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滇軍空軍

——紀念唐繼堯創建雲南航空隊九十周年

段之棟 

提起滇軍,人們往往只知道護國首義、血戰台兒莊、赴越南受降等壯舉,然而,滇軍歷史上曾經擁有一支規模雖小,但在全國建立較早且有一定影響的空軍,這恐怕就鮮為人知了。

    筆者因先父段緯曾擔任過雲南航空大隊副大隊長、大隊長兼雲南航空學校校長,故對雲南空軍的情況有所了解,現乘有生之年,將知道的情況寫出,供專家作為參考的資料,並以饗讀者。

國內建立較早的空軍和全國第二所航校

    一九二二年春,唐繼堯擊敗顧品珍重新執掌滇政,當時,唐看到直、皖、奉等系軍閥和粵軍都競相建立空軍,於是不甘落後,同年秋天,聘請了一些旅美華僑中的航空人員(以廣東籍為多)劉沛泉等來滇創立空軍,並在香港向美國購買飛機,組建航空處,委任劉沛泉為處長,航空處下轄兩個航空隊,分別以廣東人王狄仙和華僑張子璇為隊長,聘請華僑黃社旺、莊孟仙、王季子、司徒鵬為飛行員。航空隊設在陸軍講武堂(在翠湖西岸,今省圖書館、省科技館和講武堂歷史博物館一帶)內,闢巫家壩陸軍操場為飛行場(這是全國建立最早的飛機場之一,當時國內只有北京、廣州、杭州等地有飛機場),撥出一部分陸軍營房為飛機修理場及航空隊隊部辦公室。至此,雲南空軍就正式建立起來了。

    緊接著,唐繼堯又決定創辦雲南航空學校,以培養雲南自己的航空人員,任命劉沛泉兼任校長,聘請航空隊第一隊隊長王狄仙兼任教育長,張子璇、黃社旺、莊孟仙、司徒鵬等為飛行教官,軍事課由講武堂的教官兼任,還聘請了蕭楊勛、楊克榮、趙述完、張邦翰、柳希權等為工程和理化教官,校址設在講武堂航空處內,飛行訓練基地則設在巫家壩機場。一九二二年冬天,雲南航校開始在昆明和貴陽兩地招生,錄取(含選送)了三十七人,其中有女生二人,還有朝鮮籍學生李英茂、權基玉(女)等四人。校方隨即向法國訂購布萊格教練機六架,供學生飛行實習之用。雲南航校於當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雲南護國首義紀念日)正式開學。據航空史專家考據,雲南航校是繼一九一三年建立的北京「南苑航校」之後創辦的中國的第二所航校。唐繼堯曾稱讚雲南航空隊和雲南航校為「全國航空事業之先進前驅」,是完全符合歷史事實的。

    航校第一期學員入學後,被編為一個航空入伍生隊,與講武堂同期入學的學員一起受半年嚴格的入伍訓練,之後各期的新生入學後均照此辦理。雲南航校不僅校址與講武堂同在一處,學陸軍的和學空軍的學員同在一個大操場上訓練,同在一個食堂吃飯,航校的學員上軍事課、文化課和工程理化課都在講武堂,只有上飛行課、專業技術課和進行飛行實習、訓練時才到巫家壩機場,其監督和軍事教官也由講武堂的教官擔任,航校學員畢業時不僅可以領到雲南航校的畢業証,而且還同時拿到講武堂的畢業証書,航校學員實際上也是講武堂的學員,雲南航校可以說是講武堂的延伸,航空專業也可以說是繼講武堂步兵、炮兵、騎兵、工兵四大兵科之後新增加的又一個兵科,用今天的話來說,雲南航校就是講武堂的一個系或學院,兩校其實就是一所學校。

    雲南空軍建立初期,因當時雲南是法國的勢力范圍,它自然要插手雲南空軍,在法國人的種種壓力下,唐繼堯被迫聘請了法國空軍上尉阿爾彼得擔任顧問,法國空軍少尉弗朗塞士、空軍準尉馬爾丹等為教官,又聘請了法國人控制下的越南籍機械技術人員十二人主持修理廠,同時改組了航空處,免去了劉沛泉等人的職務(因劉係旅美華僑,親美),下轄的兩個隊也同時撤銷。一九二三年冬天,唐繼堯又在法國顧問的壓力下,取消了航空處,改為航空隊,任命法國留學生柳希權(字法唐,雲南籍,在法國學冶金專業)為隊長,柳雖不懂空軍業務,但卻通曉法語,能與法國顧問和教官合作,這樣,雲南空軍的大權就完全落入了法國顧問手中,這支空軍實際上變成了法國控制下的殖民地化的空軍了。

