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拉祜族土司

石安達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已將中國土司制度列入歷史文化遺產,身為土司後裔的筆者感觸良多,以致難禁一吐心中塊壘。

元、明、清三朝是中國土司制度盛行的時代,各地各族的土司對保土護民的貢獻,召召在人耳目,在此不擬多所贅言,只願將雲南省拉祜族石姓土司的既往略為一提,以導正少數心懷不軌者的扭曲汙衊。

1941年12月7日,日軍偷襲美國夏威夷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

12月9日,泰國的銮批汶政府與日軍正式簽協定:泰國准許日軍借道通過泰境,佔領緬甸,並進一切可能給於便利。「泰日協定」的簽訂使日軍進入泰國合法化。1941年12月21日,泰國又與日本簽訂了「日泰同盟條約」;條約還附有一條秘密條款,規定日本將幫助泰國收復喪失的領土。而泰國將在日本與西方國家的戰爭中,根據此條約提供日軍過境的權利與重要的補給等一切業務。

1942年1月25日,泰國向英國和美國宣戰,正式參加到軸心國一方,投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一、西南邊疆危機

泰國銮批汶政府與日本合作另有所圖,目地是藉「日泰同盟條約」搞泛泰主義妄圖恢復所謂大泰國領土,其野心包括中國長江以南的地區。這是因為泛泰主義認為中國長江以南過去都是泰人古老的家園,中國古代的百越民族包括春秋戰國時代的浙江的古越國、秦漢時代的廣東廣西的南越國、唐宋時代雲南的南詔國都是泰國人先民建立的國家。因此,泛泰主義要北上要收復這些歷史上所謂泰人先民建立的國家。泰國政府為了強化民族意識,在每場電影放映前播放一首歌曲提醒人民勿忘泰人來自北方的歷史。

緬甸是英國殖民地,追求緬甸獨立的昂山等人,崇拜日本,認為日本是亞洲崛起的新星,日本又打著大東亞共榮圈的旗號,使翁山等誤信了日本,而日軍侵入緬甸又勢如破竹,英軍則一敗塗地,昂山認為中國沒有希望了,因此就前往日本尋求支持緬甸獨立。昂山等三十位緬甸人是在中國海南島接受日軍訓練後,轉到了泰國成立了緬甸獨立軍,並引日軍進入緬甸。進入緬甸的日軍兵入分兩路,一路是日軍的主力由昂山引路迅速挺進仰光與英軍和中國遠征軍作戰。另一支日軍則聯合泰軍佔領了緬甸東撣邦景棟地區,打算進攻中國雲南西雙版納和瀾滄。那一地區都是土司領地,各土司都紛紛起而動員民眾,武裝自衛;瀾滄全縣也緊急動員,組織自衛武裝。中小學校停課,縣簡易師範學校改辦軍訓班。縣政府組成抗戰指揮部,縣長兼任總指揮。下分左右兩翼指揮所,募乃土司石炳麟擔任右翼指揮官,駐防於邊境孟連。

二、邊郵三老

早在七七抗戰之前,也是石炳鈞兄弟之父的石玉清土司,於1935年4月中英會勘滇緬南段未定界時,石玉清受邀出席勘界委員會的談判,因石玉清土司談判時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政府派職令等,而挫敗了英方意欲以瀾滄江劃界吞併孟連瀾滄西盟一線中國領土的野心。石玉清突出的愛國表現受到中方首席代表梁宇臯博士的重視,除贈送一支新穎手槍外,同時又特保石玉清的次子石炳麟到南京,進陸軍軍官學校第十四期受訓。

說起石玉清土司,他是清末民初滇西南地區家戶喻曉的著名人物,是「邊郵三老」之一。所謂三老者分別是雙江縣的彭錕、西雙版納的柯樹勛,他們三人因為對滇西南邊區,發揮了保土安民的重大貢獻,故由政府頒給「沿邊三老,天表一人」匾額,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仍高懸在雙江縣彭氏宗祠內,所發頌詞則稱「三老功在國家,德重邊民,彪炳千秋,漢夷景仰」。

