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孤軍之回憶

作者/李開和 

山河變色

余出生於平凡家庭。居於雲南省梁河縣,平山鄉,板廠村,是個非常純樸的小村莊,以當時那個地域的人來說,算是一個與外界接觸頻繁的村落。全村二十幾戶人家(一九五一年)都是漢族,村中李姓是望族,其次是楊氏、鄧氏、潘氏、馮氏、劉氏等。距離邊防重鎮「騰衝」近在咫尺,亦是古絲路進入緬甸的交通要道,在西漢時是屬於「南夷道」系統。元代馬可波羅由大都(北京)循驛路經川南會理鹽源一帶至今昆明;再西行經大理、保山梁河至緬甸。從緬甸再轉回時;係經由今紅河州北上到昆明,由召通過鎮雄至宜賓,再回北京。

梁河,自西漢地屬益州不書縣,明、清實施土司(南甸宣撫司),至今已有二千多年的歷史,歷經滄桑,形成:漢族、傣(擺夷)族、景頗(山頭)族、阿昌族、德昂族、傈僳族、瓦(阿卡)族等多民族雜居地域。這些勤勞勇敢的各種民族,在長期歷史的進程中,多是無知無識、懵懵懂懂,但也相互學習、彼此通融,共同勞動,創造了這個地區的歷史,由於歷代封建統制階級壓迫政策,實行殘酷的剝削,使各民族經濟成長處於停滯落後狀態。

一九四九年民國三十八年九月二十九日,中共御用各種團體,舉行「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通過「共同綱領」,(全文包括序言及總綱,政權機關、軍事制度、經濟政策、文化教育政策、民族政策、外交政策等七章共十六條)。十月一日在北平正式建國,年底昆明政局變化,雲南省主席盧漢擁共。一夕之間,全雲南籠罩在腥風血雨清算鬥爭中,打倒土豪劣紳,窮人翻身之口號不絕於耳,多少無辜善良百姓被關被審,有部分甚至被拖去槍殺,強烈誰行「土改」工作,兩年時間,全中國五億人口中,已有四億人經歷「土改」之痛。一九五○年民國三十九年冬(農曆十一月十三日),哥哥結婚時,輕木林寺張成凱先生前來參加婚禮喜宴,翌日清晨,十數名民兵,荷槍實彈,把張君從我家押走,不到兩月時間,張君就遭到槍殺的悲慘命運,今日憶之不勝唏噓。

板廠雖是土司管轄村寨,全是漢人居住,上級縣太爺即是赫赫有名的龔氏傣族(南甸土司)。在中共民族政策制度下,其清算、鬥爭不如騰衝地區殘酷,對地主實行「掃地出門」的方針,及沒收土地、財物、衣物牲口等仍不可免,像我們這種環境的家庭彼此都有逃難的準備,計畫遷居緬甸。就連末代土司龔統政也率領部分部隊至緬北打游擊。

一九五一年民國四十年四月(農曆),家中亦多次研商,準備往緬甸遷居,初步決定我與哥哥和六叔公先行離家。

亡命天涯

一九五一年民國四十年初,梁河境內居民,與騰衝縣民一樣,家庭生活稍微好一點者(事實上這裡的人只有少數是溫飽,絕大多數是貧民戶、既無黃金,亦無白銀,儘是些莊稼苦力所得,除一些農作物及牲口外,幾乎沒有任何資產,「貧瘠」還是「貧瘠」,)一窩峰地都往緬甸逃命。這些人有的加入反共救國軍,有的趕馬做生意,也有部份進入緬甸華人村成為當地居民,最幸運的是躲過緬政府搜刮仍能在城市開店經商營業者,最不幸運的是中途慘遭強盜打劫或不明災難意外客死他鄉者。

