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人的真精神

民國三十年國民黨雲南省黨部紀念抗戰三周年會議上講稿

李根源遺作 

各位先進:

在這抗戰進入第四個年頭開始的今天,諸位要我來講話,我沒有什麼準備,只好就我個人對抗戰三年的局勢,和今日在雲南看得到的幾點來講一講。

我們為什麼要抗戰?我想每一個不願做漢奸和不願做亡國奴的中華人民,都能夠明白解答這一個問題。抗戰是爭取中華民族的自由解放,也就是爭取整個國家的生存獨立和平等。生存自由獨立平等,是天賦給我們的人權,我們不想做人則已,想要做人,便得這樣的做去。所以簡括地說,我們今天抗戰則生,不抗戰則死。我們不抗戰則已,要抗戰,就要達到取得光榮的勝利為止,要取得整個的中華民族的自由解放,和整個的中華民國的生存獨立為止。

日本當發動侵略我國之初,曾大言不慚的說:「三個月內可以征服中國。」但結果怎麼樣?事實擺在面前,不必我們多說。我們整整打了三年,只覺得敵人的泥足,愈陷愈深,我們的勇力愈打愈強,他們真是奈何我們不得。我不是個樂觀論者,也不敢大言誇飾,諸位可以平心靜氣的想,把歐洲各國家的抗戰事實來和我們的抗戰事實比較,就可以明白我們的力量,實在不可厚非,我們的前途,實在光明而且偉大。波蘭、挪威、丹麥、荷蘭、比利時幾個國家,他們實在脆弱得不堪,他們經不起德國的一擊。他們不到幾個月,便好像「秋風吹落葉」般的給德國併吞了。是的,波蘭、挪威這許多小國,他們的土地和國家,不能和我們比較。這且不去談他,我們再看看法蘭西抵抗的力量又是怎麼樣?他同樣地不到幾個月工夫,也給德國擊敗了,非但擊敗,並且給德國繳械的軍隊有二十八師之多,給德國俘虜去的士兵,有百五十萬之眾,給德國沒收的軍械、軍器,可以配備八十多個師。這樣驚人的數字,在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回過頭來看看我們抗戰三年是怎麼樣?有沒有一營一連的軍隊給敵人繳械?有沒有一個官兵給敵人俘走?世間唯有事實勝於雄辯,我們敢說我們從抗戰到現在,可歌可泣的事,真是書不勝書。我們到現在,我們的將士,無時無刻不在英勇的抵抗著,無時無刻不準備著壯烈的犧牲。舉幾個例子來說:譬如守寶山城姚子青將軍的全營,與城共存亡,江陰要塞的迭攻不下;南口一役,給敵人以嚴重的打擊,使敵人償付最大的代價。這類的精神,都是歐洲人所及不來的。參與南口抗戰,就是我們雲南騰衝人王萬齡師長。又如八路軍平型關大捷,台儿莊的大捷,跟著湘北的全勝利,以及贛北的血戰,都得到勝利上最祟高的榮譽。這其間都有我們盧漢將軍率領著的滇軍健兒參與。還有我們滇軍在中條山英勇的戰績,也值得大書特書。敵人下著決心,經過好幾次的圍攻,結果還是一無進展。我們前後雖然犧牲了五萬餘的官兵,但是敵人的死傷,卻超出我們士兵死傷數三倍以上。這支軍隊的總司令曾萬鍾、軍長唐淮源、師長寸性奇、李雲龍等,都是我們雲南講武堂的學生,都能身先士卒,視死如歸。又如守潼關風陵渡的趙錫光師長,也能迭次血戰,絲毫不放敵人渡過黃河。這位趙師長,是保山人,也是講武堂出身的。這種精神,這種不屈不撓的精神,我無以名之,名之曰「中國的精神」。縮小一些說,也便是「雲南人的精神」。這種「中國的精神」,是歐洲人萬萬及不來的。

