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海茶廠的故事──李拂一與范和鈞

作者/李路 

二○一○年十月十日、台灣雲南同鄉會唐女士告之,李拂一老先生於九月以一百一十歲高壽駕鶴西去。在雲南近現代茶葉發展歷史中佛海茶廠(現海茶廠)有著重要的地位,我們過去僅知道范和鈞先生是佛海茶廠的創始人,而李拂一先生在其中的巨大作用基本不為人所知。這段塵封的歷史我偶然有幸得以知曉,今年六月,在台灣未見李老甚為遺憾!今後我將陸續把這些感人的故事告訴人們,謹此表示家鄉人們對李拂一老先生這段歷史的一個敬意,並與此告慰他的在天之靈。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六日民國政府中茶公司與時任雲南經濟委員會主任兼富滇新銀行行長繆雲台商定合資成立了雲南中國茶葉貿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省茶司」)。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春,省茶司委派範和鈞、張石城兩人對佛海進行考察,並最終于民國二十九年(一九四○年)春決定正式成立佛海實驗茶廠。

一、前往佛海考察的起因

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一月,省茶司委派馮紹裘等籌建順寧實驗茶廠並擔任廠長。當年即試制成功「滇紅」約二十五噸,即用沱茶簍裝運香港,然後改裝木箱鋁罐出口。順寧茶廠的前景一片光明。此時,正是集中人力、財力、物力加快發展的大好時機,為何還要派范和鈞、張石城兩人對佛海進行考察並成立佛海實驗茶廠呢?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在台灣的李拂一先生應劉獻廷先生之約寫了一篇《佛海茶業與邊貿》。文中有這樣一段敘述「民國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十月經高棉、西貢、清化、河內返滇復命。在昆明晤經濟部長壽景偉(筆者注:經濟部長一職有誤,時任職為經濟部商業司司長、中茶公司總經理),談及抗戰物資缺乏,美方要我方提供桐油、綠茶等保證,方允供給我方需要物資,因建議經濟部派專家到佛海設廠制茶,以作易貨之資。……我並草有一篇《佛海茶業概況》交壽部長研究,並刊載當時在昆明出版之《教育與科學》雜志,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五月經濟部採納我的建議,乃派中國茶葉名人范和鈞率領一批專家到佛海成立中茶公司佛海茶廠。

那麼李拂一先生的《佛海茶葉概況》究竟是一篇怎樣的文章,能夠打動中茶公司,使其決定派員到邊陲佛海進行考察呢?終于找到了那一篇文章,拜讀完李先生七十年前「盡一日之為,就記憶所及者為之」的大作後,不禁為他驚人的記憶、精闢的分析而深感震動。李先生《佛海茶業概況》的報告共分八個部份:一序論;二產區及產量;三品質;四制法與包裝;五運輸及運費;六茶葉價格;七出口數量及稅捐負擔;八結論。全文約八千字,考察週密、細致,內容全面翔實、利弊分析客觀。結論得出:「佛海茶葉茶價低廉,若制為紅茶,連包裝運費在內,估計每磅當不超過四分之一盾之價格,亦即印、錫紅茶售價之半。即僅就向南洋一帶而論,當又獲得新暢銷。若再能運銷歐美,則前途之發展大為不可限量。」「以部分精制綠茶與紅茶雙管齊下,開闢新的銷路。」「由政府金融機關在印緬辦理押匯,以避免印商之操縱。」等等精論,對中茶公司的選擇和范和鈞先生的考察都起到了決定性影響,這才有了佛海茶廠的後話,可以這樣說李拂一先生是佛海茶廠的催生婆。

二、為什麼要向西行

一九三九年四月一日晨,范和鈞等人分乘兩車由昆明出發,向西行走滇緬公路到仰光進佛海。從省城昆明到佛海,最快捷的路就是昆洛公路。即由昆明經玉溪、元江、普洱(今已改叫寧洱)、思茅(今已改叫普洱)、景洪(原車裡)、勐海(原佛海),止于中緬邊境的打洛,初建時全長八六六公里。扣除猛海至打洛的八○公里,從昆明到佛海全長七八六公里。在今天修建了高等級公路的情況下,一天可驅車趕到。但一九三九年四月,范和鈞和張石誠到佛海卻是取道滇緬公路西行。從昆明向西,經楚雄、下關、保山、芒市到畹町,當時此路全程長九五九‧四公裡。從畹町進入緬甸木姐到臘戍一八○公裡。如乘車向東行六百多公裡,即可到緬甸景棟,從孟拉進入打洛,再到佛海。全程一七○○多公裡,需耗時十一、二天左右。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南轅西轍呢?難道范和鈞與張石誠此行還有其它的目的嗎?答案很簡單,也有、也沒有。之所以這樣走,主要是由于當時雲南的交通條件決定的,但確有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要在緬甸仰光會唔李拂一先生。