在我的記憶裡應是一九五一年民國四十年四月十七日,這一天雖不是死別卻是生離。早在數天前,全家研商議決我與哥哥跟六叔公家一起逃往緬甸遷移做準備,這件事還不能任意喧嚷,以免徒增麻煩,一切生活起居作息如往常一樣正常。哥哥結婚不到半年,尚是新婚燕爾階段,且嫂嫂懷孕在身,這種決定做妻子的難免痛在心底,又不能開口阻止,更別說力挽狂瀾了。記得出發前三天我陪嫂嫂回她娘家,嫂子向其家人說明原委後,只見她們母女哭成一團,此情此景,任何一個有人性的人都會傷心難過。當晚媽媽特別準備一頓豐富的晚餐,這真是名副其實的最後晚餐,所有人都沒有什麼胃口,這樣一別懵懵懂懂就過去了四十年,直到一九九一年民國八十年十一月五日才回到家鄉,然而母親已早就步入九泉之下。逃亡期間有兩件事在我的腦海裡始終無法忘懷;一是我們住在瓏川的時候,有個不知名的老先生,偽裝成挑夫,挑著一對籮筐,前來跪地求情,要我們一定要帶他走,這位先生是遭到整肅從牢房裡挖地洞逃出來的,他們三、四人約好,逃出地洞後待到齊一起出發,不料待他竄出地洞後已不見其他人影,真是鳥遇獵槍嗚各自東西飛。據老人告知,他是將自己身上所穿的一件新衣向路人換了一套破衣服及挑籮前來投靠我們。另一件事是;有一天我們經過了一個重要關口,那裡有共軍駐守,避免共軍起疑,就將一伙最小的我和橫樑子的劉常然偽裝成當地兒童,頭戴斗笠,身背洞帕(袋子)離隊隨行,差距若百十公尺,亦步亦趨緊盯前面隊伍,既怕跟丟,又怕被共軍識破,雖不如電影最刺激情節,以當時小小年紀又從未出過遠門的我們來說,卻是一個成功的冒險。

瓏川至章鳳須經過一段最險惡、土匪最猖獗的大山,我們人單勢薄,只有等待時機,三日過後見到鄉親羅家馬幫經過,我們迅速備妥騾馬,與羅家馬幫、七八十匹騾馬、數十名人員,加上保鏢,浩浩蕩蕩安全抵達章鳳,章鳳距離緬甸木姐約略一日行程,次日我們即抵達中緬邊界瑞麗,當晚天黑渡瑞麗江(又稱龍江),人員乘竹筏,馬匹涉水。上岸後即在離岸不遠處紮營,木姐早年為英國屬地,有汽車洋房(鐵皮屋)自來水等,距抗日戰爭結束僅五年的時間,還有免費看診的醫院,夜晚燈(汽、煤)火明亮,我在這裡第一次看到汽車,第一次喝到咖啡牛奶,從窮鄉僻壤來的我,真是大開眼界。記得在木姐時曾住一姓金的擺夷家裡,金擺夷很健談,吸食鴉片,與六叔公志同道合,六叔公的擺夷話雖然有些生硬,但他們談得滿投機的。金太太年約五十歲,和藹可親,僅么女與之同住,每晨母女兩人均到市場賣雜貨糖果等,因此我住在這裡的時候,每天早上都幫她們推車至市場,晚間又推回來,一天賺取微薄的五毛零用錢,好景不長,木姐住約月餘時間,緬甸警察檢查甚嚴,無證件者很多人被捉被關,我們只好另行遷往距離當陽數十公里的棒乃居住。這裡全是華人村,風俗、習慣、語言與家鄉完全一致,我亦有機會繼續上學讀書。很不幸,風雨不測,一夕之間,晴天霹靂,茂芳、茂學兩叔叔與友人前往附近瑞磨山市街添購牲口,被土匪盯上,當他們行至山區,三人被土匪槍殺,噩耗傳至棒乃時,每個人都籠罩在愁雲慘霧裡,哥哥與六叔公前往出事地點處理善後,我與茂蘭叔叔留守,茂蘭叔叔因傷心過度,一病不起,臥床二月,骨瘦如柴,舉止言行有如幼童,又無藥物醫治,一眛以鴉片治百病,染上毒癮,從此一厥不振,聰明有為的青年,這一病雖未奪走他的生命,卻把他的意志消失殆盡,憶之不甚悲傷。

