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起義史實之淆亂與訂正

白之瀚遺作 

歷史家之紀載一件大事,類皆以此事件中心之總攬(即領導)人物為目標,此非盡由英雄主義或個人本位之見地;實緣事態繁雜,必用一二主腦以為代表,乃可簡化而包舉也。遠如驅逐胡元之揭明太祖,解放黑奴之首崇林肯,近如戰勝洪、楊之標舉曾、胡,馬廠起義之歸功段氏,古今中外,殆莫不然。護國一役,唐公既為發難唯一之地位,復掌總攬全局之事權(蔡、李各任軍長,負一方面軍事之任,是為分司;唐公身任都督,負統籌全局之責,是為總攬。)且歃血立盟者唐,領銜付賊者唐,而西南合組政府之首腦又復為唐(撫軍長)。無論法理事實,均應以為此役之代表。此就屬於人者言之也。雲南地瘠人稀,向為受協省份(清代由鄂協濟)。民初本省歲收,經常不過七八百萬,人口僅及千萬。以如此貧而且寡之人力、物力,與富厚雄強之袁逆抗,其將舉鼎絕臏,實為必然結果。當時羅掘之苦,拮据之情,至將全省教育款項完全提用,學校一律停辦,公務員只領少數伙食,欠薪年餘未清,甚至敬節、養老各會,及體仁善堂等慈善機關,亦准避免,可想見矣。若夫征募壯丁,川流不息,入川一軍死亡兵額,前後不下一萬,他路可知。其中多有曾受教育之學生,尤可痛借。至供給轉運,及龍氏入寇,因此役而死之人民尤難以計算。山國貨運,純恃騾馬,起義悉被征用;自經此役而運道阻滯,商務蕭條,數年不能恢復。本省公私經濟,受此影響日陷絕境,紙幣低落,財政枯竭,迄於十七八年猶未整理入軌。當時之民,毀家以助軍糈,殉國而遺鰥寡。大功既成,窮苦無告,所謂「對國為扶危平亂之功臣,對滇為蕩產破家之敗子」者,其言不無偏激,其情實亦可傷。此就屬於地方者言之也。惟其難發自滇,故國會之規定國慶,不曰護國而曰「雲南起義」;惟其事由於唐,故爾國府之崇德報功,不及其他而獨表揚唐氏。定論千秋,宜無所謂淆誤矣。乃因當時政客故弄玄虛,偽造蔡係主動唐為被動之說,少數書商不暇詳察,竟於中小學教科書中,將此役完全屬諸蔡公一人,而將唐公、李公一概抹煞。甚至標題直曰「蔡鍔舉義」,並雲南人民亦似不足指數。坐令通行之後,輾轉沿襲,謬種流傳,至今猶未糾正。茲就經過事實,予以客觀辨正,所以尊國典,求信史也。今先述其淆誤原因如下:

