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識彩雲崖,遺跡增光輝

撰文/楊韻笙(雲南民族大學教授)

雲南是歷史文化、民族文化和藝術資源都非常豐富的寶庫。可是,如何對它進行合理的開發利用,卻因某些至今尚存的不少障礙阻撓著而未能真正實現。這些障礙便是人們頭腦中的若干誤解和偏見。正是它們起著「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消極作用。例如:有的僅把民族風情當作惟一的東西,似乎別的都不重要。有的則把挖掘歷史文化名人遺跡當作所謂的「商業炒作」,不予理睬……其實,這些誤解和偏見都不僅是荒唐可笑和愚昧無知的;而且還嚴重地影響著雲南建設旅遊文化強省和打造文化滇軍的進程。因此,筆者認為:若不認真對待和掃清它們,若不努力提高大家對這些珍貴遺跡資源的豐厚內涵之認識,若不深刻闡釋這些資源的巨大潛在價值,就無法使它們放射出更加燦爛的光輝!為此,筆者僅以昆明大觀樓的彩雲崖為例,提出幾點淺見,僅供大家思考和研討。

一、彩雲崖的建造者

位於昆明市大觀公園內的「彩雲崖」園林造景,是雲南奇才趙鶴清的精心之作。(圖片提供/高重雲)位於昆明市大觀公園內的「彩雲崖」園林造景,是雲南奇才趙鶴清的精心之作。(圖片提供/高重雲)

在風景如畫、繁花似錦的大觀公園內,有一座外型獨特、內涵豐厚的假山。它雄崎于風姿綽約的大觀樓東側,靜靜地聳立在煙波浩渺、浮光耀金的滇池岸上,給人們帶來無盡的遐想與歡樂。

然而,長期以來,許多人只知道大觀樓長聯的作者是清代飽受欺淩、窮困潦倒、倔強不馴、才華橫溢的彌勒人孫髯翁。卻不知道以大智慧大手筆精心建造成「彩雲崖」奇跡的姚安人趙鶴清。令人高興的是:隨著高重雲先生所主編的《藝精通妙理─紀念國學藝術大師趙鶴清誕辰150周年書畫集》的出版和昆明廣播電視臺製作的五集專題電視節目的連播,才使當代更多的人認識了這位擁有著非凡智慧和傑出貢獻的高人。

原來,趙鶴清先生決非被某些鼠目寸光,只會混飯吃的庸人所認為的「平庸」之輩。他是雲南近代學貫中西、博通三教、愛國愛民、多才多藝、盡忠盡孝,有著巨大人格魅力和影響力的藝術大師。他的一生已經對雲南的文化發展作出了輝煌的成就和傑出的貢獻(詳見《藝精通妙理─五集專題電視節目文集》,2016年8月,雲南省人民出版社出版,P.136-151)。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趙鶴清大師是人品學問都洋溢著高尚情操和心胸廣闊,正氣感人的楷模。他1866年誕生在雲南省楚雄州姚安縣的光祿古鎮,祖上曾是聲名顯赫的官宦人家。自幼聰明過人,好學不倦,受過良好教育;青年時代便飽讀詩書、精研妙典,成了一位滿腹經綸、憂國憂民的學者。由於他的勤奮努力、刻苦鑽研,在詩詞、書法、繪畫、篆刻以及園藝之學方面取得了令人驚歎的成績。他的性格就象唐代詩人李白那樣開朗豪放、光明磊落。李白雖然「一生好入名山遊」,但卻未能留下任何一件有著名山勝境的畫作。而趙鶴清亦性好山水,視山水為生命和佳友,卻能用他飽含激情的生花妙筆將雲南各地的著名山水化作神韻無窮的170多幅丹青傑作,為雲南文化史留下了精彩的一筆。這些傑作早被當年的著名人物唐繼堯、李根源、袁嘉谷等印成《滇南名勝圖》一書,他們還分別為此書題名作序。袁嘉谷狀元特稱其為「藝精通妙理」,給予高度的評價。