異域從軍

一九五三年民國四十二年夏天,中緬二次決戰後,烽火再起,緬軍全力圍剿中國孤軍,緬北僑居村寨被燒掠一空、駐守緬北一帶滇緬游擊隊陸續向泰緬邊界猛撒地區集中,百姓亦只好跟著逃離,我亦是如此,帶著簡單行李,一路走到猛撒,猛撒號稱滇邊叢林中的反共抗俄學校。這裡是專責調訓滇游各縱隊、支隊、大隊以下之班、排(分隊)以上軍政幹部與獨立支(中)隊之各級幹部分批赴猛撒該校軍官大隊,軍事隊、學生大隊與特種班隊、行政隊等和外籍學生隊,而這些班隊,卻以軍官、學生為主,學員來自滇游各單位重要幹部,學生則徵調自各部隊士兵及新招慕之學生,教育訓練為期三個月共訓練五期。第一期至第三期,其訓練校址在猛撒,四至五期訓練校址位於緬泰邊區蚌八菁叢林裡,每期招訓二千餘人。其訓練宗旨在灌輸反共意識、軍事和政治的戰鬥技術,要求堪稱嚴格,每日清晨、黃昏歌聲口號響徹雲霄,記得當時克難的校門兩付精神標語:「安危他日終須仗、甘苦來時要共嘗」。其次民運四條也張貼在竹籬牆壁四周;一、吃人家所不能吃的苦,二、忍人家所不能忍的氣,三、負人家所不能負的責,四、冒人家所不能冒的險。校長是東南亞反共聯盟總指揮官李彌將軍擔任,學校教官百分九十均專機由台灣派來。猛撒建有野戰機場提供台灣C四六七野戰飛機載運,每週定期飛二至三航次,有時亦租派復興航空水陸兩用機飛行。

我的單位是特務團胡錦然部,律屬於第三軍,居住猛撒時間不長。一九五三年,民國四十二年底,即開往緬南洋子地區。沿途走約兩個月的時間,這一段行程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回憶,走走停停,日以繼夜,長途跋涉,整個特務團胡錦然部約百人,經由崇山峻嶺,向南挺進,一路古樹參天,窮山惡水,到處潛伏著毒蛇猛獸,沒有人家,走約四、五天才依稀見到山頂上崩籠土著居民。餓了便啃飯糰(這是每個人清晨出發前隨身攜帶的簡易便當),沒有鹽和菜,渴了便低頭就近吸飲河中石縫澗水。從早到黃昏,爬山下坡,一天要走幾十公里,有時一條河,來來回回要穿越十餘次,鞋子、褲子、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腿跨部位紅腫難耐,又缺乏藥物治療,萬一得了瘧疾傷寒,必死無疑。記得有一次,吃了半粒袖子,走到河中低頭痛飲,不料爬坡時肚子哇哇作嗚,不多時上吐下瀉,面色蒼白,倖賴一四川同僚,泡了一碗石灰水,要我一飲而光,也許上蒼疼惜,遇到救命恩人,老天爺沒有把我這條小命奪走,否則客死異地深山,骨骸留置何處,我李氏又增加了一個孤魂野鬼。走約兩個多月,已抵達洋子地區,是日下午三點多,準備進入村莊住宿,不料緬軍情報真靈,也許部隊中潛伏匪諜人員,兩架野馬式戰機低飛轟炸,小小年紀的我蜷縮在一棵大樹下,一枚炸彈落下,我雖未受傷,相距不到五公尺處一彭姓士兵頭部中彈,倒臥血泊中,不停哀嚎,又無醫生,只有做簡單急救處理後,向軍部後送。同年夏經過中、美、緬、泰四國會議,協議由我國下令孤軍徹退至台灣,十一月八日,第一批駐守在緬泰邊界的部隊,從緬甸大奇力,扛著青天白日的國旗,浩浩蕩蕩成三路縱隊進入泰國清邁機場,搭乘中華民國C-46軍機回台灣。我們緬南第三軍是一九五四年民國四十三年五月才撤退。五月一日,第三軍五百餘人,從山區村落向米瓦底集中,通過緬泰國界河,進入泰國米所機場,先乘小飛機(一架次十五個人)到達清邁,約三十分鐘行程,再乘我中華民國的軍機回台灣。在米所機場,是我一生中大開眼界的兩項紀錄,一是第一次在地面上見到真實的飛機,也是第一次搭飛機;另一是初次與美國人見面,當時聯合國派了若干美軍人員協調撤退工作。