一般人可能不知百年前滇省邊疆地帶像緬甸、寮國、越南等國,雙方國境線是模糊不清的,邊境地區的居民大多數是各種不同的少數民族,因此不論是一般民眾或土司頭人也都缺乏明白的歸屬感。中國強盛時他們自認為是中國人,鄰國強大時又自稱是該國人。這些少數民族也是跨境而居,因此國家認同就很混亂,只有少數土司因受到中華文化的影響則有堅定不移的中國國家認同。前者如明代滇西土司思任發、思機發不僅不認同中國,而且更以緬甸為後台,興兵作亂,雖被剷平,但中央朝廷已耗資巨大且損兵折將數萬;後者則以瀾滄拉祜族土司石姓三家土司為代表,石系三家土司清末民初都協力政府敉平了滇南各地的叛亂。抗日戰爭期間募乃一支石家土司更積極的抗日表現,甚至東南亞戰區英軍總部也直接與石土司家聯絡,希望共組敵後特遣支隊,滲入緬甸,策應反攻,那是先透過重慶當局才展開的工作。英軍總部派來一位名為羅伯特的陸軍上尉輾轉從印度加爾各答到達募乃土司府,同來的還有一位由外交部派來的年輕外交官,既是翻譯也是參謀。雙方協商毫無異議的達成了合作協議,原則就是土司家負責人力召集並組成特遣部隊,任務是滲入緬甸東北部蒐集情報並組織敵後反抗力量,以策應盟軍反攻。部隊所需經費及裝備概由英方提供,因瀾滄並無機場,物資補給只能空投,空投行動很快就展開,為避免日間飛行被日方攔截,因此只能在夜間進行。空投場以引火為號,不料飛機臨空時只見地面火光處處,飛行員只好憑他的判斷空投物資,結果偏離了目標區約五十公里。鄉民撿拾到用降落傘投下的物資,大感驚奇,也不敢據為己有,多數送到縣政府,只有少數留在村中保甲長家中。主持者得知後也收回了一部分空投物,包括發電機等器材。這事可立刻驚動了各方,縣政府獲報後立刻以無線電飛報龍雲主席。龍雲得知後勃然大怒,立即嚴令禁止,藉口是不可和帝國主義的英方合作。土司家在強大壓力下不得不服從,終止了與盟國英方的合作計劃。也使英方覺得不可思議,明明是已透過中國政府達成的聯盟對付日軍的計劃,而且重慶還派了外交官隨同行動,怎能由一個省長就廢止呢?重慶方面自然十分難斟,但對雲南王龍雲也無可奈何。了解內情者都能了解當時的中央政府和雲南省主席龍雲之間,存有很深的心結,只是大敵當前,雲南又出錢出力,派了三個軍十多萬人參加了抗日作戰,因此也不便和他撕破臉。但一等抗戰勝利結束,蔣中正委員長就立刻採取非和平手段迫使龍下台了,這不是單一事件所造成,是長期累集的恩怨總爆發。

三、協助自由泰

「自由泰運動」(Free Thai Movement)是二戰期間泰國政府內部的親英美中國外交人士組建的一個抗日愛國組織。二戰期間,泰國的銮批汶政府曾經和日本走到一起,對英美等盟國宣戰。泰國國內外的民主人士和不滿日軍統治的人民,其中主要是泰國駐外使節的官員,包括駐中、英、美的大使組成了地下抵抗組織,參加了盟國的抗日戰爭,其總部設在陪都重慶。這些受訓的「自由泰」(Free Thai Movement)青年被派到滇南邊區配合盟軍反攻東南亞。為了加強海外華僑學生與雲南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抗日聯絡工作,也招收了部分雲南邊疆民族子弟培訓,石炳鑫就是其中之一。

這些在中國受訓的華僑青年和少數雲南邊疆民族子弟都集中在陸軍官校第十七期接受教育和訓練,故又稱為華僑特訓班。人數約二千人,畢業後以參謀團名義開赴滇南邊境地區,目的是滲透泰國,蒐集情報並秘密組織抗日和反對親日的政府,這些華僑青年有些人到了瀾滄縣,以石土司府為中繼站。石家老三石琦(炳鑫)是同期校友,自然有義務協助他們。由瀾滄到泰國北部米柿路程約二百五十公里,徒步約需七、八天,沿途都是少數民族,這些華僑青年當然不可能都通曉各族語言,所以必須預為溝通,何況那一地區又被日泰軍駐守著,有隨時被捕的危險。有一位林錦華烈士,年僅二十出頭,是第一個由土司家為其秘密送入泰北地區的熱血青年,但不到半年即被識破,也可能被奸細檢舉而被官方拘捕並遭處死。其他先後擔任曼谷黃埔校友會會長的潘子明、溫庭峰都是先後潛入泰國從事活動的熱血青年,其他該期畢業者同樣進行抗日活動者尚多,其中一位名為黃河真者不幸遭已掌控滇南的土共所槍斃,令人無限感嘆。遭到類似命運的華僑青年豈止一、二人。但這些冤死者卻無人敢出面為他們申冤,他們僅能得到少數知情者的敬佩和哀悼,可悲的則是不被敵軍殺害反而喪身於同為炎黃子孫的執紅旗者之手。他們都是被埋沒的國殤者,走筆至此,實令人無限哀傷,感嘆!