一、淆亂之起,以梁啟超始作俑,而其影響,則以所著之《國體戰爭躬歷談》為最巨。按此役梁於事前曾有《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一文之刊佈,梁、蔡師弟先後脫離北京,籌劃南行,與滇主張正相默契。而滇中同志,根本即認此事為舉國人民應同爭回國家人格之公共大業,凡屬反帝,莫不歡迎;況以梁、蔡關系,尤常合作,故唐之對梁,尊禮備至,且曾派員迓請來滇共策大計(後因入桂,未能踐約)。梁對唐及滇人,亦屢致電函,極表推崇感動之意(來函中有「以一隅而抗天下,開數千年歷史之創局;不計利害為天下先,拯國命於垂亡,當為全民感謝」之語,唐曾影印遍發軍民。梁氏書札均存東陸圖書館,亟當檢選刊佈)。誠可謂道合志同相處無間矣;所以始合終離,且至反唇誣詆,此中實有故焉。始緣蔡困大洲驛時,屢電乞濟械彈,唐無以應,不免怨憤,旋見有新編組及出發之軍,益疑唐尚有餘力,厚此薄彼,曾以事急坐視危亡,戰停何又增兵相責讓。加以羅、戴、劉、周(駿)之間,挑撥大有人在。以唐地位關係,無論何事何言,莫不以為尾閭。職是,蔡屢密電肇慶,抒其憤懣(按當納、瀘酣戰之日,正龍、楊入寇之時,葉、黃、趙、庾諸軍,皆自蔡出川後,陸續湊集而成,人械均甚劣弱;而分遣出援之師,亦系陸續籌編就道。以財械交通之種種困難,斷難從成事之先後遲速加以猜側。總之,統籌兼顧者之易致逆尤,乃屬當然之事。而蔡公身當矢石,焦勞過度,偶有不諒,吾人終當曲體之也。)梁遂深懷不滿,及軍務院議起,梁派黃群到滇,以桂陸之獨立出兵及提挈兩廣,均系全局安危,唐之學養,遠勝於陸,請以撫軍長讓陸。滇中軍民聞而大嘩,以此職非有虛榮大利,誠恐名實一紊,將致後人誤會,使滇淪為附屬,遂引梁氏電函推重原語,紛電詰問。梁既以此許陸,又不得不從公論推唐,兩面為難,備陷窘境(其後桂、滇不睦,至於在粵交兵,禍根實始於此,謀國者可不慎哉);且狃於過去之言聽計從,今忽受此重大打擊,益覺意外難堪。遂由不滿而成宿怨,是為發生嫌隙之真因。自此往還頓疏,僅未破裂耳。迨護法師興,梁囑陳廷策向唐勸阻,唐堅執不從,且親督師至渝,於是梁益憤恚,而彼此之聲問遂絕。其後二年,梁氏到寧講學,乃有《躬歷談》之作,則不啻為上述種種嫌怨之總表見焉(關於蔡在大洲驛及梁阻護法二事,當時報章雜志,既可尋繹,且有梁氏《全集》暨《盾鼻集》、《躬歷談》並松坡《軍中遺墨》等,可資考證。惟軍務院一段內幕,當時因恐袁、段窺見破綻,未嘗發表,幾成密史。然當時各界既有質問梁氏之電,則昆明、肇慶兩地電局,當有原底存檔,況參加此役之各方同志,尚多健在,知者諒亦不少也)。自此書出,而是役真相完全顛倒,蓋梁氏蔡氏既有進步黨人為之到處宣傳,復多往來於交通便利、報紙發達之地,滇則僻處邊隅,民性惟重實際,在外如京、滬各地,從無宣傳組織,偏遠隔離,幾同世外。《躬歷談》發表之後,雖曾有人著文反駁,但只登諸本省報章,且梁素有文名,又嘗親與其事,故能為所掩蔽而貽誤至今也。

二、政治內幕表裡懸殊。以歐美人民經驗知識之富,尚多隔靴搔癢,何論「莫談時事」之吾國?況袁逆作風,尤喜變亂事實,以便私圖,當時報紙復為收買,令人益難捉摸。一般人民既無正確消息,惟有就其表面跡象以為判斷。當蔡氏京寓被搜查時,人皆傳其由於反帝,及夫離京南下,以曾督滇之故,又皆測其赴滇。從此心目中已先存一「蔡氏到滇反袁」之成見。有電既到,蔡果列銜,人民以為已與傳說無異,既愈加重成見。而袁以鎮定人心及離間作用,復一再佈告捏稱:「蔡鍔到滇游說唐繼堯獨立,其實唐非出本心,全由蔡鍔脅制主使」云云,又以為與其判斷符合,更自深信不疑。加以漾、有兩電,感日檄文,進步黨人既早宣傳為梁所撰,梁復收入《盾鼻集》中。缺乏閱歷之人,遂謂此等小事且然,不暇深思說考。及後梁氏著作,大吹大擂,從不見有何人加以辯正,遂致愈久愈晦,習為固然。夫具明晰頭腦以知人論世者,曾有幾人?據表面先入之跡象,墮仇口狡獪之術中,在彼時情況下,吾人亦惟有寄以「君子可欺以其方」之心情而已。

三、在行「國憲」前,所有中小學教科書,皆由書商自編,呈部審定。無論稿費有限,難覓專家,即有少數備具作史之長之人,而民國史事之修撰,既無專司,散亂分歧之材料,又未整理,學理雖優,研討不易,欲其征信,豈非夢囈?其無編譯機構之書肆,則彼襲此抄,更難語此。又況出版界中,多與梁有聯繫,非僅不為矯正,且恆假以自重。有此數因,則教科書之歪曲淆亂,殆為勢所必然。今以客觀事實,針對淆亂各點,逐一辨正如下:

(一)此役集合全國反帝同志,奉義而趨。其共同旨趣,惟在各盡其力以爭回原來之共和國體,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豈特唐、蔡之間,無所謂主動被動,即勤職殉身之員與認捐輸餉之民眾,亦無所謂主動被動。有如此次抗日,純為正義所驅,若真出於勉強,不惟意志決難如此堅強,即收效亦決難如此圓,此我國民不淫、不屈、不移之真精神也。乃竟揚已抑人,妄為品第,非僅厚誣唐氏,且是損我護國軍民全體之尊嚴矣。

(二)此役不分軫域,各派咸集,然而溯其淵源,考其質量,要以國民黨為中心主幹。前列軍府軍隊組編表,其主要人物之國民黨籍,既佔十分之八。而在各地艱難起事者,又盡屬國民黨人,事實所示,可為鐵證,何得掠美貪功,攘為已有?