五月三日中午在清邁用過午餐後,換上台灣草綠軍裝、身材矮小的我穿起來真有點像似武大郎。約一點鐘中依次上飛機,每人領到二三○元新台幣的旅費,事後與同仁閒談,得知有的梯隊領到二○美金(以當時四十元的匯率,折合台幣應是八○○元),又有的梯隊分文未領到,落差之大,可想而知,中國人在任何場合都是中國人,雖為同命相連之孤軍,其待遇因人而異。C-46軍機以美軍乘載最多只能三十人,然而我們擠了五十人,清邁五月天氣攝氏四十度,又無冷氣,登機後,名符其實的沙丁魚,彼此面對面並肩坐在飛機兩側,艙門緊閉,每人汗流浹背。事隔多年,已記不清飛機上有哪些人,只記得第三軍參謀長,高高胖胖的,一直以扇子扇個不停。不多時發動機瘋狂的怒吼著,機身開始向前滑動,而且漸漸升高,我偶爾從小小的窗子向外眺望,只見白茫茫雲層,飛機在上,雲霧在下,整整飛了十幾個小時,降落台北松山機場,已是凌晨一點多鐘。也許蒼天疼愛,或許孤軍吃過不少艱難困苦,前前後後徹退兩萬多人,沒有任何架次飛機墜燬。據美軍專家估計,C-46這麼長途飛行,應有30%的失事率,僅僅四十三年初,有一架飛機起飛二十分鐘後,一只發動機故障,倖賴飛行員處置得宜,要求指揮官要丟十個人下去,大家正在驚駭之時,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深怕被點到名,正在千鈞一髮之時,飛行員改口說:「飛機發生故障,萬分危急,艙門已打開,把凡是可以推下去的東西統統推下,我們必須馬上減輕重量。」此時大家毫不猶豫,不管黃金美鈔,或是艙尾堆放的救生圈類東西,全都拋出艙外,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飛機不斷掙扎上升,在泰國彭士洛堡機場迫降成功。三日深夜飛機降落松山機場,在台北某國小住宿一晚,次日經過簡單防疫注射,下午兩部軍用大卡車將我們載至新竹糖廠,住約月餘,後移至台南東山國小,年底到嘉義梅山崎頂營區,正式編入第十二軍官戰鬥團(所有隊員都是緬甸撤台孤軍)幼年兵隊。

結  語

「人生一世間,忽若風吹沙」,個人自少及壯到老,忙忙碌碌,充其量也不過數十年寒暑,姑不論是順境還是逆境,不管是斜風細雨抑或是波譎雲詭,總是不免歷盡波折坎坷,到頭來仍是滿目秋霜蒼顏華髮而已。一俗語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這雖是俗套,倒也十分貼切。余十三歲被逼迫飄流異鄉,經過風霜雨打,無窮試鍊,茁壯成長,未能淬練成南山蒼松,百鍊金鋼,也沒有任何成就或是什麼顯赫功名。有人說:「黃埔煉鐵,復興崗煉鋼。」這兩所為台灣培育政、軍人才的熔爐,我都各待了五年的時間,雖未能鍛鍊成鋼與鐵,但畢生對我的幫助受益無窮。現已進入白髮蒼蒼,齒牙動搖之年,回想這數十年的種種,有如夢幻般的景緻,始終迴旋在心靈中,服務部隊任基層連長時,一九七四年民國六十三年秋榮膺全國愛民模範,九月三日第廿屆「九三」軍人節,(六三)國防部激泉字九四九六號函核定本人為愛民模範,到台北接受全國表揚大會,並獲頒模範獎金暨獎章。軍中除役後至國立師範大學三研所進修,獲聘中壢南亞工專講師,擔任中國近代現代史課程,整天與學生相處在一起,自覺得對學生付出的愛比責備多。二○○七年民國九十六年榮獲陸軍軍官學校傑出校友,獲頒「親愛精誠」獎。這林林總總的回憶,加之民國四十二、三年那種呆頭呆腦的整天高喊反攻大雲南、保衛大台灣的口號實為趣談。

永盛會計師事務所所長李枝啟為筆者二十餘年培育之侄兒,在此特以雲南鄉親互勉。

游韓感賦

悲水愁山幾斷腸,天公何獨罪東方。

蒼生苦惱人相食,猶自笙歌祝虎狼。

衣冠猶是漢威儀,對此如何不淚垂。

大陸龍騰三萬里,快分霖雨潤藩籬。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0期;民國99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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