在抗戰三年中,這許多英勇的事跡,真是書不勝書,非但全國同胞有目共睹,就是全世界的人士,只要知道關心於中國的抗戰的,他們沒有一個不在國際間互相傳誦,用不著我們再說。就最近的戰績來講,襄樊之戰,張自忠將軍殺身成仁,為著抗戰而壯烈殉國。這種偉大壯烈的精神,真可以慟天地而泣鬼神。還有這次守蒼苔鎮的鍾毅師長,他抱著「雖餘一兵一卒決不以寸土讓敵」的決心,終於全師殉國,使敵人僅僅得到蒼苔鎮左右的一片焦土。這都是我們民族奮鬥史上的光榮燦爛的事跡,千載而下,還使人欽佩不止的。講起這位鍾師長,一方面使我欣慰,一方面也使我悼慟,因為鍾師長的出身,也是在我們講武堂起來的。在講武堂造就出來的軍事人材,固然不僅只是鍾毅師長能夠英勇抗戰,在前面我已舉出好幾位給諸位聽了。可是鍾師長這樣的慷慨就義,這樣的為國犧牲,卻使我有無限的悼惜。這許多我們且不講,總而言之,我們有一句話敢說:我們的抗戰,是英勇的,是壯烈的,雖剩一兵一卒,我們決不給敵人繳去我們的槍械,寧願犧牲,不願給敵人做俘虜。這種精神,你想歐洲各個抗戰國家,哪一個及得來呢?

有人說:「中國軍隊給敵人繳械而投降的,確是沒有,但中國人被敵人架走的,卻大有人在。汪兆銘就是最顯著的一個」這種話我是承認的。在中國四萬萬五千萬同胞中,像汪兆銘這一類甘心認賊作父的人妖,固然是有,可是邪氣總是敵不過正氣,除掉幾個利令智昏沒出息的出賣祖宗出賣子孫的狗彘,簡直不能算作中國人以外,誰還會提著他們呢?

在今日,由於國際有著很大的變化,軸心國在歐洲方面,好像躊躇滿志了,日本便也好像與有榮光似的,想趁著機會來一個「混水摸魚」,今天威脅安南,明天封鎖香港,雲南因為在國防上處有最重要的地位,因此謠言大興,形勢緊張,好像敵人快到雲南似的。其實哪有這樣便利?敵人想到雲南嗎?真的快到雲南了嗎?我們不必說旁的,只消提出兩點來論斷,便可明白敵人不會這樣的容易到雲南的。第一,從國際形勢來論,第二,就雲南的抗戰精神來說,就這兩點,便可明白敵人是輕易不會來到雲南的。

第一,就國際情勢說。德國和法國言和,法國投降了德國,今後的一切,當然要受德國的節制。希特勒天天在說:「我們需要殖民地」,安南是法國的殖民地,法國是受制於德國,日本要是占領安南,直接是在搶法國,間接卻在搶德國。在日本沒有得到軸心國的許可時,就容易對安南動手麼?日本雖然是全世界最愛討便宜的國家,可是要想不勞而獲的分希特勒的肥,卻是不甚容易。何況現在希特勒已經對日本發出聲明,請他對於法國的殖民地,不必過問。由此看來,他要占領安南,前途的阻礙力還多著哩!其次,再談香港。日本希圖奇取香港,英國雖無暇東顧,卻也不會把香港拱手讓人,美國也不會眼巴巴的看著香港讓日本占領去。假如日本希圖取道安南進攻緬印,實行其所渭「南進策」來獨霸東亞,那麼,他的困難和阻礙,定必感覺到意外的嚴重,更不能使他隨心所欲。我們不消說別的,單看今日美國在太平洋上的地位,一天一天的在加重,他們隨時隨地可以起來阻遏日本,制裁日本,使他動彈不得。這種種事實,已擺在我們面前,無從掩飾。因此敵閥想要通過安南,進而威脅雲南,這在目前不可能,即使可能,也不是三月五月的事。所以敵人目前離開雲南的路程還遠著哩!

