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桃花源水鄉之旅

二楞子 

丹青明滅壩美嶺,

環佩空響桃花源。

在滇東南接壤廣西的廣南縣,二○○五年被人發現群山之中,要經水洞才能進入的一個地方─叫壩美。據說,早期,這裡不屬任何地方管轄,因為它與外界完全隔絕,直到上世紀末,廣南縣的阿柯鄉與廣達鄉,要重行劃界時,有一群山週圍很大,但中間無法進入,以作詳細的劃分,結果經由以豬槽小船經水洞出來的自稱壩美人引領,才發現了天外有天,山內有山,無陸路只有水路的小小世界。二○○五年有位年輕人探險租船進過壩美,然後寫了一篇短文發表,稱壩美為現世的雲南桃花源,才掀起了人們對美景與傳奇的旅遊熱。也因此,阿柯鄉與廣達鄉便因此景而合併稱為壩美鎮。

我每年去昆明小住避暑,這一次因老同學、老同事也是老朋友章兄,一定要隨我來昆,要我陪他到文山從小讀書的地方去舊地重遊,去懷舊一番,我這愛山貪玩的老頭,滿口答應下來;然後在文山州的地圖上看到了壩美鎮,電腦中見到了有關壩美的一些資料,並經昆明朋友的介紹,我決定了去世外桃源五日之旅。

二○一三年七月十二日,隨團(大漢書藝協會應金門縣文化局之邀組團展出)到金門,十三日開幕式並作現場揮毫,十四、五日被金門友人拉去又寫又畫了兩天,他們準備裱裝開民宿用,然後搭十五日的末班船趕到廈門,參加了十六日敦煌大千藝術中心為我特別安排的「台灣老書畫家」介紹記者會,磨蹭了一天之後,十七日直飛昆明。十八日從最西邊的大觀路到最東邊的郊外東部汽車客運站預購十九日票,並瞭解狀況。當晚,昆明下了有史以來的一場暴雨,一早看報,頭條新聞是:「一覺醒來,無路可走」,我必須趕十一點到廣南的班車,怎麼辦?搭的沒有的(計程車),公交車全癱瘓在淹水的馬路上,小仇靈機一動,叫了一台「摩的」,三輪車改裝的機車,橫衝直撞,人行道、快車道的夾縫中,從九點鐘出門,到下午一點二十分,總算到了東郊客運站,我倆全身淋濕了,又風又雨,站前鐵欄杆攔著,人車進不去,必須經由一道約三十米的坡道,才能進站,此時還在下雨,這個坡道,像極了九寨溝黃龍的珍珠灘瀑布,水深雖不及五公分,但是整個路段水流急湍,水從鞋尖直沖進褲管,大腿洗澡不打緊,連小弟弟也得冒雨前進。我連聲「阿彌陀佛……」,把這惡水當成「上善若水」來看待,人們都不是去遊山就是去玩水嗎?為啥此時此刻在咒罵由上天賜予的雨水與涉水而過的難得一見的珍珠瀑。眼見之美,但鞋襪褲子給腳的感受,我不說也知道。

旅遊必須應變,下午已無班車往廣南,必須把計劃倒過來,先到近一點的文山為章兄圓夢,趕快去退票買文山班車,車站應變也不錯,班車沒有人就只有等,票務員急指進站檢查口,快!快!快!去廣南的班車準備發車了,急忙上車,乘客趕到的不及三成,有人在罵司機,我們十一點等到現在還不開車,又有人在接聽手機請求司機再等一下,有幾個人快到了,昆明人說話像吵架,我習慣了,吵吵嚷嚷中,下午一點四十分,班車終於上路,雨也停了,車上人少,趕上了坐著很慶幸而舒服,但也為趕不上車的人,那種我剛才感受到的心急如焚的滋味扼腕不已,奈何!

將近五百公里的車程,駕駛員在六個小時就趕到了廣南。午餐沒有吃,兩人找到一家名店「重慶獨家辣烤魚」,並喝了兩杯驅驅寒,取取暖,回「美客來」酒店,準備擁抱明天的驚奇與喜悅。

客棧服務員昨晚告知,每整點有一班車駛往風景點壩美,倆個老頭動作慢,吃完早點,還沒走到車站,班車已經在我們面前急駛過去,結果兩人搭的士,五十元人民幣載我們到售票口,優待老人免票,高高興興坐上馬車,聽聽那有韻律的馬蹄聲,就令人心曠神怡,兩邊高山,林木蒼翠,水流不急,在河邊走聽不到水流聲,偶爾聽到樹林中的鳥鳴,側頭看看清澈的河水,舉頭林蔭密布,只有馬蹄前進時帶起的些許微風,吹動了白髮與鬍鬚,雙手理理散髮,摸摸鬍鬚,內心的愉悅,牽動了眼角與嘴角的微笑。想起白居易形容賣炭翁的老者:

滿面塵灰煙火色,

兩鬢蒼蒼十指黑。

這時的我,恰恰相反:

滿面春風喜悅色,

雙鬚髯髯一撮白。

不用說世間有無桃花源,十五分鐘的山水馬車,搖晃在渺無人煙的翠谷溪邊,我的心早已進入了桃花源。

「到佬,十五元,肯到前頭那個大山洞,就有船進肯(去)。」壯族老兒的普通腔,旺咱啦!