四、新一代的奮鬥

老土司石玉清過世後,依例由嫡長子石炳鈞繼任,他原在上海復旦大學求學,因中日爆發了全面戰爭,才從上海休學回到瀾滄縣,回鄉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接替全縣唯一中等學校—簡易師範,但後來因太平洋戰爭爆發,原是戰爭大後方的滇緬邊區立即變成了抗戰的新戰場,簡易師範也改成了軍訓班。

簡師既已停課,石炳鈞認為教育有不可逾越的重要性,因此決心在募乃興建一所全新的中心小學,師資是辦學成功的關鍵,因此交由當時在昆明求學的五弟石炳銘去物色,終於聘請到十位男女前往瀾滄募乃擔任教師,校長也從這十人中遴選。所需教材、教具和球類、制服等也全在昆明採購再交由馬幫長途馱運到瀾滄。甚至學生佩掛的徽章也在昆明訂製。童軍所需各種用品和服裝亦同時採購。

因為師資素質優良,設備完善,不僅全縣僅有,即使鄰近各縣學校也不能相比。因此不論遠近,家長紛紛送子女前來就讀,校況蒸蒸日上,開學兩年後獨立舉辦首屆全縣球類競賽,為母親蕭氏六十華誕祝壽,縣太爺親臨祝賀,盛況空前。石炳鈞主持了慶典並宣稱要在領地上普設學校,目的是一個保(行政村)有一所學校,同時為亡父修建墳墓林園,建成後成為迤南地區前所罕見者。但不幸後來都被新當權者所毀,全部堪用的石材都被運到孟朗作為新政權建築衙門的建材。

抗戰勝利後執政的中國國民黨要展現還政於民的決心。將在南京召開國民代表大會,目的有二:制定憲法,選舉總統。國大代表則選舉產生,全國一縣一個代表,為了擴大民意基礎也增列邊疆民族代表、工商界職業代表。石炳鈞表明要競選區域(縣)代表,但被縣長和縣議會勸阻,要他改選民族代表。雲南省只有四個民族代表,全省又近二千萬的少數民族,所以民族代表更有代表性。區域代表則讓給縣議會副議長傅曉樓去選。石炳鈞欣然同意,其實那是副議長的陰謀,他先說服了縣長表明要選區域代表,如果與石炳鈞競爭,顯然勝算不大,所以建議縣長勸說石炳鈞改選民族代表。縣長認為全縣產生了兩位國大代表,豈非更好。石炳鈞不知是有心人的算計,也欣然同意縣長的意見;棄區域代表而改選民族代表。本身又是少數民族,在廣大的迤南地區沒有人是他的對手,自認有十足勝算,萬料不到南京公佈雲南省的民族代表名單時卻沒有他的姓名,那時他已在出發到南京開會的途中。事後才知道傅某人之所以要選代表,目的是在累集在地方的聲望,好作他來日領導地下黨的資本。傅某人後來成了瀾滄縣或鄰近地區的土共首領。至於石炳鈞之所以榜上無名,雖已囊括了思普區七縣局的民族選票,但在軍閥龍雲的主政下,不論你得票多少,如果你不是他意中的人物也是枉然,這是那時軍閥政治的黑暗面。

五、瀾滄經濟的黃金時代

土司石炳鈞致力於教育發展,他開辦的募乃中心學校為落後荒涼的瀾滄縣培養了全縣一代菁英人物,他們都成了邊疆地區的骨幹青年。因為時代的巨變,一部份人留在大陸,有些則流徒到國外,也有一部份參加了反抗暴政的組織而到了遙遠的台灣。

二弟石炳麟則致力於地方經濟的發展,他首先開了募乃街,逐漸變成全縣第二熱絡的集市。緊接著他又在鄰近野佧山的南本和木戞附近開了兩處露天市場,人們稱之為煙會。因為交易物主要是當地生產的鴉片煙,這兩處煙會都十分興旺,可說是萬商雲集、牛吼馬嘶,遍山滿野只見騾馬和牛群。商旅多來自全省各州縣,也有來自江西、湖南的小商人。各種平日少見的商品都有充分的供應,大大提升了各族人民的經濟條件,人們有了錢除了改善家庭生活外就是買牛買馬和買槍。雖非家家戶戶都有槍,但擁有者的確不少,因為槍多,就吸引了野心份子的特別注意,這也為何瀾滄縣是滇西南地區首先引起所謂「革命解放」的地區了。