一九八八年,范和鈞先生為紀念雲南省茶葉進出口公司成立五十週年而寫的一篇《創辦佛海茶廠的回憶》文章中,對這一段行程是這樣描寫的:「一九三九年春,我偕同張石誠先生,由昆明啟程,取道滇緬公路,經芒市、臘戌進入緬甸,搭汽車經景棟繞道西雙版納抵達佛海。」《雲南省茶葉進出口公司志》中,對這一段行程是這樣描寫的:「一九三九年春,范氏偕同張石誠先生由昆明出發,經滇緬公路,繞道緬甸臘戌,搭汽車至景棟,再步行進入雲南打洛。」二者都隱去了在仰光極重要的一段。迄今為止,不知誤導了多少人。但歷史的真相卻不是這樣!

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三日,省茶司經理鄭鶴春給在印度加爾各答的李拂一發出了電報:「李拂一兄,公司在佛海設茶廠,請范和鈞兄飛仰光,轉佛海籌畫,務祈至仰會同前往。鶴春。」三月二十七日,李拂一接電後回函:「二十五日晚接兄二十三日由昆明發來一件電報,文曰:……。當即函仰光轉代理處十九條街六十一號,啟x公司鄭崇英君就近打探范先生到仰光消息,電即通知。弟在此一面進行辦理護照等及其它相應手續。不過今年茶事頗多糾紛,十八盾半一包已成之盤,買主僅收去三千包即聲言退盤。現正交涉中,或許會到與買主涉洽地步。這幾天正是最吃緊的日子,買主又不交貨款,押借又一時無路,萬一弟實無法脫身之時,當分電其他各地照拂范先生到佛海。一俟此間事稍可鬆一口氣之時,即當赴佛海聽候范兄驅策也。……」

一九三九年四月一日晨,范和鈞等人分乘兩車由昆明出發。一九三九年四月四日,鄭鶴春給在印度加爾各答的李拂一又發出了一封信函:「拂一兄鑒:三月二十七日手書,范和鈞兄已於本月一日赴仰轉佛,盼兄速與面洽。仰光中行經理離昆已久,承囑之事當與昆行洽商,結果如何容再詳告。台端如能早日赴佛、廠務前途至臻順利。」顯見李拂一對佛海茶廠創建之重要。一九三九年四月四日,范、張離開下關,進入滇緬公路西線。

四月七日,范、張二人的車過芒市後,直奔遮放。晚飯後,乘夜車過畹町進入緬甸。八日下午,到達臘戌。九日乘緬甸大車南行,十日下午三時,到達仰光。

三、在仰光的日子

范和鈞和張石誠於四月十日下午到達仰光。一九三九年初,隨著祖國抗戰形勢的惡化,淪陷區不斷擴大,激起了僑胞的憤怒,緬甸華僑組織了「叱合唱團」,加強宣傳抗日救國。把抗日救亡運動推向前進。他們編輯出版《叱歌曲集》 (當時駐緬甸總領事榮寶澄為歌集題寫了書名),收集了冼星海等創作的抗戰歌曲數十首,分發給緬甸各地的華僑學校和社團。一九三九年三月底,首次在仰光郊區「柔柔美里虎」 (銀禧大廈)舉行的贊助中國紅十字會救濟祖國災民的晚會上,「叱合唱團」演唱了冼星海的《流民三千萬》、聶耳的《告別南洋》、黃自的《旗正飄飄》等抗日歌曲,博得了觀眾的熱烈掌聲。日寇侵佔廈門鼓浪嶼後,矛頭對著華南的廣東和港澳,激起南洋僑胞的更大的愛國熱忱,紛紛起來抵制日貨,捐資支持祖國抗戰。在一些愛國僑領和進步人士的牽頭和廣大愛國僑胞的支持下,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抗日救國的熱潮。他們利用「一二八」、「九一八」、「七七」、「八一三」、「五四」、「一二九」等紀念日,舉行了各種形式的活動。 在緬甸首都仰光,店員與青年學生發起「義賣募捐」活動。長蛇似的遊行隊伍,推著裝滿從各商店募捐來的日用品的大車子,沿街歌唱叫賣,挨家挨戶勸捐。不僅愛國僑胞踴躍捐獻,連同情我國抗日的緬人、印人、歐洲人都紛紛解囊相助。晚上,合唱團舉行募捐演出。演唱的歌曲有:冼星海的《流民三千萬》和《救國軍歌》,黃自的《抗敵歌》,夏之秋的《歌八百壯士》和《思鄉曲》,何安東的《全國總動員》和《奮起救國》,賀綠汀的《心頭恨》、《塞克詞》和《保家鄉》,張曙的《盧溝橋 (問答)》 (田漢詞)等等。

