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地晨暾鳳嶺豐碑──李生莊先生紀念碑記

作者/劉春明 

飛來彩鳳是何年?獨領風騷在極邊;

一腔熱血播故土,晨暾冉冉照螂川。

舉目喜看新文化,桑梓大地換新顏;

鳳兮鳳兮何處去?留下豐碑在南山。

發生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故事,總讓人們記憶猶新,難以忘懷。且把這首詩作個開端,讓我們沿著「鳳嶺豐碑」的線索去回思那段動人的故事。二十年前,經過六十八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的傾心努力,終於實現了他們最為神聖的心願──在騰衝來鳳山上為他們敬愛的校長李生莊先生建了一座紀念碑。這在騰衝歷史上可是從未有過的先例。

紀念碑建在來鳳山東北麓,占地約一畝,碑體為花崗岩結構。主碑正面書有「李生莊校長紀念碑」八個大字,碑頂刻有「晨暾」二字,碑柱上書有一副對聯云:

桃李栽大地;鯤鵬奮遙天。

碑體背面是尹文和先生撰寫的《李生莊紀念碑記》,真實記述了生莊先生的生平事略。碑頂刻有「鐘聲」二字,柱聯為:

邊疆教育楷模;民族文化先聲。

碑座正面是「騰越簡師校歌」,背面是《李生莊紀念碑重修碑記》。紀念碑構建在一個正方體的基座上,四周石欄古樸大方。石欄上刻有校史和師生詩文。四周蒼松翠柏,豐碑掩映其間,呈現一脈情深意濃、無限景仰的氣氛。一位校長,得此殊榮,實屬難得。

李生莊先生於一九○四年一月十一日出生在騰衝和順,自幼在本村小學就讀,並受到好的家庭教育。一九二一年入雲南省立中學。一九二五年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南京東南大學,專攻西洋哲學,並在蘇州章太炎處研讀經史。

一九二八年返昆,在昆華中學任教,並兼任雲南《民眾日報》副主編,利用報刊積極宣傳進步思想。

一九三○年,隨父親李曰垓赴騰並任督辦公署祕書,兼任和順圖書館館長。此時騰沖社會意識陳腐,封建傳統思想濃厚,文化教育比較落後。生莊先生從文化教育著手,一九三一年首創女子中學,為騰衝女性開創了一個求知的平台,並與封建勢力展開了激烈的鬥爭。一九三五年春,經省教育廳批准,又在騰衝開辦了雲南省立騰越簡易師範學校,重點培養邊地貧困學生及少數民族子弟,為邊疆教育事業輸送師資人才。在騰期間,為宣傳新思想、新文化,適應抗戰的需要,先生會同地方上有識之士,主辦《騰越日報》和《晨暾》期刊,撰寫和發表了諸多重要文章。如《戰時的教化問題》、《邊地教育之我見》、《滇緬交通線向題》、《穩穩把住人生的舵》、《七.七兩周年紀念》以及多篇抗戰《宣言》、《通電》、《告民眾書》等。這些文章,旗幟鮮明地揭露了日寇的侵略罪行和當時社會的許多弊端。

李生莊不僅提出了諸多社會改革的觀點和具體實施的方案,並以自身行止和人格給人們做出了表率。先生言必行、行必果,以崇高的奉獻精神,刻苦的工作作風,真誠博愛的優秀品格,贏得了邊地人民的擁護和眾多學子的崇敬和信任。

這裡要特別提出的是,李生莊先生的教育理念中,融入了一種超常的人性化教育觀,徹底告辭了幾千年來「師道尊嚴」的等級觀念。先生施教「以人為本」、「以仁為善」,視學生以「唯親」、「唯愛」、「唯敬」,他尊重學生的人格,在師生的關係中鑄就一座誠信的交流平台,最大限度地調動學生的主動性和積極性。這就是生莊先生教育觀的偉大之處和施教的成功所在。生莊先生辦學不為名不圖利,一心為社會培養人才。其個人的物質生活極為儉樸,而將節約出來的工資用於支持貧困學生入學。先生的辦學精神不僅感化了學生,同時也感昭了社會。社會各階層紛紛捐資支持辦學,不僅解決了貧困學生學習與食宿之費用,而且還勻出經費開辦《騰越日報》和《晨暾》刊物。將學校教育與社會教育緊密結合,這就是李生莊教育思想和施教方略的成功所在。

