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而有趣的納西族東巴文獻

和力民(東巴文研究院專門委員) 

文字是人類衣冠文物的表征,文獻是人類智慧基的結晶。作為四大衣冠文物古國之一的中國,在文字創造和傳承上,是人類衣冠文物史上的一個奇跡。中國在地理位置凸顯的兩個重要地標──長江和黃河流域創造了兩種古老的文字,用這兩種古文字寫下了獨特而豐富的古文獻,而這兩種古文字竟然能發展存活到今天。

黃河流域的甲骨文,自一百多年前發現後,透過不斷的發掘和研究,如今已經形成一門甲骨學。甲骨文一直發展演變成今天使用人數較多的漢字,是世界上創製較早,一直傳承演變到今天的古文字範本。中國漢文獻,汗牛充棟,傳承歷史悠久,早也聞名於世。

納西族古稱摩梭,1954年以後統稱為納西。納西族先民創造的東巴文曾有麼些文、納西文之稱。歷史學界認為,納西族先民摩梭,在西元前四世紀以來就居住在四川省西南部和雲南省西北部地區,即大渡河、無量河和金沙江流域。奧地利人美藉納西學研究專家約瑟夫•洛克,通過長期的歷史地望研究,認為納西族的東巴文就是在金沙江流域創製的。若此,東巴文至今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歷史了。

長江上游金沙江流域的東巴文,自創製以來,納西族先民就用它來書寫卷帙浩繁的東巴經典文獻,以活態的形式傳承至今。東巴文的文字形態還要比甲骨文原始,是一種極為難得的原始圖畫象形文字標本。經過一個半世紀的探索與研究,形態古老而獨特,內容豐富而奇特的納西族東巴文獻,逐漸成為研究人類早期衣冠文物史不可多得的樣品。

一、東巴文字的造形之美

漢代學人許慎在其《說文解字》中說︰

「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

這裡,雖說的是易八卦的創制過程,但也說明了原始意音文字創製的一種基本規律,即觀察天地萬物事象,且反身於己,以此創制初始文字。原始東巴文的最初創制,大概也是經歷了這麼一個過程。納西先民發現自然萬物的形象特徵和營運活動規則,於是以此創制出早期的圖畫象形文字的形體。

(一)創制天象之字

東巴文的天象之字,是納西族先民「仰則觀象於天」創造出來的。

1、日之字:字如日之圓形,內有小圓圈,四面各有一根車輪似的輻條。何以造出這樣的一個字呢?或許,納西族先民觀察到,太陽每天早上從東山升起,慢慢往西山行走,黃昏落入西山。次日又從東山升起,日復一日。於是就想到,太陽猶如一個發光發熱的大車輪,每天在天空中營運,從不停息。就這樣,造了這麼一個字來代表太陽。

2、月之字:字如月牙之狀。或許納西族先民觀察到,月不同日的地方,就是月有圓有缺,有盈有縮。月亮到了最後一點月牙後又會逐漸增滿。所以,月亮這字有一個月牙,在月牙的裡面有半個小圓,表示不斷會增滿的。

3、星之字:星宿在空中的印象就是一個個的亮點,繁星滿天。其中三星較有特點,就用三星表示星宿。

4、北斗七星之字:北斗七星之字就如人們在地球上觀察到北斗七顆星分佈狀,用線連起來,就成勺形。

5、雲之字:雲有雲層、雲絲、雲朵之狀,故而納西族先民就依據雲的各種形狀造出不同形狀的雲字來。

(二)創制地貌之字

地貌之字是納西族先民「俯則觀法於地」創造出來的。

1、地之字:地之字就像我們觀察到的大地一樣。底下的那條橫線表示大地,地上有分成塊的田,兩塊田之間有田埂隔開。田埂上長著草,田裡卻沒有草,應該是農民已經把草除了。

2、土之字:土之字,底下的那條線左右沒有出頭,只有寫出三塊田狀。每塊田裡都有一個黑點,這是表示黑色。地裡點黑點,表示地裡有黑土,以此表示土字。

3、山之字:納西族先民居住在滇西北和川西南的高山深壑間,在他們的心目中,山高出地面,山是高碩的,山有山麓、山腰、山頂之分,所以就在山形的尖頂部分特別表示出來。

4、水之字:水之字形裡可以觀察到,納西族先民造水字的時候,考慮到兩個方面,一是水源,字頭的圓圈,表示水的源泉;二是水流,從圓圈往右拉出的三股線,表示水流。該字的三股線的末端合為一股,表示三股水最後合流到一起。