山洞在橫著的大山之下,雜樹雜草之中,有一處小小的沙灘,我倆搖搖晃晃上了豬槽船,進入了八百米長的山洞,撐船的小老兒,吩咐手勿抓住邊緣,洞內黑漆漆的,洞內還有岩石橫躺著,一會兒,還有別人的船從身邊擦過,不但讓人嚇一跳,還會捏把冷汗,我問船家,怎麼看得到前面有船,他說習慣了,聽水聲,撐杆聲,而且大家都很守規矩,來回儘量靠右,「沒事」,坐船的伸手不見五指,撐船的一脈逍遙自在,此洞高逾十米,水深最深六米,通常在三、四米左右,船像鄉下餵豬的豬槽,漂在水面上,水位海拔七百米,保留原始是對的,千萬不要像其他的溶洞,裝飾著霓紅燈,每塊奇形的鐘乳石,編上一個奇特故事,似像非像,聽之乏味,約十分鐘後,前面出現了一個亮點,及近下船,看看天,人好像在井底,說它像火山口嗎?有一畦畦的小田地,它也不是壩子,只有一條小町町讓人可走,只有那條河,寂靜無聲地流過,東張西望之後,正欲上路,船家說:老人家,你們免費入園,但是馬車、坐船一次要十五元,別的遊客要買套票,貴著哩!

打發了船家,邊走邊議論地形,看不到奇松怪石,雜木林從河邊直削到山巔,真是高山仰止,其高也莫測,這裡可以改寫柳宗元的「江雪」為「民訣」:

山高鳥飛絕,

水滿人蹤滅,

豬槽蓑笠翁,

獨唱邊民訣。

除了豬槽船跟船家,我們到的時候,一個遊人也沒有,撐船的坐在草地上,唱著我們聽不懂的壯族地方小調,山高樹多距離近,唱聲沒有迴響,其唱歌但不像歌手,像吟詩但未聽出韻味,不像瀘沽湖的船與划船的美女與他們的歌聲那樣浪漫、高吭,歌聲尖銳而嘹亮,布滿瀘沽湖的湖面,讓美上加美。

在谷底順著小河走約十五分鐘,又必須坐船過山洞,這個洞比較短,約五十米長,穿過第二個水洞,才算到了壩美,地形豁然開朗,小河兩岸有幾畦稻田,小路兩邊斜坡上種有包谷、水果樹,還有些花卉,這裡算是一個小壩子,有五十餘戶都是龍(儂)姓人家,村民有六百餘人,中壯年人都到外地去掙錢,留下的老弱婦幼,不是去撐船,就是在家門口販賣些土產或小吃,我們十點左右走過這裡,村裡幾乎不見人,倒是迎面而來的遊人越來越多。

我越來越欣賞那條彎曲漫流的小河,兩岸的稻田正綠,像山上的樹木一樣,但比山樹更翠綠,聽不見鳥鳴與風聲,偶爾會看到一兩條牛,躺在田邊,作「吳牛喘月」之勢,但看牠一點也不累,耕地有限,而且現正是綠禾抽稻的季節,牠不是在喘月,我想牠正在賞景,因為山太高,壩子太小,可以看到群山頂上的天,但不一定看得到太陽或月亮,高山之下,一切幽靜閑適,小河無聲地淌流,百年前或數十年前,這裡可能只聽到早、午的雞鳴,這裡的山山水水以及人家,像一幅畫,歷經春夏秋冬,晨曦夕暮,永遠沒有改變,天天掛在廣南的邊埵,沒有人欣賞,也沒有人見過這幅雲南的世外桃源。

有一戶人家門口寫著「雲外人家」,另一個叫「雲外山莊」的小吃店門聯的上聯,正道出壩美這世外桃源之美:

天外有天世外山河多壯麗

可惜下聯對的不工,不寫出來,可以讓讀者就地就景就自己的感受添上下聯,等於寫下你壩美一遊的心得,我把上、下聯改成:

天外瑯嬛,碧水流過浣花鳩;