范和鈞和張石誠於在仰光,深切感受了海外高漲的抗日氛圍。一晃已一個星期,還未見到李拂一。三月二十三日,李拂一已知道范、張二人赴仰光,那麼他此時還在幹嘛?原來,天有不測風雲,李拂一公司的八百餘包藏銷緊茶在印度加爾各答遭受大火焚毀了。不得不繼續留印處理後事。

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日,是范和鈞和李拂一第一次會面。從此他們人生的一段經歷就與佛海茶廠、佛海服務社交織在一起。李拂一更未料到他竟伴隨佛海茶廠的興衰走完了全程,比范和鈞走得更長,走得更遠!

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二日晚,范和鈞在李拂一的陪同下與興文銀行的聶敘倫先生作了一番長談,使他對佛海貨幣問題有了進一步了解。從四月一日出發已過去二十來天,范、李已會合,該往佛海去了嗎?還早,事情還有變化。在仰光又待了一個星期後,四月底,范和鈞和張石誠離開仰光,五月一日到了景棟。景棟,位于緬甸撣邦東北部撣邦山脈之中,屬金三角的中心地帶,是緬甸最邊遠的城鎮之一,也很可能是撣邦最美麗的城市,被稱為佛塔之城。

此時,李拂一在何處呢?他還是沒有一同前往景棟!真是意外。五月十日,他給鄭鶴春發了一函,說明了原因。

萼先生賜鑒:

日前由加爾各答轉下四月四日大札。知悉一切。范和鈞廠長經於仰光晤談,上月尾轉往景棟。弟原擬手續稍稍清理,即趕往景棟伴送入佛海。不料意外之中又有意外,不克扣期趕赴。昨經電請范廠長先行,並電囑舍間派人馬護送前去。一俟此間手續就緒,約一、二日後即可離仰赴佛以供驅策也。中國銀行經理陳長桐先生由香港返抵仰光承蒙壽司長紹介,聞昆行亦也函來,現已辦押匯二期。無任感謝。

敬請勳安

                     弟李拂一 敬上  仰光

中華民國二十八年五月十日

這是一封十分重要的信函。從李拂一的這封信函看,范和鈞和張石誠應該終於啟程去佛海了。但是,還是沒有。范、張兩人在景棟還又住了近二十天!終於,還是在李拂一的陪同下于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到達了佛海,結束了長達五十七天的旅程。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在李拂一先生的陪同下范和鈞和張石誠到達佛海。接待他們的除時任佛海縣教育局長和省立佛海簡易師範校長的李拂一先生外,還有時任佛海縣建設局局長、佛海縣商會會長的週丕儒先生。在李拂一和週丕儒的陪同下,范、張二人還看了一些私人茶莊和「佛海茶葉聯合貿易公司」。在其後的半年中,張石誠和范和鈞對佛海及其週邊茶山進行了大量實地考察,並開展了茶廠初期創建工作,還試製、生產了不少紅、綠、白茶。

一九三九年冬,結束了長達半年在佛海的考察、創建後,范和鈞回到了昆明。省茶司董事長繆雲台先生在昆明華山西路私宅設宴款待,作陪的還有省茶司經理鄭鶴春先生(代表中茶公司)。范、詳盡匯報了佛海考察情況。佛海雖距省城昆明偏遠,但距南洋一帶從緬、泰出境極為便利,加上資源充裕、質量優質和佛海社會經濟條件足以值得投資建設一現代茶企業。中茶公司與省茶司遂決定在佛海建立茶廠,並決定范和鈞任廠長。至此,李拂一先生的建議得到採納、落實。

歷史雖然過去近七十年,但這些信函卻為我們豐富、生動、真實地展示了那個歷史時期,滇緬公路的情況以及緬甸景棟和佛海一帶的社會民情和經濟狀況。這些珍貴的歷史資料還是第一次發表。它揭示的歷史真相關系到一個人,這就是李拂一先生。他的故事將帶你走進另一段歷史,但范、張二人的西行已經揭開了這個序幕!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0期;民國9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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