(三)在事諸人,分工合作,各有價值,不容軒輊。然若就職能言,則唐氏總攬全局,實為適當之代表。若就秩位言,則唐、蔡、李同為此役首領,何得獨尊一蔡,抹煞其餘?

(四)滇省先遣之鄧、楊兩支隊,自四年)(一九一五)十二月九日出發,至十九日開畢(《護國軍紀事》載有《中華新報》所登護國軍一兵士由昆明出發日期及沿途作戰攻克敘府之日記,此非本省事後之著作,而為當時日報之實錄,有此一書可為佐證)。而開拔之前,尚需作種種預備(彼時交通艱阻,軍隊設備簡陋,事實所限,實難朝令夕行)。計其時間,實在蔡公二十日抵昆明前一旬以上。即以最後尾隊而論,相距亦在一日以上。蔡且未見其行,遑論主使策動?(滇越火車,由阿迷抵昆明,均在下午七八時,冬季尤晚;而早站行路,例於天明動身,軍隊尤早)又蔡公於五年一月十六日由昆出發,而先遣軍是日已抵川邊之新場,二十日且克敘府(所述日期,均有當時各報記載可查);此尤足以證明唐早有決策,先期遣派之不虛。按昆明敘府旱路,馬站二十六天,每行五六天照列休息一日,故最速須三十二三天始達。此路地曠人稀,軍隊以給養轉運之繁多,且系沿途轉戰而前,需時又當倍之。準此,則一月二十日之克敘府,其由昆明出發,至少在四年十二月初間;里程具在,尤可從事實得到證明。若為被動,焉能佔此先著,迅赴戎機?

(五)繆嘉壽、呂天民、李宗黃、趙伸等之分赴各地,擔任起義籌備工作,遠在蔡公抵昆之前三個月,起義時多尚未歸,故十二月二十二夜,上校以上之歃血宣誓,繆等與先遣軍之劉、鄧、楊三人,均未能列席(有各種記載及當時報章之名單可證)。若為被動,則事前不應有此種派遣。若未派遣,則此單不應無名(諸君職位或為上校或在上校以上)。事實俱在,可為反證。

(六)李協和、程頌雲、熊錦帆、方韻松、呂天民、但恕剛、王伯群諸公,皆民黨要人,或先蔡入滇,或同時到達。若謂蔡與滇省軍隊有關,以主動此役而入滇,則無主動之名且係初來之諸公,亦能入滇,又將何說?

(七)唐氏若非早日決策,渴求同心,則決不肯一再迎蔡,迎蔡而無誠意,則應付之術,頭頭是道。無論只圖私利者,不難因而縛獻,立博王封;即兼顧友道者,亦可恫以危詞,拒使他位。欲騎牆,則設法稽延其行,以留餘地;欲取巧,則坐視周、張狙擊,諉為不知。惟唐刻意相近,視友如己,派遣其弟,保護惟恐不周;且以所部十分居七最稱精銳之兵力,自動屬諸蔡公,而甘留寡弱以自守滇。誠心實慮,惟憂此事之不成。苟為被動,安能如此精白專純乎?

(八)若再分析言之:謂蔡主動之說於到昆以前為之耶?則所憑藉不外函電文字之聳動,區區紙片,竟收如此奇功?豈非笑談!且自京寓被搜後,根本已難通訊。謂於到昆以後為之耶?則無論用何方法,施何手段,斷難以滅族屠民之事,於匆匆兩三日間(二十日到昆,二十三日即發漾電),使人一致服從。且果如是,則所致各方電函,必將略及運動說服之經過,今所有梁、蔡作品中,絕無絲毫游說策動之痕跡,而蔡電反有「多逾初望及先遣已達滇東」之詞。其為荒唐,不值一辯。又或謂蔡有舊部關係因而脅迫耶?則蔡離滇已將三年,當時帶兵之上中級軍官,已經人事之再三更調、其勢已失銜接。且起事前之師長為張、劉(祖武),而起義後即以所部改隸顧、趙、劉(云峰)等,脅迫之說,既須利用現任統兵之官,何以起義反致解去兵權(當時因顧、劉善戰,故使統兵,而調張、劉幕職,於此愈見當時將士同心,唐可任意更置也)?又況古今來部下建議而上級受納者,史不絕書,但能抉擇可否,莫不以善歸之。即此明目達聰之風,已是表馭群倫之度。斯為脅迫,只見其妄。更或謂由遺愛擁戴耶?果爾,必有各界開會請願之舉,何以絕無所聞?此其幼稚,更不待言。總之,無論作何說法,舉凡時間之距離,部署之安敏,在在皆可以為反證。倘非主動,萬難如此神速,是則不攻自破者也。

