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遙遠的地方

作者/楊世虎 

微風細雨中,來自海內外的人群,很有秩序、靜靜地、集聚在景色秀麗的陵園裡。絕大部份受邀前來參與者,都有十著歷史的淵源與情懷,雖然那已是七十年前的事蹟。

突然一聲清脆悠揚的號角響起,劃破長空、貫入會場,隱隱然持續地踏著肅穆的樂聲前進,不疾不徐,那些離家為國捐軀,戰死疆場的忠骸,被恭謹地、尊嚴而隆重地迎回祖國,安葬在雲南騰沖的國殤墓園。

當時他們怎麼走的!?誰能說得清楚!?揮別親人,離鄉背井,是在悲憤的國難氛圍下?是在慷慨壯烈的熱血中?從軍入伍,訓練戰鬥。有戰鬥就有傷亡,因為時空因素的限制,傷亡的後續有無窮的演變,在當時的條件下,絕大部份的亡者,一定是就地處理,甚至無法及時處理。

現在回來了!他們是誰?是那裡人?家在那裡?親人是否健在?什麼戰役犧牲的?愈細的環節已無從查考!大原則確定就可以了。畢竟,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而且國家照顧著較之自家照顧著,能更長、更久、更重。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這句響澈雲霄的歷史口號,是蔣委員長在抗日戰爭後期所提出的。當時,全國熱血青年風起雲湧熱烈地響應參與,青年軍的‧番號陸續被賦予而成為國軍的正式編制部隊,更是陸軍的主力戰鬥序列。在美國的全力支援下,他們知識程度高,觀念新穎、訓練方式科學化,訓練要求紮實,裝備美式化,全軍士氣高昂。遠征軍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派往印緬戰區。在戰場上,歷經各種大小戰鬥的英勇表現,擊潰日軍,拯救盟軍,贏得國際的尊敬與推崇,更讓日軍感到訝異驚動,護住了滇緬公路,為當時中國大後方留住一條保命的補給線。這麼重大的功蹟,國脈民命之所繫,但是,主客觀環境的改變,使得他們在異域捐軀的英魂在外飄盪七十寒暑,悲乎!嘆乎!

歷史是筆舊帳,大家都要記得,但不是談是非,論功過,而是要記取教訓。戰亂的背後就是民不聊生,黎民百姓的基本要求就是平安幸福的活著,天災人禍最好都不要發生,即使發生,也要求在最小範圍之內。

在中國的歷史長河裡,「戰亂」幾乎比「承平」多,因為「戰亂」的年月可向前向後延伸,但「承平」相對的都是短暫的,所以特別值得珍惜。

人生苦短,尤其面對所能記憶緬懷的歷史的時候,所見所聞,親身參與更是短暫。回顧現代史,在台灣生存的這一群、這幾代的中國人,真是天之驕子,但往往是人在福中不知福,甚至不惜福。

將歷史長河切斷,就從西元一九四九年開始,至今也不過六十多年的光景,兩岸人民對生活的企盼,又不知不覺間交匯在一起,因為那是平凡中人類基本的想望。

幸福是什麼?我以為那是歷史的累積、是生活品質的慢慢提昇。那不是什麼口號、主義、一蹴而幾的。在這段,我們可見的歷史中,歐美的生活方式,是大家公認的最大公約數,其實歐洲與美國在體制上也有相異之處,任何生活面之良窳,惟有面對嚴酷的考驗,才能體會其制度的差異性,以近幾年的經濟風暴而言,歐美都陷入無歷史經驗的檢驗。雷曼兄弟銀行的倒閉與希臘國債危機,歐美的處置方式不盡相同,從而可精細觀察,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內閣制與總統制、菁英制與機遇制之間的差異性。就以留美歷史始學家黃仁守先生所言:看事情,須從大歷史的角度去探討。從他的角度觀察,原本繁華鼎盛的中國,讓歐洲羨幕的天堂,它開始衰退早從明朝萬曆十五年就開始了,而不是等到乾隆中期,雖然康雍乾一度短暫盛世,但也仍然無法改變衰敗的趨勢。他的立論著眼於「數字管理」的能力,他看中國近代史的發展,認為:蔣介石先生打造了較完整的上層結構,而毛澤東先生則將中國數千年累積的底層澈底地摧毀,從零開始建設。當兩者趨向匯流時,那將是中國崛起的時候,是否允當,仍待共同觀察。我們都曾在歷史的河流裡做過夢,緬懷秦皇漢武的凜凜威風,品味文景貞觀,開元的承平富足,但兩者是不同的路線,威風的背後是華麗的、也是苦澀的,承平的背後卻是平凡的、歡愉的。

當我們細心觀看遠征軍所遺留下來的照片時,可曾想到,記錄者都是資本主義的人們,從他們的歷史文化孕育出這些體制,這些人們,從他們留下來的中外影子裡,在他們的表情中、眼神裡,一是苦楚悲壯、一是堅定自信,那就是歷史文明累積的結果,不是你我一句勝敗而已。

憑弔騰沖松山古戰場,參訪昆明雲南講武堂,是臨機卻有意外。關外的松山戰場曾是滿清與大明的大規模廝殺之地,騰沖的松山戰場則是國軍與日軍的拼死搏鬥之地。一個坑洞、一條坡道、幾根枕木、幾條曲折戰壕、幾座不起眼的山頭,可以讓解說員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如同親臨。不由得,讓我回想起,十餘年前的往事;曾帶領一批後備幹部,參訪金門古厝,也是專業解說員,從進門之前到出門之後,整整一個半小時,每塊石,每片磚,都含有很多故事,沒興趣的,就在外面抽煙開講,但大部份人都被引領入神,實在令人折服。金門我很熟悉,可是多次經過,從不以為意,如今才領略到「人生處處是學問」。講武堂曾三度參訪,唯此次,方得入室,在專人解說下,再度回到歷史的隧道,不管是全部或局部!?隨人去領悟,但有個共通點,那就是:軍人魂,永遠在各處屹立著。

任何歷史過程都不可能重現,尤其是戰爭場面,因為場面遼闊,任何狀況瞬息萬變,而且充滿種種偶然突發因素個人的臨機決斷。逝去的永遠失去了,後人掇拾到的不過是殘鱗敗甲,當事者視野有限的掛一漏萬的回憶,片片斷斷的傳聞,絕對有珍聞也有令人一看就覺得有缺憾的官方文電,但是在知識爆炸的環境裡,所有的閱讀者絕對都有他基本的判斷。

很多人都認為「陳述歷史要客觀」其實話的本身就有主觀意涵存在。陳述歷史,有它的侷限性:資料受限、時代背景受限、個人價值觀的主導、意識型態的潛存,再再都有難以迴避的因素。就以遠征軍的歷史為例:美國、日本、印度、緬甸、泰國、大陸、台灣等各方面的解讀及史料的呈現,絕對有其差異之處,然而,這絕對不涉及所謂的「真」與「假」、「是」與「非」的問題,反而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眾端參觀地瞭解事件的多樣性。因此,要建構兩岸一致的歷史陳述,仍然有段漫長的路在前面等著大家共同努力。

為了國祚民命的延續,黃花崗的烈士們更為悲壯,但在遙遠的彩雲之南,遠征軍的英靈也同樣活在眾多人的心中,今天迎回來了!迎回的是尊嚴!迎回的是國魂!迎回的是被埋沒七十年的史蹟!在數千年華夏民族的行列裡,有數不盡的仁人志士,他們前仆後繼地向前開創,在歷史的長河裡,泰山與鴻毛都有它值得緬懷的一頁,民族的浩然正氣,就這樣凝結出來了。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1期;民國100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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