雲中閬苑,紅塵隔絕妙人家。

村子邊上有一棵大榕樹,細看是兩棵榕樹糾纏在一起,很大很古老而且生機盎然,村人叫之為夫妻樹,樹旁村人立有一個無字大石碑,問老婦人答曰:這是壩美的祖先,旁邊立有一說明碑文:句町古國時期多戰亂,青年孝子擔起一對籮筐,一頭裝著家什,一頭裝著老母,東躲西藏,有天逃到了大水洞口的河邊,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孝子丟了家什,背上老母親,毅然往江心走去,忽然從水洞中傳來甜美的歌聲:『江水綠來江水清,小小兒郎顯孝心,馱上老母過江來,天動容來地動情』,忽見一位美若天仙的壯族少女,正划著豬槽船急馳而來,將母子二人搭救上船,向幽暗的水洞中駛去,進入了桃花源,男孝女順,結為夫妻,而兩人百年後卻化為相依相偎的兩株樹。

句町古國,查無此國,但有此地名,昭帝紀及西南夷傳寫為「鉤町」,在今蒙自境內,但漢時設為縣名曰牂柯(管轄貴州、廣西、雲南三角地帶),古先民那知皇帝諸侯,管他們的「句町」,它就成了國,當地人還是將「句」讀為「鉤」,真實之致,古樸之致。

夫妻樹旁邊村民們把這裡作為「神園」,並以牌告記曰:「神園」是族人共同祭拜祖靈的地方,這裡安息著先輩們的靈魂,保佑著子孫後代的平安,每到節慶,都要請銅鑼鼓陣祭慶活動,祭師要帶領壯族子民,到這裡來,舉行隆重的「祭龜」儀式,緬懷祖先的英靈,祈求出入平安。「祭龜」是什麼?一老者說就是臘月祭拜的意思,我想,這裡真是保留了古代的五祀之一,漢以前五祀在夏,漢班固出行曾在祀以戶、竈、中雷、門、行;漢以後民間以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為祭竈日,宋朝劉克莊有詩句:誰能卻學癡兒女,深夜潛燒祭灶香。都是為後代平安啟智,作一種祈求。竈者,炊物之處,竈神,其帝為炎帝,其神為祝融,今簡體竈為「龜」,大錯也,因竈即灶,同字同義也,邊民之見簡體字之過簡,是以一笑,亦足以一樂也。

神園旁的民宅,老宅均用土磚砌牆,屋小而簡,就地取材,世代相傳,但現在已有用紅磚水泥柱三數間點綴其村,時代進步不同了。

過了小小的壩美村,有一條較長的平路叫桃花路,路兩面整排都是桃樹,壩子較平,有一大塊圓形的洋灰場地,中間卻有個黑色圓圈,我真覺地想是不是直昇機救援起降用,但旁邊有一建物,用防水帆布蓋住,依我這走遍滇東北、滇西南的經驗,這應是村民聚會、跳舞、打歌的場地,在這裡民歌一曲,民族一舞,親吻一下愛人,只有山知道,水知道,樹林與竹叢知道,或者,這蓋著的就是壩美的圖騰!

我和章兩老,在此盤玩良久,但此時迎面而來的遊客越來越多,一問之下,公交車離此水洞外不遠,從這裡進來算是正門,我倆因搭的士,所以方向相反,人一多,相互讓路,而且有些年紀的人(比起我倆至少要小上十歲、二十歲),一直在問,還有多遠?還有多遠?累死我了!

我不知道他(她)們要來看什麼,看人,沒有人,看水,水不應聲,看山,山高高在上,人在畫中,人在桃花源,偏要問還有多遠,想答問,無從答起,也不必答,只有心靈感受這世外桃源的人,才算是桃花源的貴賓。

我們又要坐豬槽船出洞,忽然跳上來一個小妹妹導遊,告知這水洞長九百五十米,將近一哩路,叫湯那洞,壯族意思是「猴的岩洞」,第一個進洞的人是在宋朝,叫龍志高(是儂還是龍忘了問個清楚,因為廣南儂姓很多),洞長,進來的船多,撐船的每人一頂帽子上有個小亮燈,櫛比鄰次,可以拿車水馬龍來形容,而且感覺上安全得多,後面的小妹說,你老人家很懂得玩,從這裡將出洞時的風景是最美的,別忘了照相,他們(指進洞的)想看,回頭不見得看清楚。

將出洞時,洞外真美,竹叢搖曳,遠山含笑,清風徐來,又一個遺世的世外桃源天然大門。

下船時,船擦進沙灘不夠,人一站起來,船就左右搖擺,害章摔了一跤,好在無大礙,你要是看過此文,想去壩美,上下平底的豬槽船,注意安全。

(二○一三年七月二十日晚記于廣南美客來酒店燈下)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3期;民國102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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