學術方面如此,人品更是崇高。他年青時便以忠孝名聞鄉里。父親病逝省外,他不惜奔波八千多里路程,千方百計地克服一切困難,將父親的靈柩運回故鄉安葬。這在沒有公路鐵路可通,全靠人挑馬馱的艱苦條件下,談何容易!若無感天動地的大孝精神,豈能作此善奉?他還當過幾任地方官吏,在任期間,兢兢業業、克已奉公,曾捐俸修造大橋,以利民眾商旅往來;又注重發展實業,建立紡織廠、印刷廠,並教當地少數民族種植瓜果蔬菜;開辦學堂、教育子弟,作了許多民間有口皆碑的好事。僅此數端,足見趙鶴清大師的人品學問與精神是何等令人敬佩了。

二、彩雲崖的型態與佈局

彩雲崖的外型設計和平面佈局豐富多彩且典雅別致。(圖片提供/高重雲)彩雲崖的外型設計和平面佈局豐富多彩且典雅別致。(圖片提供/高重雲)

可以說:無論城市鄉村,任何一處的人工建築或景觀景物,都需要根據它所處的環境位置,進行合理的佈局安排。因為它既關乎風水和安全,又涉及到美觀和宜居,更何況是風景名勝區的特殊建築了,若不建得別具特色怎麼行呢?

趙鶴清當年在接受重修大觀樓公園的重要任務之後,曾花了許多寶貴的時間精力仔細觀察、認真研究了這裡的環境地貌,精心思考究竟要把假山建在何處才最為妥當的問題。因為大觀樓本身就是歷史悠久,並與國內的岳陽樓、黃鶴樓、滕王閣齊名的重要景觀。假山之設,只能使之增光添彩,既要有利觀瞻,又不能妨礙或減弱了它的風采。這裡的攬勝閣、湧月亭、觀稼堂與牧夢亭已經組成了一個有機整體。那麼,假山究竟要放在主樓的北面?西面?還是東面才恰到好處?偌大的假山若擺在北面,就會影響主樓的形象,隔斷了遊人第一眼看到主樓全貌的視線。若放在西面,又影響了長廊的完整,擠壓了主樓的空間。而東面則恰好地勢開闊,既可連接通往東邊景區的小路,又可使假山延伸至水邊。惟其如此,才既克服了上述缺點,又符合了中國傳統風水理論「迴風聚氣」、「靈光內斂」的重要法則。可見,僅佈局一項就使趙鶴清費盡心機……。

再看它的形態,只要細心觀察,整座假山的外貌就象一朵起伏多變的彩雲;又象一把遮住美人面孔的扇子。它由西向東成弧型延伸到水邊,形成山水相連的格局。最高處尖峰屹立,逐漸向兩側收縮傾斜。假山坡上,又分別壘出蛟龍吸水、金馬奔騰、怪蟒出洞、雄獅怒吼、猛虎揚威、烏龜爬坡、飛鳥入林、慈母抱子,以及朦朧迷離的五百羅漢等令人遐想的形象,拱衛著特意建造的觀音閣神龕。這樣的安排既滿足了人們燒香拜佛的世俗需求,又展示出這裡便是普陀勝境的風采;而更重要的則是體現出佛教「普渡眾生」的禪意。

另外,又分別在攬勝閣、觀稼堂、湧月亭、牧夢亭等建築附近搭建出「雲起石」、「玉人峰」、「積翠峰」和「小峨嵋」等幾座小巧玲瓏、神韻無窮的小山作為點綴陪襯,而使整個庭院的景觀更顯得典雅端莊、多姿多彩。還值得一提的是「雲起石」假山的造型,是專門為紀念雲南護國起義,討袁勝利這一重大歷史事件而造的。護國起義推翻了袁世凱稱帝的獨裁統治,捍衛了辛亥革命的偉大成果,在中國近代史上寫下了光輝的篇章。雲南人民也為中國革命作出了卓越的貢獻。特別是主政雲南的唐繼堯都督和後繼者龍雲將軍都功不可沒,值得後人永遠紀念!由此可見「雲起石」在政治和軍事方面的紀念意義,也充分體現了趙鶴清大師的愛國情懷……。

