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耳與田漢

宋炯 

今(民國一○一)年,台灣雲南同鄉會受邀赴滇參加二年一次全球第七屆雲南同鄉聯誼大會(此為第七屆)及赴西雙版納遊,我也隨同參加,全部參與鄉親五十三人。九月一日自桃園機場出發,外加由高雄出發五人,合計五十八人,可謂陣容浩大。我們一到昆明等候高雄的鄉親到達,即乘坐滇省接待單位所預備大巴士前往西雙版納之景洪,展開五天遊程,參觀了猛侖植物園、野象谷 (惜未看到野象)、萬畝茶園、墨江等地。於九月五日傍晚抵達玉溪,辦理向大會報到手續,開始一連三天的會議及參訪活動。其中每晚都有歌舞、鄉情文藝晚會及篝火酒會等作為調劑。玉溪為我國著名音樂家聶耳的出生地,我原先滿以為可以聽到聶耳的歌曲演唱節目,但是非常失望,於是在最後一晚篝火酒會上,忍不住了,力克自己的疲倦,但強打起精神,自動登台表達在聶耳出生地迄未聽到聶耳所作過幾十首歌曲任一首的表演之遺憾,因此願獨唱一首在上海讀小學及在抗戰期間全國各地學生都會唱的「畢業歌」。不料唱畢竟獲得滿堂彩,掌聲久久未息。下得台來,便被媒體記者多人包圍訪問了十多分鐘。在此次訪問一直陪同台灣團的台辦一位王科長原先答應送我一套新出版的聶耳全集,內含我多年想蒐集而不全的聶耳全部作品(且附有CD片二張),以解我的渴望。但他的「領導」認為此雖頒發給你,但是也是給你單位的,不宜轉送他人,因而斂手。王科長在記者訪問我時也在一旁。記者一走他便一聲一響,要我隨他到停車場他的座車內取出三大冊聶耳全集送給了我,當場令我感激不已,由於書重加上各地送的普洱茶禮盒塞爆了我的行李箱,以致壓碎了在景洪植物園買的蝴蝶標本框玻璃面,損壞了大部份標本難以復原頗為心痛,但是有此三冊厚書足以抵消部份遺憾。聶大師作品,我於上海上小學時耳熟能詳或曾唱過的歌曲不少,這許多雄壯好聽,頗能代表當時下層社會人民心聲的歌曲,大部份都屬文藝性甚高的作曲,在我國當時音樂作品中能以匹敵的不多。抗戰軍興,許多具有高度音樂造詣才華之音樂大師乃有大量抗戰歌曲之創作,都是足以激勵人心鼓舞抗日精神的不朽之作。聶耳當年可謂發軔者。由於先父之誘教,抗戰前後在小、中學及考進海軍學校所習唱甚或聽到他人所唱抗日歌曲,至今猶記得,不用看歌詞便能隨口唱出至少四、五十首之多,皆因我對抗戰歌曲非常喜歡,尤其對鄉前輩音樂大師之作品特別喜愛。

  聶大師天賦甚高,自其太夫人教導以及啟蒙上學起,便喜歡音樂。幼時尤愛雲南民歌、花燈、滇劇、洞經等鄉土民間音樂,還學會吹笛子、拉二胡、彈月琴、風琴等樂器,常參加演奏,獲得好評。未久聶耳升學中學時共黨在我國醞釀組成,為了宣傳,在報刊發表文章不斷鼓吹馬克思主義,聶耳接觸到一些內容,思想起了變化,也跟著參與了一些學生運動,後進入雲南第一師範學校就讀,在民國十七年秋,秘密參加了共產主義青年團。民國十九年七月,因秘密活動為雲南當局發現乃於七月十日離滇遠走高飛而到上海。他初在一間小店工作,後因該店被查出逃漏稅而倒閉,次年才改入聯華影業公司工作,隨又考取黎錦暉主持明月歌劇社,正式參加演藝工作。當然也看了更多的共黨書刊。適九一八東北淪陷,共黨在江西武力盤據巢穴迭受國軍圍剿,共黨為求轉移目標自救,大力宣傳抗日。一二八松滬戰起,國軍十九路軍及精銳的第五軍極力抵抗,益增抗日壓力。未久聶晤見了田漢,聶耳轉為抗日救亡而效力。作了不少雄壯音樂,其中與田漢合作之歌曲,陸續在新製影片中出現;而且開始不滿明月歌劇社之作風,終於廿一年八月退出該社前往北平,參與北平左翼戲劇家聯盟演出活動。但因工作不穩定,乃於二十一年十一月又回上海,再找到田漢,並由金燄介紹進入聯華影業公司工作。次(二十二)年初,由田漢介紹宣誓加入共產黨。二十三年二月共黨主持之「電影小組」成立了「中國電影文化協會」,聶耳擔任委員及組織部秘書,曾演出田漢編劇的反帝話劇。在聯華影業除作曲外,也擔任過幾次演員工作,因工作過勞,曾在永安公司門外拍外景時,一度昏倒,但休息不到十天銷假,派任影片「漁光曲」之配樂工作。直到二十三年元月因領導聯華公司工人同負責人鬥爭而被公司辭退,到了四月才經地下黨組織安排進入英商主持之「東方百代公司」工作,後獲升音樂部副主作。此際完成了田漢編劇的「楊子江暴風雨」之「苦力歌」(田漢作詞)及「碼頭工人」(孫石盤作詞),接著為上海電通影片公司拍攝「桃李劫」作了主題歌「畢業歌」。八月為聯華拍攝之「大路」影片創作了「大路歌」及序曲「開路先鋒」兩首極為流行雄偉的歌曲,二十四年元月受聘擔任聯華二廠音樂部主任,曾為田漢編劇「回春之曲」話劇作了「告別南洋」及「梅娘曲」等四首歌曲。繼為藝華影業公司拍攝之影片「逃亡」作了主題曲「逃亡曲」(唐納作詞)以及「凱歌」影片作了主題歌「打長江」及「採菱苗」(均田漢作詞)。其後又為電通公司開拍的「風雲兒女」再同田漢合作創作了「義勇軍進行曲」主題曲及插曲「鐵蹄下的歌女」(許幸之作詞)。此時上海當局破獲了共黨江蘇省委等地下組織,田漢陽翰笙等知名人士在二月十九日被捕,又傳出下一目標便是聶耳。聶大師正竭望有進修機會,乃由共黨組織安排他前往日本暫避,再視機會去歐洲、俄國深造。因於二十四年四月十五日搭日輪赴日,其已完成之義勇軍造行曲有些部份尚須正,乃原稿帶到日本完成修訂,於五月初即將定稿寄回國內交給孫師毅及司徒慧敏,馬上交給百代公司,錄成唱片並在五月十一日上海中華日報發表,立即風靡全國大江南北。最後天妒長才,在二十四年七月十七日一如往常在鵠沼海濱浴場海泳時溺斃。經友人張鶴確認屍體無誤後火化,骨灰由張鶴等友人護送回國,於二十六年十月一日安葬於昆明西山美人峰。不過在我於貴州唸小學時聽到國人傳說,聶大師是被日人安排潛游專家,查明聶常去的海泳場,預先在外海等候,見聶耳遊到時潛入水中硬將他拽到海底溺斃的。當時缺乏證據,也無僑胞出面,遂不了了之。