5、樹之字:樹的形狀是有樹幹和樹枝。納西族先民注意到,按葉子來分,樹可以分為針葉樹和闊葉樹兩種。於是,就造出兩個樹字,一個是針葉樹,一個是闊葉樹。

(三)創制飛鳥之字

納西族先民在創造飛鳥的字時,仔細觀察每一種鳥的形貌,特別注意到每一種飛鳥的外貌特徵,造字時,特別表示每一種鳥的特徵,以區別於其他的羽族。

1、鶴之字:鶴之字的特點在於長頸、長嘴。第一個字左上角的字符表示白,兩個字符連起來,即白鶴。第二個字是飛翔狀的白鶴。

2、鷹之字:鷹的特點是勾嘴、多為黑色。在鷹頭的裡面點一個黑點,表示黑色的鷹,即黑鷹。第二個字表示飛翔狀的黑鷹。

3、燕之字:燕子的特點是燕尾分岔。燕子之字是整體型式成字。

4、孔雀之字:孔雀的特點是頭上有羽冠。這一個字就是局部型式成字。另外還有整體型式成字的,畫一只尾巴羽毛很長的雄性孔雀。即  。

5、綬帶鳥之字:綬帶鳥的外貌特徵就是尾巴羽毛很長。所以在局部型式時,仍把長尾巴畫上。

飛鳥字型式,頭部是必須繪畫的部分,特徵標識,或在飛禽頭部基礎上,標識其嘴、頸、羽、尾的特徵,或附加符號。

(四)創制走獸之字

創制走獸之字,仍然是採用畫其局部或整體之形貌、標識其特徵的辦法。

1、虎之字:虎字的特徵在於畫其虎頭,然後繪上虎的斑紋。整體型式時,也同樣先繪畫虎的整體形貌,然後在虎身上繪出虎的斑紋。

2、豹之字:豹字的造字方法同上,局部造字時,先繪上豹頭形象,然後再繪上豹子的斑紋,以此區別於其他動物。

3、鹿之字:鹿之最大的特徵就是有鹿角。造鹿字,在繪其頭部時,特別要把鹿角表現出來。

4、獐之字:獐字的造字,在局部造字或整體造字時,都特別表述了獐子寬大的耳朵和長長的獐牙。

5、岩羊之字:岩羊之字,在頭部型式時,特別要繪製好岩羊的雙角,即要繪好幾乎平行狀的雙角,角尖要有一點回勾。

走獸之字的造字,都有局部造字和整體造字兩種。但就是局部造字,頭部型式是少不了的。其特徵標識,或在嘴、牙、耳、角等上,或附加特徵標識符號。

(五)創制人體之字

人體之字的創制,完全是「近取諸身」成字的。

1、人之字:人字的型式採取的是整體型式。人字的東巴文造字,省略細節,突出標識其主干。即標識其頭部和身體四肢。

2、臉之字:第一個字是頭字造字。第二第三字則是臉字型式。頭部繪其眼、耳、鼻、嘴,而臉字則省去眼、鼻、嘴。第二個字是正面型式,第三個字是側面型式。

3、眼之字:眼睛之造字,為整體型式,上下眼瞼、眼球、眉毛都繪上了。

4、手之字:手的造字,為手的整體型式,繪出手手腕,除了拇指,手指呈彎曲狀。第二個字表現的是手膀。

5、腳之字:腳的型式,也是整體型式,腳的五指都表現出來了。

(六)創制建築之字

建築方面的東巴文字,是遠取諸物成字的。

1、房屋之字:納西族先民造房屋這個字時,是以房屋的側面型式的。即繪出房子屋架的側面之形而得此字。

2、橋樑之字:橋樑的造字,是六書造字中的會意造字。先繪一個水字,再在水的上面架上一塊木板,便會意成為橋樑。第一、二、三個字都是這種辦法造出的橋樑字,書寫上有小的一點不同。第四個字,在橋板的兩邊繪上石頭字樣的符號,這樣一來,此橋就不是木橋,而是表示石橋。