三、彩雲崖的入口和通道

如果說彩雲崖豐富多彩的外型設計和平面佈局已經夠典雅別致了,那麼,它的入口和通道設計就更顯示出趙鶴清奇思妙想的高明高超。

整座假山,共有六個入口,東面二個,西面三個,南邊一個。每個入口都和內部迂回曲折婉轉盤旋、高低起伏的秘道相通。無論你從哪裡進入都可到達峰頂。這種四通八達,能出能入的道路設計,既有如蜘蛛結網的多點聯繫性,又有蜜蜂築巢的立體性和螞蟻入穴的靈活性特點。用哲學觀點來看這就是多樣性和統一性相融合的原理。再從思維方式來看,也就是「收斂思維」與「發散思維」相結合的產物。它分散可以四通入達,集中能夠通到山頂。

另外,我們還可從社會學、文化學的層面用比較的方法進行考察;由此更可看出趙鶴清大師立足社會、服務大眾,巧妙佈景的高超技藝。在此,我們僅以埃及金字塔秘道和《水滸傳》中盤陀路兩個案例深入比對。眾所周知,金字塔是全封閉、堅固牢靠的偉大建築。但它建造的性質、目的與功能則是壟斷性,狹礙性和自私性的。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為大眾服務的氣息。它完全是為了保護埃及國王法老遺體及陪葬品安全的堡壘。所以其內部的通道設計不是採用聯繫性而是隔斷性的叉道和輔道,掩蓋與轉移人們的視線。特意將防盜功能神秘化神聖化,使盜賊不敢隨便侵入。即使有賊侵入,也找不到任何入口來竊取法老的財物。而盤陀路則是半封閉性的,它的佈局設計也主要是為了迷惑和轉移入侵者視線而修造的。其特點是入口隱蔽、內道盤結、若斷若繼、似通非通。從而使毫不知情的人東轉西繞,迷失方向,找不到出路。只有認識特殊標記的人,才能擺脫被圍困的陷阱。

但彩雲崖的通道設計卻與它們完全相反。它是全開放性的,為大眾服務的立體交叉、多頭並進、路路相通、暢行無阻的便捷網路。假山的功能不只是為了美觀,為了風水;而是為了使人從腳踏實地的攀登中獲得無窮的樂趣,獲得快樂和開心的享受,獲得智慧的啟迪。如果對佛教文化有一定的瞭解,你還可以發現:這種驚喜不斷的娛樂性功能,不正是使眾生都離苦得樂的巧妙體現麼?

再者,此種立體交叉,便捷暢通的設計,為如何使有限的空間能夠得到高效充分的利用,提供了精彩的範例。可以說:這種既有科學性、合理性,又有實用性、娛樂性的通道設計方式,恰恰能夠為我們今天破解城市交通堵塞難題,提供重要的參考和依據。如今城市交通堵塞已經成了人們出行、上班、辦事、消防、救急的嚴重障礙。如果採用趙鶴清大師的具有疏導性、分散性、聯繫性、迂回式的設計原理,整合全市通道,大力疏通次級巷道,開放行車場所,打通斷頭阻隔,必定能為化解交通堵塞的難題開闢一條新的途徑……。

彩雲崖歌。(圖片提供/高重雲)彩雲崖歌。(圖片提供/高重雲)

四、彩雲崖的空間結構

再從建築學、材料力學和結構力學等多個方面考察,一切人工建築都須有基礎牢固、整體平衡、壓力均勻、粘合緊密等特點,否則就會倒塌,特別是那些永久性而非臨時的建築。彩雲崖假山決非一堆普通岩石雜亂無章的隨意堆集,而是建築者精心設計、精心選料、精心計算、精心施工的智慧結晶。它在空間結構的充分利用方面也是匠心獨到別具一格的。

整座彩雲崖採用了上中下、左中右、高中低、上小下大的收斂性三層結構,通高約十五、六米。各層的連接轉折、過渡寬窄、起伏高低都巧妙地將重力分散,壓力減小。從而使整座假山穩固牢靠、渾然一體。由於假山的用料全是重量較大的岩石,今天雖然已經無法知道趙鶴清先師究竟用了多少大小不同的石頭?無法見到他當年的設計圖紙;但可以估計的是,若連上至少超過一米深的地基用料,所用的石頭總重量至少都在萬噸以上。而且這些石料都是他親臨採石場認真挑選的。