雲南籍的第一個飛行員和飛行教官

    一九二五年,留學歐美(美、法、德三國)的雲南蒙化(今巍山縣)人段緯(一八八九─一九五六年)學成歸國返滇。段緯系白族,於一九一六年考取公派赴美國留學,入普渡大學攻讀土木工程專業,一九二○年畢業,實習一年後,又入麻省理工學院修業,學飛機製造,之後到法國里昂大學進修,獲土木工程碩士學位,一九二三年轉赴德國學習飛機駕駛技術,兩年後畢業於老特飛行學校(這是歐洲一所著名的航校,二戰中德國空軍的飛行員大多為該校的畢業生),他在國外深造近十年,一九二五年回昆後,應東陸大學(今雲南大學的前身)校長董澤的聘請,到該校土木工程系擔任教授。之後,唐繼堯獲悉段緯已回國返滇,為擺脫法國人和外省人控制雲南空軍的局面,於是對段緯倍加重用。一九二六年,唐繼堯委任段緯擔任雲南航空大隊副大隊長,後又升任隊長,同時兼任雲南航空學校校長和飛行教官,參與培訓雲南航校的第一、第二期學生,他親自教學生駕駛飛機和汽車,上飛行課和飛行實習時,每次都和學員一起駕機升空,示範或指導學生駕駛飛機,深受學員好評。在雲南空軍中,段緯是經過國外著名航校正規培訓,係「科班」出身的第一個滇籍飛行員和飛行教官。

    一九二六年七月,雲南航校第一期學員畢業,共有飛行員十二人,其餘均為機械修理人員,全部充實到雲南空軍中,接著又招收了第二期學員四十九人,並於當年十二月入學,段緯仍然兼任飛行技術課。因當時飛行教官不夠,第一期學員又才畢業不久,所以唐繼堯決定續聘法國顧問為教官,任用第一期畢業留校學員張汝漢、張有谷為學員班班長。在教學中,法國教官對學員態度橫蠻、粗野,動輒以「豬」、「蠢才」等詞語辱罵,引起學員的反感,而段緯十分尊重和愛護學生,學員在空中操作如有差錯,他都耐心糾正,反複示範,從不耍態度,所以受到學生的愛戴,學員們都喜歡他來上課,而不願讓法國教官來教。

    一九二七年二月六日,唐繼堯的部屬龍雲、胡惹愚、張汝驥、李選廷四個鎮守史發動倒唐政變,唐繼堯被架空,於五月二十三日病故。六月十四日,四位鎮守史為爭奪省的最高統治權又起戰端。龍雲的部隊與胡若愚、張汝驥的部隊激戰於滇東曲靖一帶,控制省城的龍雲命令當時已升任航空隊隊長的段緯從昆明駕飛機去轟炸已被圍困在曲靖城內的胡、張部隊。段緯不敢違抗軍令,又不忍涂炭生靈,經再三考慮,決定起飛前就將炸彈的引信秘密拆除,飛機飛臨曲靖上空時,為了做到萬無一失,又故意避開人口密集的縣城,而將炸彈投擲在遠離城區的荒山上,使曲靖城內的軍民避免了一次來自空中的劫難。

    經過這次行動,段緯不願捲入軍閥混戰,遂向龍雲提出辭呈,要求調到公路部門去工作,其時,雲南航校第一期學員已畢業一年,已可以勝任現職工作,龍雲當時又把修築公路列為要政,遂准段緯所請,於次年把他調到公路部門去工作。