3、村落之字:村落的造字,是六書造字中的形聲造字。房屋的字形是表示村落的形,此房屋裡面的符號是「雪」的字形,納西語裡雪的讀音與村落的讀音相同,因此在這裡是當做村落這個字的聲旁。房屋的形旁加上雪的聲旁組成村落這個字。

4、天井之字:天井這個字的造字,也是用會意的辦法造出來的字。繪一個房屋的字符,在房屋的前面加一個地的字符,這樣就組成天井這個字。解讀︰家裡房屋前面的地,自然就是天井了。

5、白塔之字:白塔之字,完全是根據納西族先民所觀察到的塔形建築物造的象形字。此字以塔身塔頂兩部分組成,簡明而形象。在道統納西族社會裡,有納西族東巴教在祭祀自然神等神靈時建的柏木神塔,有漢、藏文化標誌的各種樣式的塔建築物。此字很像是納西族祭自然神建的柏木神塔。

二、東巴文獻的書寫之美

(一)封面書寫神聖、美觀、大方

東巴文獻是古代納西族東巴教的經典,主要用於東巴教各種祭祀和占卜的儀式中。東巴經典文獻的書寫,具有道統的規範性。一般說來,東巴經書是長方形狀,橫為長、豎為寬,橫與豎的比例一般為三比一。在一本經典的封面,主要是用來書寫經書名稱。一般是在封頁的中間,打出長方形的框格,在框格裡面,從左到右書寫文字,先是書寫該經書所從屬儀式的名稱,然後書寫該經書的書名。一般在長方形框格的上方繪有白海螺、花朵、淨水壺、如意結等代表吉祥的圖案,並在框格的上面和左右繪有漂亮的飄帶。框格外面的這些圖案,不一定是經書封面必須的符號,有的沒有,有的有,有的繪得十分精美。多數道統經書,往往在封面的書寫繪製上下功夫,一看封頁,就給人以美的印象。尤其是著名的東巴大師手抄的經書,看著封頁就有一種愛不釋手的感覺。好的封面書寫,就是要給人以神聖、美觀和大方的美感。

(二)裡頁分行書寫工整規範

東巴經書文獻裡頁的書寫,首先要打出橫線行,靠外面的一邊要打出一厘米左右的邊線,使文字書寫不致於寫到紙的邊緣。一頁紙打多少的橫線行,雖然沒有說特別規定,但是,麗江市玉龍縣和古城區的東巴經一般打三行,寧蒗縣的東巴經一般打四行。書寫前就打好標準的橫線行,然後從左到右書寫經文,寫完一句就拉一根垂直豎線,這就相當於我們寫漢國文字時的標點符號了。寫完正面頁,又書寫背面頁,如此書寫。把類似圖畫的文字書寫在這些格子裡,形象生動,工整規範。

(三)內頁插圖形象自然

道統的東巴經典文獻,有的在經書內頁經文始端頁的左邊或左右兩邊,繪製與此本經文敘述的故事有關的插圖,這種插圖一般不是特定從啥畫稿中傳抄下來,而是經文抄寫者特意創作出來的,往往是線條流暢,型式生動、形象,直觀表達經文故事的主題。

(四)文字佈局錯落有致

道統的東巴經典文獻的文字書寫形式,並不是線性排列。雖然在文字走向上是從左到右,但是,具體象形文字的排列,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就像是連環畫式的構圖。若不是事先知道這是一種古文字,很容易被人誤認為是圖畫或小人書的。

(五)經語記錄省略式書寫

其實,除了是圖畫象形文字形態的原因外,東巴文獻的這種書寫形式之中,還有一種不易被人們了解的情況。那就是說,本來用這種文字是可以一字一音地記錄納西語言詞彙的,但是,在書寫這些古代的經典時,納西先民卻是以一種省略式的書寫來記錄語言。為什麼會是這樣呢?原來,這樣的書寫完全是為了方便東巴祭司的誦唱。他們早已把這些經書熟記於心,只要有個提醒就可以滔滔不絕地誦唱出來。如果把字逐個書寫下來,反倒繁瑣,不便在儀式中自由誦唱。