這麼多的石頭,在沒有起重機械可利用,完全靠人力搬運的艱難條件下施工,絕非易事。它必然會碰到如何準確地把每一塊石頭都恰當而安全地放在具體位置的一系列技術難題。特別是那些半懸空石頭的安置,既要使假山的局部和整體都能支撐牢固、粘合緊密;又要使各條通道都暢行無阻,沒有精確的計算是根本不行的。那麼,趙鶴清先師究竟使用了些什麼妙法才把這座厚重高大的假山修造成功呢?或許我們可以從彩雲崖上留下一塊詩碑中找到一點點揭開此謎的資訊。詩碑上特別提到了「石蹬一千二百級」的重要資料。至少,在四通八達的內道結構中使用了「一千二百」多級石梯作連接整座假山的紐帶。類似多點支撐的石壁,顯然起著重力分散的作用。而更多的秘密尚有待於今人繼續深入地探索……。

彩雲崖觀音大士石厂記。(圖片提供/高重雲)彩雲崖觀音大士石厂記。(圖片提供/高重雲)

五、彩雲崖的園林妙理

自上世紀三○年代落成以來,彩雲崖就經受了風雨侵襲、雷電轟擊、地震搖撼等多種自然力的嚴峻考驗,又經歷了數千萬人次的攀登而未倒塌變型,足見它堅實、牢固、穩定、和諧的建造水準確實達到了很高的程度。

園林藝術也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而趙鶴清先師早就對此作過深入研究。他在1923年就正式在雲南建立了第一個《昆明市園藝研究會》普及推廣造園技術。園林藝術的真諦就在於能小中見大,籠天地於園內,集萬象於景中。並通過別出心裁的造型創建出一個使人陶醉、留連忘返、常遊不倦、神韻無窮的美景。所以園林藝術妙是妙在景觀的多樣性、變化性和趣味性。而趙鶴清便精研此道,最善壘石堆山。他把天上的彩雲妙象與地上石頭的奇型融為一體;又用錯落、互搭、轉折與點綴等方式將花草樹木、亭臺樓閣等人工景物結合在一起,使有限的空間產生出無窮的魅力。

所以,趙鶴清大師親手建造的彩雲崖假山,是雲南園林藝術史上的雄偉壯觀、獨一無二的傑作和豐碑。它默默地向世人展示著宇宙統一、萬象同一、天人合一的無窮妙理……。

臺北市雲南省同鄉會總幹事唐惠珍(左二)在雲南奇才趙鶴清後人高重雲教授(左一)、胡瑛將軍長孫胡紹祖(右一)等人的陪同下,至大觀公園欣賞「彩雲崖」園林大作。(圖片提供/唐惠珍)臺北市雲南省同鄉會總幹事唐惠珍(左二)在雲南奇才趙鶴清後人高重雲教授(左一)、胡瑛將軍長孫胡紹祖(右一)等人的陪同下,至大觀公園欣賞「彩雲崖」園林大作。(圖片提供/唐惠珍)

六、餘論

對一切歷史文化遺產來說,後人永遠只有珍惜、保護和管好的責任和義務;沒有任何損害、破壞的權利。只有認真嚴格地保護,才能不斷延續它存在的壽命。為此,必須宣導整個社會都愛護歷史文化遺跡的良好風尚,積極支持一切認真挖掘和開發利用的善奉,消除一切誤解和偏見,建立健全完善的管理制度。惟其如此,才能真正使歷史文化、民族文化和藝術資源的巨大價值,永續存在及放射出更加燦爛的光輝。

參考引用資料:《藝精通妙理》、《昆明市志》、《宣威勝境松鶴寺》等。

【本文收錄於《雲南文獻》第46期;民國105年12月25日出版】

雲南省狀元袁嘉谷讚譽趙鶴清先生「松泉工於藝,藝精通妙理」。(圖片提供/高重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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