當時煙會地點是鄰近佧佤山的曠野,每處煙會場地都可容納以千百計的人和牲口。石炳麟是煙會的主持人,負有治安責任,還備有公秤以避免偷斤減兩。當地拉祜族種的鴉片人稱之曰雲土,品質特佳,佤族生產的鴉片則品質差很多,但產量大,是該族的唯一經濟作物。該族的傳統則是鏢牛儀典,牛角越大者越值錢,再貴也不愁沒有買主,但牛隻概為水牛。牛隻走路很慢,從產地到煙會場往往需時數月,那時期的佤族除獵頭外,也常常偷牛盜馬甚至聚伙搶劫。是一支很野蠻的少數民族。唐繼堯主滇政時期(二十一世紀初),曾派遣一個加強的正規軍到佤山進剿該族,領軍者沈照興,在邊區則稱為沈司令,佤族僅以冷兵器刀、弓、弩對抗,結果使沈營無一人生還,地點就在今日西盟縣的孟梭谷地。佤族主力則是中科、班菁。因為該地區的佤族特別強悍,自古以來從無人敢擅自進入,凡入侵者沒有能存活的,募乃土司領地與該等佤族居住區接壤,石玉清土司在世期間致力於安撫,因此拉祜族和佤族雖比鄰而居,但都相安無事。這也大大增進了煙會的繁榮。

民國三十七年(1938)煙會期間,放牧於野的馬幫騾馬約三十頭,突被佤族劫走,負責的石炳麟立即帶領家丁九人,每人僅攜有駁殼短槍一支,十個人的一個小隊不顧可能的死劫,直接進入佤族大寨。寨內卻空無一人,眾人才警覺氣氛有異,每個人都充滿了戒心。大家向遠方山頭一看,只見山頂上黑壓壓的佈滿成千的佤族戰士,人人都心驚膽戰,警覺大事不妙,領隊的石炳麟感到只有死裡逃求生之一途,下令九人小組槍上膛,逕直朝佤族陣營前進,待進入射程時十人一齊扣發槍機,瞄準佤族陣營射出,十支短槍,二百發子彈粒粒都擊中目標。這可引起了佤族的驚恐,認為是天兵降臨,結果雙方言歸於好,和平落幕。期間還經過一連串驚心動魄的場面,佤族自認理虧,把劫去的牲口全數歸還。

一支以冷兵器消滅了現代化的一個擁有六、七百人的正規軍的族群,竟然被僅有十個人的土司兵所降服,這自然使得石炳麟聲名大噪,不由得不想起明代的秦良玉土司,他率領著苗族白桿兵萬里勤王,大敗滿族英雄努爾哈赤於京畿的往事,也引起稍後駐守於滇西地區的中央第五軍軍長邱清泉將軍的注意。該部隊是後來迫使雲南王龍雲下台的執行者,他在大理接見滇南各地土司,認為石炳麟是土司子弟中最值得扶持者,主張乘英軍來到前先進駐班洪和佤區,取得先佔優勢,同時主張在班洪設立一家銀行,資金五百萬大洋,由他設法籌措,石炳麟則以墾植團名義為執行開發計畫的負責人,該軍則派兵一個營進駐班洪,另派梅卓楫上校協助石炳麟工作。此時龍雲主席尚在職,鑑於之前與盟邦英方合作而引起龍雲不滿的前車之鑑,他先透過龍雲主席的三子龍繩真和四子龍繩文向龍雲報備,龍則交代有關下屬研擬執行方案。石炳麟認為既已得到認可,乃迅速組成墾植團並展開工作,不料卻引起野佧族的劇烈反對,爆發了武力衝突。此時的佤族在煙會交易中已取得很多武器,實力如虎添翼,邱軍長允諾的派兵一營也遲遲未到,衡諸實況石炳麟只好鳴金收兵。不幸的是第五軍已撤離雲南,龍雲主席也已不在其位了。所謂朝中無人莫做官,他的後台已經空了,勞師動眾的墾植團也只好解散。

石炳麟雖受到一時的挫折,但未喪志。後來他投入反抗陣營,曾進行過極為壯烈的戰鬥,在李彌將軍麾下也因功勳虎炳而獲頒雲麾勳章,不幸終於喪身於異域,國防部已將他入祭國家忠烈祠,永享祭祀。

附記:邱清泉之弟邱名棟教授在他的《邊城舊事》一書中有較詳說明。也有詩一首提及,詩曰:「龍陵破敵著勛勞,立馬南天意氣豪。曾擬分兵渡滄江,野人山上建旄。」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5期;民國104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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