語多滑稽,頗足以誣辱蔡公人格。予於此事本末具悉。又前在蔡公幕府,所擬文電甚多,雖輾轉經年,頗有遺失,然尚存十之三、四。他日當別為一書,以公諸世,於蔡公生平大節,可窺見一般也。

袁氏既得滇中反對消息,一面令川督防制,一面派人到滇暗中煽惑,破壞義舉。唐公復於十一月初三日召集各軍官為第三次會議。謂:「袁氏盜國,天下共憤,而吾之布置亦大有頭緒。茲舉關係重大,外須表示極鎮靜之態度,內須有積極進行之準備,並須嚴防奸細煽惑軍心。吾輩軍人報國有時也。」各軍官皆唯唯奉命。俄而,朱啟鈐等通告參政院匯齊全國國體投票全數主張君主,並推戴袁氏為中國皇帝之電至。唐公謂此烏可以欺人者,乃將袁氏盜國鐵證之偽造民意電悉行宣佈,以告國人,以告友邦。一面乃積極籌備軍隊,並計劃餉糈補充辦法。又以四川為出軍要道,先派兩支隊向四川進發。是時尚未得蔡公出京消息也。既而聞李協和到香港有所謀,唐公乃命萍賡借調查自來水為名,赴港與之接洽。旋又聞蔡公潛赴日本,復命鄧泰中赴滬、港探其蹤跡,邀約來滇,共謀起義。及十二月中旬,李協和及蔡公先後來滇。唐公乃派人歡迎。遂於蔡公到之次日,邀集蔡、李兩公及本省重要諸人開會,宣佈舉義日期,是舉義前之第四次會議。

近日梁啟超等多謂雲南起義自蔡公到滇始決定,亦與事實不符:

一、雲南議決首義在九月十一日,而蔡 公到滇為十二月十九日,已在第   四次會議之時。

二、蔡公未到滇時,雲南於十一月已派 兩支隊逼近川邊。故獨立一宣佈,而我軍即入川境。

三、當蔡、李兩公未到之先,袁世凱迭電唐公謂蔡鍔、戴戡偕同亂黨入滇,準 以全權便宜處置。如唐公先未決心起義,則何肯歡迎蔡、李諸人。且帝制發生後,袁氏屢以重利餌唐公,並封以王爵。乃唐公一切視如敝屣,毅然決然,聲討國賊。其光明磊落之態,非夙定於中者而能此耶!蔡、李諸公到滇後,會商以唐公留守,蔡公督師出川,崎嶇轉戰,卒摧方張之寇,而褫袁氏之魄。袁氏憤恚以死。帝制 告終,共和復活。雲南邊瘠之省,卒能舉此大功,此中外所同震驚而稱道者也。當前方軍事緊急之時,而龍氏又奉袁命入寇迤南。唐公仍從容指揮,一面告於眾曰:「袁氏盜國,決無成理。萬一我軍失利,吾以一身當之,決不貽累人民。」蓋早已置生死利害於度外,惟知有擁護國家而已。蔡公功在國家,不容淹沒。然謂雲南首義,全由蔡公主動,與事實不相符。雖中國史書,半多失實。然以最近目所共睹之事,而猶如此淆亂是非,此則足為世道人心之憂,非僅文人無行而已。

大凡事變以起也,人人皆瞠目而不敢攖其鋒,及事功之成也,則人人皆攘臂而自以為己力;甚至捏造黑白,淆亂是非,詆毀當日首事之人,必欲破其成名而後已。然事實俱在,終難淹沒。予之所以述此故事也,並非為唐公一人爭名。誠以護國之役,吾滇軍政各界及全省人民皆與有力。使非吾滇人之慷慨好義,則唐公一人亦不能成功。吾滇人民因此役而犧牲甚大,然共和得以恢復,民國不至動搖,則吾滇民亦絲毫無所悔;仍當竭力捍衛國家,使國基益得以鞏固。此則吾滇人共同之心理。亦願為國人正告者也。

編者註:

周鍾嶽,先後留學於日本東京弘文學院師範學校和早稻田大學法政學校。雲南光復後,一九一二年任都督府祕書長,次年任滇中觀察使。隨後應經界局總辦蔡鍔邀請到北京任祕書長和評議委員會主任。護國運動結束後任四川督軍署祕書長。以後兩度代理雲南省長,曾任國民政府內政部長、考試院副院長。解放後任全國政協委員和雲南省文史研究館研究員。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0期;民國9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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