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變前門──抗戰憶往

石炳銘 

雲南省瀾滄縣地處極邊,與緬甸東部接壤,與泰國是近鄰,居民以少數民族居多,抗戰最初四年它是大後方的後院,戰爭對它影響很小,因為國際通路已遭截斷,內需市場反趨熱絡,人民生活蒸蒸日上,受到戰爭的影響相對不大。直到1941年(民國30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席捲西南太平洋,攻佔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投降,同時更配合日軍動員大軍七萬助長日軍聲勢,允許日軍利用其海空軍基地向西侵入緬甸,也派遣兩個軍北向進佔景棟地區,對我國迤南各洲縣造成重大威脅。

瀾滄縣與景棟土司轄區接壤,威脅更嚴重,全縣緊急動員,組訓自衛武力。學校紛紛停課,全縣唯一的簡易師範學校改為軍訓班。縣政府組成抗戰指揮部,縣長兼任總指揮。下分左右翼指揮所,石炳麟被任命為右翼指揮官。

當時泰國總理欒披紋欲借日軍之勢,建立大泰國,妄想凡有泰族居住之地區都納入大泰國。泰民就是傣族,中南半島各國都住有不少撣族。撣族就是傣族。在中國分佈更廣,除了雲南省外,廣西的壯族,貴州的布衣族都是傣族,雖稱謂不同,但都講同樣的語言。雲南的擺夷,緬甸的撣族,泰國的泰族都講同一語言,只是宗教信仰不同而已;雲南的傣族和東南亞各國的撣族或泰或傣都皈依了南傳小乘佛教,但廣西的壯族、貴州的布衣族和一部分雲南境內的傣族則未受到南傳佛教的影響。傣族或擺夷在早期是雲南省內的第一大族,與散居中南半島各地區者合計可能超過一億之眾。

到民國33年底(1944),太平洋及東南亞戰局已逆轉,日軍已改攻勢為守勢,反攻緬甸勢在必行,除要打通滇緬公路外,也要新建一條中印公路,目的是要為中國軍方運送裝備以增強其抗日作戰力量。

為了反攻緬甸,英軍組成一個深入敵後的溫介特旅,目的是蒐集情報,佈置反抗組織同時也負有游擊作戰任務,該支特遣部隊在反攻緬甸作戰中發揮了明顯的功效。因此透過盟邦高層另組一支類似的敵後特遣隊。因為考慮到地緣與人和因素,乃決定和募乃石姓土司合作籌建特遣支隊。英方蒙巴頓總部派來一名稱為羅伯特的軍官遠從印度新德里飛越駝峰到達重慶與有關當局有所協商,最後再度轉抵滇南邊區瀾滄縣募乃石姓土司府。隨他前來的翻譯官是由外交部派遣。

他們在募乃小停數日就轉進到孟連,因石炳麟的右翼指揮所就駐在該地。經過協調後組建工作迅即展開,部隊一切裝備及武器概由英方供應,經費亦由英方支付。陸路已斷,裝備物資只能空投補給,為了安全,空投只能在夜晚實施。空投場以火炬為信號。

因時逢旱季,當地居民都有放火燒山的習俗,當第一次飛機臨空時只見地面上火光處處,以致空頭時誤投入非目標區。一些投下的裝備器材也失去蹤影不說,但卻引起震驚。縣政府不敢怠慢,於探明真相後立即飛報省政府,省主席龍雲得報後大怒,認為石姓土司越過他而與重慶中央當局直接合作,是可忍,熟不可忍。乃藉口與帝國主義的英國合作是一大錯誤,立即嚴令中止。在龍雲的嚴厲威脅下石姓土司家族也只能服從,那位英方代表與外交部的年輕官員只有充滿著難解的迷惘黯然離去。

當時主政的蔣委員長和龍雲主席間早已存有芥蒂。此案被龍雲強迫取消,失信於盟邦必然加深了兩人之間的怨隙。難怪勝利後不久,蔣就迅即採取行動;以非和平手段迫使龍下台。龍對此舉極為不滿,認為是大失顏面之事,決心要報此仇血此恨。之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故都驗證了他的這份心思。諸如他私自離開南京,從上海得美方的暗助,外逃香港,並發表不利於政府的言論,隨後投奔北京靠攏,幾位滇籍重臣和將領之變節,盧漢在關鍵時刻的背叛,無不與此有關。龍雲長子龍繩武在台北中研院的口述歷史中斷言,如果龍雲在朝,大陸變天之事就不致發生,雖有自誇之嫌,但也並非全無道理。

與英方合建敵後特遣隊一案,雖已被迫中止,但抗戰活動仍持續進行,陸軍官校十七期畢業的華僑特訓班約二千人,都被派到滇南緬泰邊區,他們的任務是配合盟軍反攻東南亞,其中有些人來到瀾滄,也有在募乃土司府設立聯絡站者俟時機成熟時,就潛入敵後進行秘密工作,有人攜有輕巧的無線發報機,使用時必須有電力供應,因此都配備了手搖發電機。搖動它時會發出磨擦聲響,很容易被人聽到,有些

情報工作者因而洩密被逮捕而遭殺害。筆者記憶中有一位泰華青年名叫林錦華者據說就因此被捕而犧牲。這位年紀輕輕的烈士,外表出眾,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青年,為了祖國,千里投奔抗戰陣營,年輕的生命因而犧牲,令人既崇敬也十分感慨。像他這樣犧牲者不在少數。馬英九政府自緬甸迎回十萬英靈,雖是遲來的正義,總已對死者有所交代了。十萬英靈中可能就有當年成仁就義的不少華裔青年,儘管他們都生長於海外,都具有出生地的身份,但也都是炎黃子孫,都不忘本不忘根,深值我們無限景仰和哀悼!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4期;民國103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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