第二,再拿我們雲南人的抗戰精神來說,也不容敵寇闖進雲南。諸位,我告訴你們,雲南人的抗戰精神,不自今日始,在歷史上早已「古已有之」的了。

光緒初年,越南事起,岑毓英、楊玉科、馮子材、劉永福諸位將帥,和法國人起而周旋,打下了宣光,又戰勝於諒山,追擊法軍直到距離河內只有八十多里的地方:那個時候,要是我們一鼓作氣,筆直南下,不誤於李鴻章之和議,那麼,……到現在也不致讓法國人這樣的附和日本,對我們老是不講信義,摧毀我們由滇越路運輸的軍火信約了。這一件偉大的戰績,還算是兩廣人和我們雲南人共同幹的。可是後來的岑毓英、楊玉科、蔣宗漢、徐聯魁、蔡標、丁槐、何秀林、吳永安、岑毓寶、馬柱、尉遲東曉、馬維騏、白金桂、覃修綱這幾位,卻全是雲南的將帥。直到現在,我們雲南的將領當中,不知還有多少的岑毓英、楊玉科、蔣宗漢、徐聯魁、丁槐,所以我們今日是絕對不怕敵寇來進攻,絕對不憂敵寇會闖得進雲南。岑毓英當時是雲貴總督,身膺邊疆重寄,擔負著守土之責,今天我們的龍主席,是滇、黔兩省的軍事領袖,其地位和那時的岑宮保相較,只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的龍主席。前天己經對人民表示過他個人的抗戰決心,說得很堅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們在這簡短的八個大字中,便可以証明我們雲南人是有著他的傳統精神,光明而又果敢,絕不會和日本鬼子妥協的。

雲南人不僅在遙遠的歷史上具有反抗強敵的精神,就是在締造共和革命運動中,也是曾經發揮了無限的光榮。後來護國之役、靖國之役,種種義舉,雲南人真是靡役不從,而且沒有一次不是充分地顯示出雲南人的堅毅和剛強來。「七七」的序幕戰一揭開,我們雲南人同仇敵愾的情緒,真是萬分的熱烈。龍主席首先表示擁護中央的抗戰建國政策,領導全雲南的同胞,把所有的人力財力貢獻給國家。盧漢將軍又領導著高蔭槐、安恩溥、張諸位師長徒步行軍到湖南、湖北、山東、江西,在魯南、鄂南、贛北創下了光榮不朽的戰績。不久,孫渡軍長又率領劉正富、魯道源所統轄的士兵相繼出去,在湖南、江西喋血鏖戰了兩年多,殲滅了敵寇成千累萬。在這種種紀錄上,都可以証明雲南人的精神是古今一致的。

統計起來,抗戰迄今,雲南先後出兵不下十五萬,槍械裝備都是雲南全省人民儉省節約自己備辦的。這不是我們雲南人對於抗戰建國這一個大題目之下,不一般的精誠意志的表現麼?所以,敵寇想要進攻雲南,我們可以乾脆說一句:「做不到!」、「簡直做不到!」假如來的活,我們雲南人必定能夠以最堅強的抵抗來答復他,驅逐他,包管你活生生的進來,燒成了灰出去。要占雲南,除非是做夢,何況龍主席和中央正在一心一德地實行全國一致的最高抗建國策。雲南是中國的一部分,又是中央最重要的後方,雲南有事,便是中央有事,中央軍和雲南軍共同作戰,敵人來便給他一個迎頭痛擊,這是必然的事。所以,現在我們不怕敵寇來進攻,只怕他不來進攻,要是來的時候,便可以看看我們抗戰的精神究竟是怎麼樣。這許多並不是因為我自己捧自己,這確實有過去的事實做根據,因此我才敢這樣說。

就我個人而論,年紀雖然已經六十二歲了,可是一談到抗戰,不知怎的,我的精神便會奮發起來。這種情形,自己覺得還不減當年獻身革命,辛亥重九在雲南起義時的那樣興奮。「八一三」事變一起,我在蘇州,於敵機不分晝夜地轟炸之下,還是奔走前線後方,貢獻抗戰將領以作戰之意見。同時進行著醫治傷兵、拯救難民、宣揚抗戰、組織民眾等等工作,一點也感不到疲勞,幾乎使我忘記是一個老頭子一般,自己覺得比年輕的人還要年輕些。首都撤退以後,我又遠去新疆,加緊地方與中央的聯系,一致團結御侮。後來因為患心臟病,才回來雲南休養。現在,身體己經復元了,更使我天天想著要為抗戰建國盡一分力。我敢向諸位說,我為著挽救吾人共同的中華民國,就是犧牲了我這條老命,也是在所不惜的。惟一的希望便是希望我全雲南的同胞,能夠在最高國策之下,依著民族至上、國家至上、軍事第一、勝利第一,的大原則,鞏固統一,加強團結,竭誠的擁護著我們的抗戰政府,希冀獲得最後的勝利,使我們的民族自由解放,我們的國家獨立生存。