    段緯在雲南空軍中雖然只工作了兩年(一九二六─一九二八年),但他對雲南航空人才的培養作出了一定的貢獻,是雲南航空事業的開拓者之一。

    之後,他擔任了省公路總局技監(總工程師)、雲南道路工程學校校長等職,主持修建了滇黔公路滇段(延修至貴州盤縣)及民國時期雲南最長的公路石拱大橋─宜良匯東橋,抗戰初期又主持搶修滇緬公路,任總工程師和工程總指揮,抗戰勝利後調任昆明區鐵路管理局副局長,一九四九年十二月雲南起義後任鐵路局代理局長、省人民政府顧問、參事,一九五六年五月病逝於昆明,終年六十七歲。

雲南空軍緩慢發展

    經過幾個月的內戰,龍雲打敗了對手胡、張、李,於一九二七年秋天開始執掌滇政。

    龍雲對培養雲南航空人才仍然十分重視,奉行「先儲備人才而後充實器材」的方針。一九二八年八月,唐繼堯時期招收的第二期學員畢業,龍雲又指示航空隊(不另設學校)繼續招收了第三、第四期學員,並從第一期畢業學員中選聘教官,任命張汝漢為教育長,李發榮、李嘉明為飛行教官,劉從仁等為機械教官。同時,為縮減軍費,航空隊解僱了法國顧問和教官,辭退了越南技術人員,隨即向美國、法國訂購教練機十二架,供教學、訓練之用。這兩期學生先後於一九三三和一九三五年畢業,期間還招收了兩期學航空機械(以學飛機保管和裝配為主)的學員,使雲南空軍進一步充實了力量。

    早在唐繼堯時期,雲南空軍就已成為了一支具有空中打擊力量的隊伍。一九二六年十二月,滇南大土匪莫朴率匪眾三千餘人占領了個舊縣城,唐繼堯命令軍隊剿滅。匪部占據有利地形,憑險固守,陸軍若強攻,犧牲會太大,航空隊派出三架布萊格戰機前往助戰,擔任轟炸任務,參戰空軍採用單機出擊,低空投彈,輪番轟炸的辦法突襲土匪陣地,對匪部威脅很大,在陸、空軍的協同攻擊下,莫匪突圍逃跑。這是雲南空軍自建立以來首次顯示其威力。

    龍雲統治時期,雲南空軍也參加了一些軍事行動,如一九二九年夏,龍雲為支援黔軍李筱炎部打回貴州,遂出兵進攻貴州軍閥周西成,這時,被龍雲打敗後陳兵川滇邊境的滇軍胡若愚、張汝驥部乘虛回師雲南,圍攻昭通,進攻昆明。雲南航空隊奉命參加作戰,主要是擔負偵察任務,還對昭通龍雲守軍空投軍餉,在昆明北郊和西郊的戰斗中,航空隊的飛機對胡、張部進行轟炸,協同龍雲的地面部隊夾擊敵手,使其敗走滇西。另外,一九三五、一九三六年紅軍長征兩次過雲南,雲南航空隊奉命派飛機偵察紅軍行蹤,由於紅軍作戰機動靈活,行軍神出鬼沒,雲南空軍的偵察機很難發現紅軍的行蹤。在此期間,國民黨中央空軍先後兩批(每批十二架)飛來昆明追堵紅軍,於是,一切空軍任務都交由中央空軍執行,雲南空軍只負責協助偵察和完成地勤工作。

    在雲南空軍的歷史上也有一些壯舉,如一九二九年四月,雲南商業航空委員會向美國購得萊茵四座客機一架,命名「昆明號」,由雲南航空隊派出劉沛泉、陳棲霞、張汝漢、李嘉明(昆明官渡西莊人)等幾名飛行員到九龍機場接收試飛,四月中旬飛往廣西北海,在氣象不明,飛機設備不全的條件下,完全靠肉眼和直覺判斷地形、風速、方向,又從北海飛抵昆明。這次滇粵長途飛行,僅用六個小時,航行了九百多公里,完成了全國範圍內當時最長的一條航線,引起了全國空軍的關注,顯示出雲南空軍飛行員的良好素質。之後,又接回法國製造的波斯特六座客機一架,命名「碧雞號」。有了客機,龍雲原計劃開闢川滇、滇邕(廣西)兩條商業航空線,但因遭到四川、廣西兩省的反對而作罷,後又準備開闢三條省內航線,也因種種原因而夭折。