一九三九年冬,生莊先生奉調省廳任職的消息傳來,一時引起騰沖社會不小的反響。簡師眾多在校學生,一時像幼兒失去母親哭聲唏唏,淚水漣漣。這決不是一般的兒女之情,而是一種新型的師生情誼在撞擊,在感昭。

生莊先生起程赴昆前夕,《騰越日報》發表了許多社會人士情深義重的送別詩文,接踵而來的是社會各界的歡送會、告別會、演講會、謝師會等,場面十分感人。這里僅舉一首簡師學生的送別詩:

你揮起鐵的手膀,開拓著邊荒;

你把種子播在這不生一草的原野上,

這種子,出了芽,長成幹,

全賴你慈母般的愛護,和你賜給他們雨露朝陽。

大地蒙了黑暗,倭狗遍地瘋狂,

你為了民族,為了大眾,

你得離開我們,去完成更大的使命;

用你拓荒的鐵膀,去譜寫新的篇章。

請你放心去罷!不必顧慮我們;

我們雖暫失了慈母,暫失了路燈,

我們會摸索、掙扎、決不消沉!

我們將仰著頭、挺著胸,

向著你給我們開辟的大道前進!

生莊先生起程的當天早晨,一路排滿了歡送的隊伍和人群。簡師的學生們,一直把他們的校長送到幾公里以外的玉璧坡,直至芹菜塘,還不愿離去。此情此景,感人肺腑,生莊先生更是刻骨銘心。讓我們再翻開生莊先生那篇蕩人心扉的詩篇吧:

平生不流淚,流淚為諸生;相處三年半,怡然一家人。

精神相感召,授業系真誠;諸生親近我,我更愛諸生。

世路多折磨,勞燕東西分;此心非鐵石,能不動衷情?

怕嘗惜別味,溫語告諸生;不必來送我,免卻煩惱恨。

諸生不解事,依然送我行;我見諸生來,熱淚生於心。

陰雲漫天際,苦雨亦淋淋;默對東郊外,苦臉笑相迎:

汝等歸去也!強笑促諸生;隊列向東去,不聽我所云。

玉璧坡前草,青青離別情;諸生求告語,請留最後訓。

離別千古恨,尚復作何云?我知不必說,說必感吾心。

諸生不听我,鵠候情殷殷;一筆冤孽債,索要苦頻頻。

我心實憐楚,未語淚先淋;往日作訓示,諄諄亦欣欣。

今日對諸生,兩眼淚淋淋;噎噎喉已哽,一語一抽聲;

怕見爾等面,爾等偏來臨;有語早說盡,今實無可云。

爾等若有志,奮起赴前程;後會終有期,天涯可追尋。

吾言既至此,嗚咽不成聲;腳下一泓水,凜冽冷可清。

水中照吾影,影復戀吾形;轉念今古事,離別本常情。

爾等歸去矣!我亦登遠程。隊形仍未動,依依一字橫。

平常兒女態,纏繞吾師生;羞煞男兒志,學做斷腸人。

玉璧坡頭路,蜿蜒向上升;山頭屢回顧,綠樹落荒城。

天高山路遠,鵬程任縱橫;忍下柔情淚,舉步作長征。

做人須有志,寄語勖諸生。

這首充滿人情味的詩作,曾在當時的《騰越日報》上發表,它撥動了多少人內心深處的琴弦,奏響了一曲曲社會和諧之音。這是生莊先生離騰後最後發表的作品,想不到它竟是一篇永別遺言,也是眾學子刻骨銘心的經典。

今天,諸多學子均已離開人世,僅僅健在的幾位近百歲的老人,卻仍然思念他們的「慈母」李生莊先生,還想為他做點什么有益的事。在各方人士的大力支持下,終於在二○○七年秋正式出版了李生莊紀念集《邊地晨暾》,以表他們的懷念之情。

邊地晨暾,鳳嶺豐碑,您永遠激勵著世世代代的騰衝人!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0期;民國9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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