最後,我不能不對諸位說一句。最近,敵寇又在大放其空氣,進行其所謂「和平攻勢」了。街頭巷尾,和平空氣又濃厚起來了。當然,兩國之間,有戰必有和,可是我們這回抗戰建國,卻與普通情形不同。敵寇一天不停止其侵略行動,一天不撤回他的兵,恢復我們領土的完整,我們便無和之可言。所以我今天要再三叮囑諸位,就是要大家切實的誓以忠誠團結擁護我們的抗戰國策。必須如此,我們神聖的抗戰,才能獲得最後勝利,必須如此,我們建國的大業,才能圓滿到達。

一九四一年七月七日

(本文選自李希泌編《新編曲石文錄》,雲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


【文本解讀】

李根源參與了中國近現代史上的許多重大歷史事件,並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發揮過較大作用。他在這些事件中表現出的卓異不凡的品格、膽略和才智,使他成為名重天下的雲南人。他的道德、事功、文釆都堪稱近代滇人翹楚。楚圖南稱他為「有為有守切時望,亦文亦武勝匹儔」的「鄉賢典範」。繆云台評價他是「吾滇近代鄉先賢中最值得敬佩之一人」。他在現代雲南學術研究和文化建設方面,也作出了突出貢獻。

李根源品性高潔,才華富贍,學養深厚,恭敬桑梓,所以他能對雲南歷史、雲南文化和雲南人物所包含和體現的思想價值進行深邃的思考,揭示出其內在本質。該文作於一九四一年,是在國民黨雲南省黨部紀念抗戰三週年會上的演講稿。在文中,他回顧了近代以來雲南在反抗外來侵略與締造共和運動中的優異表現,指出雲南人之所以能在中法戰爭、重九起義、護國運動、台兒莊戰役等重大歷史事件中走在全國前列,原因在於雲南人有一種「真精神」。這種精神,可以歸結為三個方面:一是追求自由光明,反抗強暴的精神;二是堅毅剛強,不屈不撓的精神;三是精誠團結,奮發向上的精神。他號召雲南人民繼承和發揚這些精神,堅持「神聖的抗戰」,「使我們的民族自由解放,我們的國家獨立生存」。李根源所揭示的這些寶貴精神,對雲南人而言,具有永恆的價值。

他說:「生存自由獨立平等,是天賦給我們的人權,我們不想做人則已,想要做人,便得這樣的做去。」這吸收了自英國政治學家約翰.洛克、美國《獨立宣言》、法國《人權宣言》以來的思想,強調了生存、自由、獨立、平等等權利的神聖性、崇高性和不可讓渡、不可剝奪性。

在總結近代以來的雲南歷史和抗戰三周年的經驗基礎上概括出的「雲南人的真精神」,對於鼓舞滇人堅持抗戰決心,爭取國家民族獨立自由方面起了積極作用。而他誓與國家民族共存亡的錚錚誓言,擲地作金石聲,讓人油然而生敬意。

編者註:

李根源,雲南騰衝人,我國近現代著名政治家和學者。首批加入同盟會。創辦雲南陸軍講武堂,參加過雲南重九起義、護國運動、護法運動,歷任山西省長、農商總長、代理國務總理,反對曹錕賄選總統。歷任軍政要職,對故鄉懷有深厚感情,他征集和編纂《永昌府文征》一百三十六卷,全書約五百萬字,形式兼具詩文紀傳諸體,是滇西文獻的集大成之作。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0期;民國9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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