雲南航校人才輩出  將星閃爍

    在中國,雲南空軍是建立得較早的一支,比國民黨的中央空軍建立得還早。這支航空力量建立以後,儘管建制和名稱屢經改變,負責官員像走馬燈似的更換,但規模始終很小,究其原因是唐繼堯、龍雲統治時期,內戰頻仍,連年用兵,財政赤字很大,無力大量購買飛機來擴建雲南空軍,加之在歷次內戰中雲南空軍都建樹不多,威力不夠強大,況且擴建空軍的時間周期太長,費用太大,不如裝備陸軍立竿見影,省時省錢,所以在十幾年中,雲南當局只先後向法國和美國少量訂購了幾批教練機,供訓練和教學之用,直到抗日戰爭前夕,雲南航空隊也只有飛機二十餘架,並且主要是教練機。但在一九二二年至一九三五年的十三年裡,雲南航校和航空隊共辦飛行班四期,機械班二期,培訓出航空人員二百多人,其中飛行員和航空機械人員各有一百餘名,飛行員中還有十餘名女飛行員,這在當時的全國也走在了前列。這裡還要附帶一說的是,一九三○年招收航校第三期學員時,龍雲曾指示「不另設學校」,由航空隊直接擔負教學培訓工作,但在後來的執行過程中,航校的建制和牌子並未撤銷,第三、四期和後來招收的兩期機械班學員,畢業時領到的仍然是雲南航校的畢業証書,這說明雲南航校和航空隊實際上是採取了一套班子,兩塊牌子的辦法來繼續招收和培訓學員,以精簡編制,節省人力物力。雲南航校的歷屆畢業生,除在雲南空軍服役外,其中的很多人如張有谷、陳棲霞、張汝漢、晏玉琮等都參加了北伐空軍,並且成為該軍中的骨幹力量。在此之後建立的國民黨中央空軍,共有五個大隊,第一大隊隊長晏玉琮,第三大隊隊長張有谷都是雲南航校第一期的畢業生;一、三兩個大隊的飛行員也多係從雲南畢業的二、三期學生,雲南為北伐和後來的抗日空軍培養了大批的人才,他們在一九三七年七月爆發的抗日戰爭中,都為保衛祖國的領空,打擊來犯之敵貢獻了自己的力量,李法榮(一期)等十多名雲南航校畢業生還在空戰或飛行訓練中殉職。

    還須一提的是,雲南航校第一、二期畢業生中,有五人成為國民黨空軍的將級軍官,其中,晏玉琮被授予空軍中將軍銜,張汝漢、張有谷、陳棲霞、李英茂(朝鮮籍)分別被授予空軍或陸軍(張汝漢)少將軍銜,第二期畢業生李懷民(昆明市官渡區大板橋人)也被授予空軍中將軍銜。

    在抗日戰爭中,張有谷曾擔任中央空軍軍官學校教育長,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在昆明參加起義,任昆明機場司令,後調任解放軍牡丹江航校副校長。

    雲南航校第一期朝鮮籍畢業生權基玉(女)、李英茂,畢業後長期在中國空軍服役,參加了中國的抗日戰爭,二戰後均回到韓國,參與組建韓國空軍,權基玉是韓國的第一個女飛行員,被尊稱為「韓國空軍的祖母」,李英茂先後擔任韓國空軍總參謀長及副總司令。

    雲南航校在培養人才方面,可謂碩果累累、功不可沒。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抗日軍興,中央航空學校(後改名中央空軍軍官學校)從杭州內遷昆明,在全國統一抗戰的形勢下,中央航空委員會指派該校副校長蔣堅韌負責接管了雲南航空隊,並從原雲南空軍中抽調了張汝漢等三十二名飛行員到南京參加抗戰,建立了十五年的雲南空軍就此淡出歷史。

參考資料︰

1、張汝漢︰《雲南空軍始末》(載全國政協文史委編《文史資料選輯》第25輯)。

2、《唐繼堯創建雲南空軍》(雲南省檔案館編寫,係《清末民初雲南社會》一書中的一個章節)。

3、陸建航︰《民國時期的雲南航空事業》(載《盤龍文史資料》第十九輯)。

4、《雲南省志‧人物志》、《云南公路史•人物傳略》、《成都鐵路局志‧人物》、《昆明铁路局志•人物》、  

   《雲南辭典‧人物》中有關段緯的傳略或條目。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2期;民國10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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