(九)起義之漾、有兩電及感日覈文,並致各國通牒各公使照會等,均梁在外撰就(均見《盾鼻集》。但感日檄文,則唐公不甚滿意,特請任志清先生另撰,僅有數句沿用原稿。因梁在外先已發表,故報章前後所載各異。此雖文字末事,亦足以見唐之不盡聽人主張也),交蔡帶滇發表。若非預知唐已決心,何肯虛耗精神,先作此舉?

(十)護法議起,梁囑陳廷策勸阻,唐堅不從,以梁對護法之不能阻唐興師,愈足以證唐於護國之決非舍已從人。

(十一)梁於起義時,對唐頌揚惟恐不工,決裂後則詆毀弗遺餘力。夫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宣戰,求知則可,論人則非。以其前後之矛盾,愈見其言之支離。

(十二)唐、蔡同學、同官,交誼至厚。蔡之於唐,始則特命統兵以援黔,繼則密薦回滇以自代。唐之於蔡,既屢次派員尋訪,竭誠以迎其入滇,復慨然付以重兵,不虞大權之旁落,兩公相知之深,相信之篤,實非勢利之交所能妄測,尤非小人之心能忖度。蔡於抵昆時對同人之第一語曰:「真是出乎我的意外,你們已經樣樣都準備好了。」想見其欣慰之情、內心之喜。唐於蔡病歿後對滇民之演講詞曰:「松坡之死實是國家最大損失。昔時地區起義,我二人同心救國,外間小人,竟有松坡為主動我為被動之說,本省軍民深抱不平。其實我與松坡久共忠難,誓同生死,蔡即是我,我即是蔡,要說松坡是主動,我當然也是主動,要說我被動,松坡當然也是被動。一死一生,乃見交情。我滇人對松坡之死,應該表示非常的哀悼。是非自有千秋公論,毀譽不屑計較一時。要知道雲南起義,乃全體雲南人民自立自做之事,這一點既然無人能夠推翻,那就大可放心了,何必還介介呢?」足見其器量之大,見地之超(滇中情事,外間雖多隔膜,但亦不乏批判明允之人,如延慶馬大中所著《大中華民國史》,其論蔡、唐曰:「唐承蔡後,整武經文,論唐之才或在蔡之下,而其器確在蔡之上也。」國中曾與兩公共事及留心大局者,亦多持同樣論調)。唐、蔡情義若此,中間偶有誤會,既同由於為公,終當渙然冰釋。觀乎唐及滇人,對蔡始終愛重,未嘗因為有被動讕言,少受影響。則蔡公九泉有知,聞此主動被動之說,亦必為之躊躇不安矣?蓋知人論世,要須綜覽平生,體會情境,方能把握大處,不流穿鑿。彼紛紛者之信口雌黃,亦徒見其枉用心機,毫無是處矣!

總之,真確實在之事,譬如四肢百骸之運行,但能正常不變,自然脈絡貫通,處處順理成章。虛偽捏誣之言,則如借用他人之衣履,任其精於彌縫,終必露肘削足,罅漏畢是。試觀上述論證,此理益覺顯然。夫護國大功也,主動美名也,如康(有為)之言曰:「我命梁啟超為之」。梁之言曰:「我命蔡鍔為之」。羅蘭夫人雲:「自由、自由,多少世人假汝之名以行。」湘綺先生云:「功名二字,害人最毒,即賢者當之,亦違卻本心。」康、梁且然,又何怪於絳灌輩之拔劍砍柱乎!

編者註:

白之瀚先生,護國首義時任唐繼堯的機要秘書,負責起草和翻譯電稿。護國首義後任雲南督軍署秘書長。本文節選自白之瀚先生的《雲南護國簡史》一書。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0期;民國9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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