  以上所述,讓人瞭解到聶耳與田漢關係菲淺,兩人在當時音樂發展工作上乃是絕配。聶耳之加入共黨,也是田漢推薦的,二人合作相得益彰,乃有如義勇軍進行曲、大路歌、畢業歌等等名曲創作,歌聲歷久不衰!然而田漢又是何等人物呢?他是湖南長沙人,民前十四年出生曾留日,為人誠懇甚至相當天真,故很易受左派學術思想誘惑,成為那時頗負盛名之左傾劇作家兼詩人。他文學根底深厚,新舊詩詞都寫的很好,與另一左傾文人郭沫若交好。民國十九年即參加左傾聯盟,先後組織了不少演藝團體或劇社(含國劇社)。民國二十一年正式加入共黨。二十六年抗戰軍興,盤據江西井崗山多年的紅軍被圍剿逃竄陝北,適時宣佈輸誠,接受政府改編為國軍第八路軍,後又擴編為第十八集團軍。在保衛大武漢戰役中,時兼任新成立之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的陳誠為團結民心一致抗日,乃籠絡了一些共黨人如周恩來、郭沫若到該部分別擔任副部長及三廳廳長(主管文藝宣傳)。田漢因郭之推薦,命為三廳一位少將處長,主管文宣中之劇務工作,組織了許多抗日劇隊及宣傳隊進行抗日文宣。許多左傾音樂界戲劇界人士均來投奔參加工作,當然對全國軍民抗戰之精神鼓舞有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這些文藝工作者,一如田漢之天真,具有浪漫主義色彩,對共產黨當初所宣傳之「無產階級天堂」非常憧憬嚮往,乃甘心被共黨支配。故對毛共於戰後以武裝奪取政權之作為,更是幫助極大,但是到了卅八年,毛共奪得政權後,所實施一連串暴政,「鎮反」、「三反」、「五反」、「反右」等等,使田漢這些知識份子漸感很不自在;尤其在「百花齊放」後之反右「運動」,使他們多數直接受到傷害,產生了反感。到了四十七年「三面紅旗」暴政,又帶來三年人為的空前的大飢荒,他們憬悟到當年毛共之宣傳與他們實地親身所見,所受的完全相反。尤見人民生活陷於極深痛苦,一些反毛的文章、小說劇本一一出籠,內容均在暗諷毛共。加以毛澤東因三面紅旗帶來惡果被迫退居了二線,但郤一心想要奪回政權,乃籍機以一些劇本加「海瑞罷官」等文藝作品為目標,加以狠毒之批判,揭起「文化大革命」的紅旗。時為國劇改良局局長的田漢也寫了「謝瑤環」一個劇本以表達他內心不滿與控訴之心聲。當然得罪了毛澤東,在「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不久,便被毛幫揪出來批鬥,並且關進牛棚大牢;被慘無人道的方式一再折磨,那時田漢已是年逾七十之老人,甚至被迫吃自己污瀉物,終於在民國五十七年非常淒慘地去世。

  如果聶耳不是那麼年輕時去世,他與田漢繼續合作,必然會有更多雄壯抗日歌曲問世。聶耳早逝實屬民族、國家之損失。田漢於大陸變色前,三十六年曾偕女作曲家安娥來台灣,也許可以久居,未料其死纏不休的「妻子」又趕來台灣甚至招待記者攻擊田漢、安娥,讓田、安很沒面子,只好又「逃」回上海,陷入了鐵幕慘死獄中,命耶?運耶?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2期;民國101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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