(六)經典跋語意味深長

納西族東巴經典記錄和表述的是納西族千百年來傳承下來的神話故事、哲學宗教思想和天文、地理、人文、農事、醫藥、軍事等社會歷史知識。一代代東巴就這樣傳承下來。但是,在傳抄過程中,一些東巴大師會在經書的篇末記錄下他們的所思所見所聞。譬如。會有「這本經書是祭司我在金沙江邊淘金時書寫的。」「這本經書是我與某某東巴一起商量著書寫下來的。」「人生苦短,珍惜時光吧﹗」「但願祭司長壽、卜師延年。」「但願世上的人都延年益壽、皓首黃牙。」「人生總有不滿意的,即便如此,也讓它去吧。」從這些跋語裡,我們可以感受到納西先民在用他們創制的文字表達他們的喜怒哀樂,言行思想。

三、東巴文獻的內容之美

納西族東巴經典文獻內容博大精深,形式豐富多彩。單就文字經典就有一千多種,此外還有東巴畫稿、東巴捲軸畫、東巴木牌畫、東巴直幅長卷神路圖、東巴紙牌畫、東巴木雕等內容。神奇怪異,撲朔迷離。

(一)記錄洪荒太古開天辟地之神話

納西族東巴文獻《人類起源和遷徙的來歷》,又稱納西族的《創世紀》。它記載了納西族先民對於世界天地萬物起源、人類起源和遷徙的漫長演變歷史。譬如宇宙何以創造了天和地,神靈時代如何開天辟地,人類從何起源,人類何以尋求豎眼天女而與自然界動物世界發生關係,人類始祖何以為了與白鶴天女結合而上天接受九種非常的考驗,人類始祖崇忍利恩何以派白蝙蝠和黃狗到天上尋求人類生育繁衍的秘訣等等。這是一本重要的納西族遠古創世神話著作。

(二)描述古代部落戰爭之歷史

納西族東巴文獻《董術戰爭》,又稱為《黑白戰爭》。這本經典裡,董部族擁有白色日月星辰和天地,術部族擁有黑色的日月星辰和天地。他們各自居住在神山的兩邊,老死互不往來。一天,老鼠把神山裡的山洞挖通了,董部族的日月白光,透過山洞照到術部族的地方。為了造白色的日月,兩部族展開了一系列矛盾爭鬥,最後釀成血親復仇的戰爭。戰爭故事情節曲折,戰爭規模宏大,戰爭場面慘烈,給人以心靈的震撼和對戰爭的深層思考。

(三)追求美好婚姻的故事

東巴經典文獻《魯班魯饒》,又稱《青年男女遷徙記》。經典前半部分描寫古代納西民族游牧和遷徙的社會歷史,反映納西族青年男女在高原牧場上自由的婚戀生活。經典的後半部分則主要描述故事的主人公康美久命姬與孜部余勒盤之間相愛、相戀、等待、捎信、渴望到最後殉情的過程。這本經典故事,語言優美,情節生動,描寫形象,情感豐富,思想深刻,被稱之為納西族優秀的古典敘事長詩、納西族著名的愛情史詩。

(四)闡述經典文化之神聖

《白蝙蝠求取祭祀占卜經》是一篇描寫早期人類在疾病和災難的困苦中,為了尋求解救的祭祀和占卜方法,派遣白蝙蝠和大雕,到天上求取能夠解救人類疾病困苦的經書。這本經典文獻,透過白蝙蝠到天上取經過程的描寫,塑造了白蝙蝠善良、機智、能言善辯、無拘無束的性格特徵。

(五)記錄民眾思想的唱本

納西族東巴經典文獻中還有記錄納西族民眾思想的民歌唱本。這些民歌唱本,就是納西族古代社會《詩經》中的「國風」,記錄了各地納西族下層民眾的心聲。這些民歌唱本,有的是結婚時唱的《祝婚歌》,有的是辦壽是唱的《祝壽歌》,有的是喪葬時唱的《輓歌》、《買壽歲歌》,或鋪陳、或敘述,或描寫,或抒情、或感嘆,大量的文學修辭手法的應用,經過東巴先生和歌手的演唱,感人肺腑,往往能夠給人留下難以忘懷的印象。

納西族先民創造了原始而形象的文字,經過歷史上一代代東巴先生巧妙地書寫記錄成書籍文獻,記錄儲存了納西族幾千年來的神話故事、生產生活和文化藝術,是納西族古代社會的百科全書。可貴的是,這種古老的文字和文獻,傳承至今,還活態地保留在納西族社會裡。我們希望,在經濟全球化、文化一體化的現代化浪潮中,它能夠繼續傳承下去,能夠傳播開來,讓全人類共享。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5期;民國104年12月25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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